
现在的年轻人,主打一个白天给资本家当牛马,晚上给自己当郎中。
工位上咖啡续命,深夜里枸杞养生;一边熬夜赶 KPI,一边研究如何补气血;一边被工作榨干最后一点精力,一边花二三十块钱买一瓶号称能够滋养身体的中式养生水。
主打一个只要还没猝死,就有机会调理;只要还能上班,就有必要保养。更有意思的是,很多人明明知道,自己最大的健康问题可能是睡得太晚、工作太久、压力太大,却还是愿意相信,一瓶加入了几味草本原料的饮料,能够替自己挽回一点被生活透支的元气。
于是,一种颇具当代特色的消费景观出现了,人们用出卖时间换来的工资,购买帮助自己恢复精力的商品,再用恢复的精力继续出卖时间。商家看准了这套循环,给疲惫起了一个温柔的名字,叫作养生;给商品披上一层传统文化的外衣,再把它摆上货架。可问题是,当年轻人连好好睡一觉都变得困难,当休息需要看工作安排的脸色,我们究竟是在追求健康,还是在学习如何更耐久地承受消耗?
养生水最值得讨论的地方,在于它与现代劳动生活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它的广告往往不会直接告诉消费者,你应该继续加班到凌晨两点,也不会明目张胆地说,工作压力越大,你就越需要购买我们的产品。它通常采用更温和的语言:照顾自己、补充元气、呵护身体、轻养生。
产品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很体贴的位置上,仿佛它理解消费者的疲惫,也愿意帮助消费者渡过难关。对于那些每天忙得没有时间做饭、运动和休息的人来说,这种表达确实具有吸引力。毕竟,调整工作、改变生活方式往往需要付出巨大的现实代价,而买一瓶饮料,只需要扫一下付款码。
但如果把目光从货架上的商品移向消费者的生活,就会发现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商品所承诺缓解的疲劳,恰恰可能来自消费者必须维持的劳动方式。一个人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长期睡眠不足,三餐不规律,周末还要处理工作消息,他的身体当然会发出警报。此时,一瓶包装精美的养生水能够提供什么?它或许能够带来饮用上的愉悦,某些产品也可能含有正常的营养成分,但它无法替代充足的睡眠,无法抵消长期超负荷劳动的全部影响,更不能替消费者拒绝不合理的工作安排。

可是,在现实生活里,改变工作安排往往比购买商品困难得多。劳动者可能需要这份工资偿还房租和贷款,可能担心拒绝加班影响绩效,也可能知道身体已经吃不消,却没有足够的经济储备承担失业风险。于是,原本需要通过调整劳动强度、改善休息条件来解决的问题,逐渐被压缩成了一个个人消费问题:你太累了,就买点东西补一补;你睡不好,就买点东西调理一下;你觉得自己状态差,就再研究一下新的养生方案。疲劳的社会原因仍然存在,解决疲劳的责任却越来越多地落在个人身上。
这便形成了一种颇具讽刺意味的经济循环:劳动者在工作中消耗体力和精力,用工资购买商品维持身体状态,再以维持下来的身体状态继续参加劳动。生产和消费在这里彼此衔接,疲惫甚至可能成为某些商品持续销售的条件。对于企业而言,员工的疲劳意味着生产效率下降,需要通过管理手段加以控制;对于养生产品商家而言,消费者的疲劳则意味着一类可以开发的市场需求。两种利益未必由同一家公司获得,却可能共同建立在一个现实前提上:人们必须继续承受那些使自己疲惫的生活条件。
当然,不能因此认定每一家养生水企业都在蓄意制造劳动者的痛苦,也不能把所有草本饮料都视为骗局。商家可能只是观察到了消费者的偏好,产品研发人员也可能真心希望提供一种更符合健康饮食需求的饮品。但市场并不要求每个参与者都怀有恶意,才会产生不利于普通人的结果。只要一种商业模式能够从某种普遍困境中持续获利,它就可能在无意或有意之间,推动这种困境以适合自身经营的方式被理解和处理。
每当有人批评养生水时,总会出现一种很有道理的反驳,市场上有需求,企业才会生产。消费者愿意买,商家愿意卖,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如果年轻人不喜欢养生水,企业为什么要生产?如果消费者觉得没有用,商品又怎么可能卖得出去?
