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流社会”这个词,在美国的语境里通常称之为“the one percent”,也就是最富有的那百分之一(指社会上擁有最多金錢、房產和權力的那一小部分人),站在财富金字塔尖的那一小部分人。人们谈论他们的豪宅、游艇、私人飞机,谈论他们的慈善晚宴和基金会,却很少谈论,这个群体的财富,到底在往哪个方向流动?
有一种戏谑的说法,说所谓的上流社会,就是财富在他们阶层内部大量流通,也向外流通,却唯独极少向下流通。这句话放在美国身上,可能比放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更贴切。
因为美国是“先富带动后富”这个理念的发源地,涓滴经济学不就是这个意思吗?让富人更富,财富自然会渗透到下层。然而,几十年的实践下来,渗透的效果如何,数据比修辞更有说服力。

在美国富人阶层内部,财富的流转是高效而活跃的,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内循环系统。这个系统由多条管道构成,每一条都在加速财富的集中。
第一条管道是资本市场。
华尔街是这个管道的枢纽。私募股权基金、对冲基金、风险投资、企业上市与并购重组,这些现代金融工具使得巨额资金在投资者、创业者与高管之间迅速流转。一家硅谷初创企业拿到A轮融资,几年后在纳斯达克上市,早期投资者和创始人套现离场,财富从一批富人转移到另一批富人。
普通员工除了工资和少量期权,极少能分享到资本增值的主体部分。他们写了代码,设计了产品,做了客服,但公司价值爆发式增长时,蛋糕的绝大部分被切给了早已富有的投资人。这不是谁有意为之,而是这套游戏规则运转的自然结果。
以私募股权行业为例。黑石、凯雷、KKR这些巨头,它们的商业模式本质上是用借来的钱收购公司,重组后高价卖出。在这个过程中,基金合伙人赚取管理费和利润分成,被收购公司的员工往往面临裁员和降薪。财富从劳动者手中流出,经过金融工程的加工,最终沉淀在基金经理的账户里。这个行业创造了一些就业,但更准确地说,它重新分配了财富——而且分配的方向是向上的。
第二条管道是社交与婚姻。
在美国,这条管道同样高效。高端商学院如哈佛、斯坦福、沃顿,不仅是镀金的地方,更是财富重组的平台。同学之间交换的不只是名片,还有投资机会、商业信息和潜在的合作关系。私人会所、高尔夫俱乐部、名流慈善晚宴,这些场所的社交功能远大于它们表面宣称的宗旨。豪门联姻更是直接将两个财富家族联结起来,实现资产的强强联合。这种联姻不是小说里的浪漫故事,而是资产负债表上的合并。两个家族通过婚姻把资本、人脉、社会资源整合在一起,形成更稳固的财富壁垒。
第三条管道是代际传承。
家族信托、离岸架构、遗产规划,这些工具确保财富在家族内部代代相传。美国虽然有遗产税,但免税额很高,而且富人可以通过各种信托安排合法地规避大部分税负。所谓富不过三代是一句安慰人的老话,现实中富过三代的美国家族比比皆是,洛克菲勒、杜邦、梅隆、沃尔顿,这些名字至今仍然控制着巨大的财富和权力。财富不再是个人能力的产物,而越来越成为家族血统的附属品。美国梦讲的是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努力致富,但数据告诉我们,一个人出生的家庭,越来越决定了他一生的财富水平。
这三条管道共同作用,使得财富在阶层内部加速集中,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资源不断吸入,却极少向外溢出。美联储的数据显示,美国最富有的百分之一人口持有的财富,已经超过了整个中产阶级的财富总和。这不是一个偶然的现象,而是一个持续了几十年的趋势。
与内循环并行的,是财富的大规模外流。美国的情况在这方面有些特殊——美国本身就是全球资本流入的主要目的地之一。但美国富人的财富外流,更多体现在避税天堂的使用和利润的海外转移上。