这套说法并非全无道理。商品确实需要回应某些现实需求,消费者也有权根据自己的偏好作出选择。但它遗漏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人们对商品的需求,并非凭空产生,也不是在社会关系之外独立形成的。一个人为什么想买某种商品,往往与他所处的生活环境、掌握的资源、接受的信息以及能够选择的替代方案密切相关。市场能够发现需求,也能够塑造需求;能够满足已有的愿望,也能够把原本模糊的愿望组织成明确的消费动机。

想一想几十年前的人们。那时同样有人辛苦工作,同样有人熬夜,同样有人腰酸背痛、精神不济。但他们不一定会把这些感受与今天的草本饮料、功能性饮品联系起来。有人回家睡一觉,有人喝一碗热粥,有人泡一杯普通的茶,也有人只能忍着。疲劳这种生理感受一直存在,但人们对疲劳的解释方式、应对方法和消费习惯,却随着生产生活条件的变化而发生了改变。
如今,养生水能够成为一门生意,既与传统草本文化长期积累的认知有关,也与现代饮料工业的生产能力、包装技术、渠道建设和市场营销有关。工厂可以把原料加工成标准化产品,供应链可以把它们送进便利店和外卖平台,广告可以把复杂的配方压缩成几个容易记住的词语,消费者则可以在几秒钟内完成购买。原本需要花费时间准备的饮食方式,被改造成了可以随时购买、随时饮用的商品。养生由此进入了现代消费体系,成为一种更便捷、也更容易规模化销售的生活方式。
与此同时,社会对健康的关注也在发生变化。人们获得了更多健康知识,开始意识到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和缺乏运动可能带来的影响。这本来是一件好事。然而,当健康知识进入商业竞争,某些商家就会试图把人们对健康的关注转化为购买冲动。今天告诉你精力不足可能与某种问题有关,明天向你推荐一种能够帮助调理的饮品;今天强调年轻也要养生,明天又用身体透支的画面提醒你不要忽视自己。健康意识在这里成为了销售资源,而人们对于衰老、疾病和失去劳动能力的恐惧,也可能被转化为商品的附加价值。
因此,养生水的需求有着多重来源。消费者确实可能喜欢某种味道,可能需要方便快捷的饮品,也可能出于对健康的合理关心。但与此同时,长期疲劳的生活状态、对身体衰退的担忧、商业宣传提供的解释,以及缺少时间和条件去改变生活方式的现实,共同构成了这类需求生长的土壤。
所谓市场需求,往往就是这样形成的。它既有个人的真实感受,也有社会条件留下的印记;既包括消费者主动表达的愿望,也包括商业活动不断放大的欲望。假如只看到有人付款,就认定这笔交易已经充分证明了商品的社会价值,那么我们就很容易忽略一个问题:人们为什么只能在现有的商品和生活条件中作出选择?他们所需要的东西,是否真的只有这些商品能够提供?

养生水的营销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特点,它经常借助传统文化建立可信度。枸杞、红枣、黄芪、桂圆,以及各种草本植物的名字,能够唤起人们关于家庭饮食、传统调养和长辈关怀的记忆。与那些带着复杂化学名称的产品相比,这些熟悉的词汇显得亲切得多。它们让人联想到家里煮过的汤、冬天泡过的茶,以及父母在自己出门工作时反复叮嘱的那句“别总熬夜,照顾好身体”。
这种情感联系有它真实的一面。传统饮食文化积累了丰富的生活经验,中医也有自身的理论体系和实践历史。讨论养生水,不应该把所有传统知识一概贬低,更不能因为某些商家滥用中医概念,就认定中医相关实践都没有价值。问题在于,传统文化所积累的信任,如何被商业经营者转化为商品的竞争优势。
在市场竞争中,一瓶普通饮料想要卖出更高的价格,就需要提供某种区别于其他饮料的理由。它可以强调原料产地,可以突出制作工艺,也可以塑造品牌故事。如果再加上一套关于补气、调养、滋养身体的叙事,商品便获得了更多可以被讲述的内容。它不再只是一瓶饮料,也可以被包装成一种健康观念、一种生活态度,甚至是一种对自己负责的象征。
当这种叙事越过合理的边界,问题就出现了。部分产品可能把传统理论中的概念直接挪用到商品宣传中,用模糊的健康暗示替代清楚的功效证据,让消费者在不知不觉中把“含有某种原料”理解成“能够解决某种健康问题”。原料真实存在,不等于宣传中的功效已经得到证实;传统知识有其历史价值,也不意味着任何打着传统旗号的商品都值得相信。饮料是饮料,药品是药品,日常食材的营养作用也不能与治疗疾病混为一谈。
尤其值得警惕的是,健康消费天然带有一定的信息不对称。普通消费者很难仅凭商品包装判断配方是否合理、功效证据是否充分,也不容易分辨广告中的科学术语究竟有多少实际依据。商家掌握产品信息,消费者承担购买后果。当商品又借助传统文化建立信任时,消费者可能更容易放下戒心。
此时,如果企业只强调对自己有利的部分,却回避产品的实际边界,那么文化信任就可能成为一种隐蔽的商业资源。
我们真正需要批评的,是这种利用信息差牟利的做法。传统文化不应该成为随意贴在商品上的金字招牌,中医也不应该沦为营销话术的仓库。一个人愿意花钱买一瓶草本饮料,完全可以是因为喜欢它的味道、认可它的配料,或者单纯想让自己过得舒服一些。
但如果商家利用消费者对疾病的恐惧、对身体变化的担忧和对专业知识的不足,暗示一瓶饮料能够承担远超其实际能力的作用,那么这笔交易就值得被认真审视。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商业社会经常能够把某种文化传统保留下来,却改变它原本存在的方式。家庭里的一碗热汤,可能包含着亲人之间的照顾;日常饮食中的节制,可能来自长期生活经验;传统医学中的一些认识,也曾经与具体的人、具体的身体和具体的实践联系在一起。当这些元素进入商品生产体系,它们便可能被拆分成原料、配方、包装和广告卖点。文化仍然存在,甚至变得更加流行,但消费者接触它的主要方式,可能已经变成了购买商品。

假如我们站在一个收入稳定、工作时间自由、拥有充足休息条件的人身边,告诉他应该通过规律作息、均衡饮食和适度运动维护健康,他大概能够比较从容地接受这些建议。可如果把同样的话告诉一个每天通勤两小时、晚上十点才能下班、工资还要用于房租和家庭开支的人,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后者当然知道睡眠很重要,也可能知道长期熬夜不利于健康。他并非缺少常识,更未必是不愿意照顾自己。问题在于,他的生活中存在着许多无法仅凭意志解决的约束。每天的工作时长由岗位安排决定,收入水平限制了他的居住选择,通勤距离占据了本可以用来休息的时间,而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又使他不敢轻易放弃眼前的工作机会。健康建议摆在那里,但执行这些建议所需要的时间、金钱和自主权,并不是每个人都同样拥有。
这也是为什么,不能简单地把年轻人的养生消费理解为愚昧或者虚荣。对于一个暂时无法改变工作条件的人来说,购买一瓶养生水,可能是他能够立即完成的少数自我照顾行为之一。它不需要向领导提出申请,不需要重新安排整个生活,也不需要承担辞职后收入中断的风险。下班路上花二十块钱,至少能让他产生一种感觉:自己并没有完全放弃身体,自己仍然在做一些事情。