根据相关研究和调查报告,美国跨国公司每年将数千亿美元的利润留在海外低税率地区,以规避美国本土的企业所得税。百慕大、开曼群岛、爱尔兰、卢森堡,这些地方的人口可能还不如美国一个中等城市多,但账面上却承载着天文数字的利润。苹果、谷歌、微软、辉瑞,几乎所有你能叫出名字的美国大公司,都在海外设有复杂的控股架构,目的就是把利润转移到税率最低的地方。
这种做法对国内的影响是直接的。利润留在海外,意味着美国财政部收不到相应的税收。这些税收原本可以用于基础设施建设、教育投入、医疗保障,现在却变成了公司在海外账本上的数字。根据一些估算,美国每年因利润转移而损失的税收高达数百亿甚至上千亿美元。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个人层面同样如此。美国富人通过离岸信托、海外账户、艺术品投资等方式,将大量个人财富转移到监管宽松的地区。这些财富一旦出境,就脱离了美国的税收体系,不再为国内的公共服务提供资金。资本的本性决定了它没有祖国,哪里利润丰厚、哪里风险低廉,它就流向哪里。当先富者将财富大规模转移至海外时,他们不仅没有带动国内的后富,反而抽走了本国发展所需的财政基础。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外流形式,富人社区的自我封闭。美国许多富裕郊区实际上是与周边地区隔离的独立王国。这些社区有自己的学校系统,资金来源于本地房产税,与邻近的贫困学区毫无关系。富人搬进这些社区后,他们的房产税只用于自己孩子的教育,而不是整个社会的教育公平。这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财富外流——不是流到国外,而是流出了公共体系,流进了私人领地。
相较于内循环的活跃和外流的规模,财富向下的流动则显得相当迟滞。美国在这方面的数据尤其触目惊心。

最直观的指标是劳动报酬在国民收入中所占比重的持续下降。二战后的黄金时期,美国劳动报酬占比曾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三左右。从七十年代开始,这一比重持续下滑,到本世纪初已降至百分之五十七左右,近年来更是逼近百分之五十五。与此同时,资本报酬占比不断上升。这意味着经济增长的蛋糕,越来越多地被资本拿走,劳动者分得的份额相对萎缩。蛋糕做大了,但切给劳动者的那一块,比例上越来越小。
工资数据更加具体。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数据,如果考虑通货膨胀因素,美国普通工人的实际工资在过去四十年里几乎没有增长。与此同时,劳动生产率却提高了百分之七十以上。工人生产了更多的东西,创造了更多的价值,但拿到手的工资原地踏步。多出来的财富去了哪里?去了利润、去了股息、去了股票回购、去了高管薪酬。标普五百公司CEO的平均薪酬,从1978年的工人平均工资的三十倍,涨到了现在的三百倍以上。这不是效率的差异,而是分配规则的差异。
与此同时,教育、医疗、住房等基本民生领域的成本却在飞涨。美国大学的学费在过去三十年里涨了超过百分之两百,远远超过通货膨胀率。一个普通家庭要供孩子上大学,往往需要背负数十年的学生贷款债务。美国的学生贷款总额已经超过一万七千亿美元,成为仅次于住房抵押贷款的第二大家庭债务类别。医疗费用同样惊人,美国人均医疗支出是其他发达国家的两倍以上,但健康指标却并不更好。一次大病就可能导致一个中产家庭破产,这不是美国独有的现象。住房方面,大城市房价和租金的上涨速度远超工资增长,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买不起房,甚至租不起房。
阶层上升的通道日益狭窄。美国曾经引以为傲的社会流动性,如今在发达国家中排名靠后。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家切蒂的研究表明,出生于1940年的美国人,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比父母挣得更多;而出生于1980年的美国人,这个概率降到了百分之五十。美国梦的核心承诺——每一代人都比上一代过得更好——正在失效。“寒门难出贵子”在美国同样是一个现实,只不过他们用“从赤贫到巨富”这种罕见案例来维持神话的运转。