这种心理并不难理解。人在面对长期无法解决的困难时,往往会转向那些成本较低、结果可见、能够立即执行的行动。买一瓶饮料,整理一下桌面,购买一个按摩仪,制定一份健康计划,都可能让人短暂地恢复对生活的掌控感。即使这些行动无法解决困境的根源,它们仍然能够提供一些真实的心理慰藉。我们没有必要因为这种慰藉有限,就否定它的意义。
但是,商业经营者也恰恰能够利用这种心理。越是难以从根本上改变生活条件的人,越可能愿意购买那些承诺能够迅速改善状态的商品。倘若广告进一步把消费与自律、责任和自我价值联系起来,消费者甚至会产生一种隐约的负担:我已经这么累了,如果还不买点东西照顾自己,似乎就是对自己不够负责。
于是,一种本来应当帮助人们照顾身体的消费行为,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新的压力。收入不高的人要担心自己买不起好的养生产品,买了的人又担心自己选择得不够科学,没买的人可能被提醒要爱惜身体,买了的人则可能被引导着继续购买升级版产品。健康原本是生活的基础,却被拆分成了一系列可以付费购买的解决方案。
从这个角度看,养生水的流行也反映出社会资源分配上的差异。对一些人而言,健康意味着可以选择更好的食材、定期体检、参加运动、拥有稳定的休息时间;对另一些人而言,健康可能只是希望自己不要在下个月的工作中倒下。两种人都关心身体,但他们拥有的条件不同,能够采取的行动也不同。前者有更多机会从生活结构上改善健康,后者却可能只能在有限的选择中寻找补偿。

当这种差异被忽略时,健康问题就很容易被个人化。人们开始互相比较谁更自律、谁更会养生、谁更懂得管理身体,却较少讨论谁拥有更合理的工作时间,谁能够负担得起看病和休息的成本,谁又必须为了维持收入而不断推迟身体发出的警告。
这才是值得我们认真面对的现实。一个人有没有能力照顾自己,固然与他的知识和习惯有关,也与他在社会生产和生活中的位置密切相关。假如我们只要求每个人学会更聪明地消费,却不去关心那些让人不得不疲惫的条件,那么再丰富的养生产品,也很难让所有人获得同等的健康。
在资本主义市场中,企业经营的基本动力之一是获得利润。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企业会研究消费者的偏好,寻找尚未充分开发的市场,压缩生产成本,扩大销售规模,并尝试让自己的产品在竞争中获得更高的回报。这些经营活动本身并不意味着企业必然有害,但当利润成为衡量经营成败的核心尺度时,消费者的需要就可能被重新排列:哪些需求更容易转化成持续购买,哪些情绪更容易促成交易,哪些问题能够在不改变现有生产方式的情况下被包装成商品,都可能成为经营者重点考虑的事情。
养生水恰好处在一个适合商业开发的位置上。它的生产可以依托成熟的饮料加工和销售体系,包装上又能够承载传统文化、健康生活和自我关怀等多重意义。对消费者来说,它价格相对可控,购买方便,使用门槛低;对企业来说,它既能与普通饮料形成区别,又有机会通过品牌定位获得额外的溢价。只要消费者愿意相信产品能够满足某种需要,企业就有动力继续寻找更好的卖点。
需要注意的是,劳动者的疲劳在这个过程中可能被转化为多重商业机会。
劳动者付出劳动,企业通过组织生产和销售获得收益;劳动者用工资购买商品,饮料企业又从这笔消费中取得收入;如果产品进一步借助健康焦虑扩大销售,那么消费者对身体状态的担忧也可能成为利润形成的一个环节。这里的关系并不意味着每一瓶饮料都直接来自某种剥削,也不意味着饮料企业的利润全部来自劳动者的疲惫。
我们需要看到的是,疲劳与消费之间存在着可以被商业利用的联系,而市场机制有时会奖励那些善于将这种联系转化为销售额的经营者。
从剩余价值的角度观察,劳动者在生产过程中创造的价值与其获得的工资之间存在着特定的社会关系。资本通过占有生产资料、组织劳动和支配生产过程,实现对剩余价值的占有。
与此同时,劳动者的工资又是维持其生活和劳动力再生产的重要来源。吃饭、住宿、休息、恢复体力,这些看似属于私人生活的事情,实际上都与劳动者能否持续参加生产紧密相连。

当养生产品进入这个环节时,它就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意味。劳动者需要通过休息和饮食恢复身体,以便第二天继续工作;商业市场则把这种恢复过程中的一部分需求变成了可供销售的商品。原本属于生活再生产的活动,越来越多地被商品化。人们不仅要通过劳动获取维持生活的收入,还需要在消费市场中购买各种服务和产品,努力让自己保持足以继续工作的状态。
这并不意味着养生消费必然是坏事。饮食工业的发展能够提供方便的食品和饮品,合理的消费也可以改善生活质量。问题在于,当恢复身体的责任被过度推给个人消费时,企业和劳动者之间原有的利益关系就容易被遮蔽。假如员工长期加班,管理者只提供几箱功能饮料,却不调整工作量;假如企业把健康管理宣传得十分积极,却不愿意为员工提供合理的休息时间,那么这种关怀就显得相当有限。
员工需要的是工资、休息、安全的工作条件和对劳动时间的合理控制。企业可以提供饮品,也可以组织健康活动,但这些措施不能替代其在劳动关系中应当承担的责任。倘若一种管理文化把过度劳动当作敬业,把身体透支当作拼搏,再通过一些象征性的关怀来缓和员工的不满,那么所谓关怀就可能成为维持原有工作方式的润滑剂。
更值得警惕的是,消费者很容易在这种循环中把结构性的困难归结为个人能力不足。工作太累,可能被理解为自己体质不好;睡眠不足,可能被理解为自己不会管理时间;精神状态下降,又可能被解释为自己缺乏自律。随后,人们开始花钱弥补这些被定义为个人缺陷的东西,却较少追问工作制度、收入水平和生活成本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当一个社会有能力生产越来越丰富的商品,却让许多人越来越难以获得充足的休息时,我们就应该认真思考:生产力的发展究竟应该服务于什么样的生活?如果技术进步、生产效率提高和商品供给扩大,最终只是让人们在更短时间内完成更多任务,再把节省下来的时间继续投入工作,那么物质生产的丰富,并不必然意味着人的生活更加自由。
讨论到这里,也许有人会问,既然养生水无法改变过度劳动的问题,那是不是所有养生消费都没有意义?年轻人是不是应该彻底拒绝这些产品,把钱全部省下来?
这样的结论同样过于简单。生活不是一场纯粹的理论辩论,人们也不可能只凭对社会结构的认识,就取消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一切消费。有人喜欢草本饮料的味道,有人觉得温热的茶水能带来舒适感,有人愿意为方便、口感和包装付费。这些选择没有必要被统一判定为错误。只要产品成分清楚、价格合理、宣传不过度,消费者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决定是否购买。

我们真正应该建立的,是一种能够区分个人选择与商业操纵的判断能力。购买一瓶饮料,可以只是购买一瓶饮料。喜欢红枣和枸杞,也不意味着必须接受所有围绕它们展开的健康叙事。传统文化值得了解,健康知识值得学习,但我们需要把实际成分、可靠证据与营销宣传区分开来。某种原料在传统饮食中有长期使用历史,不等于相关产品就具有广告暗示的全部功效;一款饮料标榜天然、草本或轻养生,也不意味着它能够弥补熬夜、饮食不规律和长期缺乏休息带来的影响。
对消费者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是不要把消费变成新的自我责备。没有买养生水,并不意味着不爱惜身体;买了养生水,也不意味着已经尽到了照顾身体的责任。健康不应该成为衡量一个人是否足够自律、是否值得尊重的道德标准。人们有权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改善饮食和作息,也有权承认自己暂时无法做到理想中的生活方式。面对现实困难,承认限制并不丢人。
而对社会来说,更重要的任务是让健康不再过分依赖个人购买力。合理的工作时间、充分的休息、可负担的医疗服务、健康教育和安全的劳动环境,都比不断推出新的养生概念更接近问题的根源。它们未必能在短期内形成一款容易销售的商品,却能够改变人们产生疲劳、应对疲劳和恢复身体的现实条件。
当然,这些变化不可能仅靠某个消费者的自觉完成。一个普通员工即使知道休息很重要,也未必能够独自改变公司的加班制度;一个收入有限的家庭即使懂得健康饮食,也可能需要在价格、时间和营养之间反复权衡。正因为如此,讨论养生水不应该止步于劝年轻人少花钱,也不应该把所有责任推给某个企业或某个消费者。我们需要同时看见个人选择的合理性、商业经营的逐利动力,以及社会条件对个人选择的限制。
如果企业能够提供真正安全、透明、价格合理的产品,消费者也能在充分知情的情况下自由选择,那么养生饮料完全可以成为普通生活的一部分。但如果某些商家不断放大身体焦虑,把普通饮品包装成恢复健康的捷径,甚至利用传统医学的声誉制造未经证实的功效暗示,那么监管、行业自律和消费者监督就都有必要发挥作用。商业创新可以丰富生活,却不应该依靠误导消费者来扩大收益。

我想起那些在办公室里摆着保温杯的人。他们当中有刚刚参加工作的毕业生,有需要承担家庭开支的中年员工,也有已经在岗位上工作十几年、开始担心自己身体状况的老员工。有人泡枸杞,有人喝咖啡,有人准备维生素,有人下班后去健身房,也有人只想赶紧回家躺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习惯,但他们身上往往有一种相似的愿望:希望自己能够在现有生活里维持得更久一些,不要轻易倒下。
这种愿望本身没有错。每个人都希望生活稳定,希望工作有回报,希望身体能够支撑自己的计划。问题在于,当疲惫成为一种普遍经验,人们开始把如何忍受疲惫当作生活的重要课题时,我们就需要问问,究竟是什么使这种状态如此普遍。
如果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就开始担心身体被工作拖垮,如果他不得不在加班、通勤、房租、家庭责任和休息之间反复权衡,那么他的生活困境显然不能仅靠一瓶饮料来解释。养生水只是一个切口,让我们看见了疲劳如何进入消费市场,也让我们看见商业社会如何把某些社会问题转化成个人购买的理由。原本需要通过工作条件、生活保障和社会关系共同应对的困境,被压缩成了一个更加简单的问题:你愿意花多少钱,让自己继续坚持下去?
这种转化之所以有效,恰恰是因为它没有完全脱离现实。疲劳是真的,健康担忧是真的,想要照顾自己的愿望也是真的。商家并不需要凭空创造所有问题,只需要找到那些已经存在的需要,再为它们提供一种可以购买的解决方案。消费者也未必完全相信广告,却可能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而愿意试一试。市场就是在这种真实需要、有限选择和商业供给之间不断扩张的。
所以,所谓“牛马累死前的迷信”,如果只是用来嘲笑那些购买养生水的人,就失去了它最值得保留的批判锋芒。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明明知道身体需要休息,却依然不得不继续透支;为什么一个人想要恢复精力,最容易想到的办法之一竟然是再购买一件商品;为什么我们越来越擅长讨论如何让自己适应工作,却不总是有条件讨论工作应该如何适应人的需要。
养生水可以是一杯普通的饮料,也可以是一门精明的生意。它甚至可以成为某些人忙碌生活中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我们没有必要把这杯水说得一无是处,但也不应该因为它披着温和的外衣,就忽略了它背后的经济关系。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那些把身体损耗当作个人管理问题、把健康焦虑当作销售机会、把继续承受不合理生活条件包装成自我照顾的商业叙事。
下班之后,一个人当然可以给自己买一瓶喜欢的饮料。只要他愿意,这笔钱可以花得心安理得。只是当他喝完饮料,第二天仍然要在同样的时间起床,赶同样拥挤的地铁,面对同样堆积的工作时,我们或许应该意识到:那瓶水能够提供的安慰是有限的,而使他疲惫的生活条件依然在那里。
一个人需要养生,并不值得嘲笑。值得我们共同思考的,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如此年轻,就已经开始为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转付出越来越多的金钱、时间和精力。倘若有一天,人们不必先把自己累到精疲力竭,再花钱购买一点安慰;倘若休息不再是一种奢侈,照顾身体也不再需要通过消费来证明,那么货架上的养生水大概依然会有人购买。只是那时,人们买它,或许更多是因为喜欢它的味道,而不再是因为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撑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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