慈善捐赠是财富向下流动的一种形式。美国有发达的慈善文化,卡内基、洛克菲勒、福特、盖茨、巴菲特,这些名字与巨额慈善捐赠联系在一起。但仔细观察,美国的慈善体系有其独特的运作逻辑。
首先,慈善捐赠可以抵扣税款,这意味着政府实际上在补贴富人的慈善选择。富人捐出一部分钱,获得了税收减免和社会声誉,而政府失去了相应的税收收入,这些税收原本可以用于更公平的公共服务。
其次,大量慈善资金流向了精英大学、艺术博物馆、高端医疗机构,而不是最需要帮助的底层社区。哈佛大学的捐赠基金超过五百亿美元,而它旁边就有贫困的社区。慈善在很多时候是富人按照自己的偏好来分配社会资源,而不是按照社会的需要。更重要的是,慈善从未从根本上改变财富分配的总体格局。它更像是蛋糕上的一颗樱桃,而不是重新切分蛋糕的刀。
这样的财富流动,清晰地揭示了,上流与下流之间,横着一道由多种因素构成的障碍,并且这道障碍越来越坚固。

美国版本的“先富带动后富”,有一个专门的名字:涓滴经济学。这个理论的核心主张很简单:给富人和企业减税,他们会增加投资、扩大生产、创造就业,最终使所有人都受益。水涨船高,不需要专门的再分配政策,只要让富人更富,财富自然会渗透到下层。
这套理论在里根时代被正式奉为国家政策。1981年,里根政府推行了大规模减税计划,最高边际税率从百分之七十降至百分之五十,后来又进一步降至百分之二十八。资本利得税、遗产税也大幅削减。金融管制被放松,劳工保护被削弱,社会福利被压缩。这套政策的理论基础是:释放富人和企业的活力,经济就会高速增长,所有人都会从中获益。
结果如何呢?
经济增长确实发生了,但分配的结果与承诺相去甚远。从1979年到2019年,美国最富有的百分之一人口的收入增长了百分之一百六十以上,而最底层的百分之二十人口的收入几乎没有增长。最富有的百分之零点一的人口,收入增长更是高达百分之三百以上。财富集中度回到了大萧条前的水平,甚至有所超越。中产阶级在萎缩,曾经稳定的制造业岗位大量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低薪的服务业工作。
所谓的“带动”,在实践中变成了“带动了富人更富”。
克林顿时代延续了金融自由化的方向,废除了大萧条时期制定的《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之间的防火墙被拆除。这为后来的金融泡沫和2008年金融危机埋下了伏笔。危机爆发后,普通家庭失去了工作和住房,而大银行得到了政府的救助。救助资金来自纳税人的钱,而引发危机的金融高管们大多安然无恙,继续领取高额奖金。这是一次财富向上流动的经典案例:损失被社会化,利润被私人化。
奥巴马时代提出了“中产阶级经济学”,试图通过提高最低工资、扩大医疗保险、增加教育投入来缓解不平等。但这些措施在政治阻力面前进展有限。特朗普时代的减税法案再次大幅削减企业税和高收入者税负,涓滴经济学的逻辑卷土重来。拜登时代推出了一些向中低收入者倾斜的政策,但面对通胀和财政约束,效果可想而知。
几十年的政策摇摆下来,一个基本事实已经清晰:涓滴效应并未如承诺的那样自动发生。只要资本收益率长期高于经济增长率,必然导致财富集中。当资本收益率持续高于经济增长率时,财富自动向资本持有者集中,这是一个数学上的趋势,而不是意识形态上的偶然。美国的实践为这个理论提供了最完整的案例。
先富带动后富之所以在美国成为一个未兑现的承诺,除了上述因素,还有一些更深层的原因值得探讨。
从经济利益角度看,任何实质性的财富向下转移,无论是提高工资、增加税收还是扩大福利,都意味着资本收益率的降低。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单个企业若单方面提高劳动成本,便可能在竞争中处于不利位置。因此,作为一个群体,富人阶层倾向于维持低工资、低福利、低税收的分配格局,以保障其整体的利润水平。这种利益刚性,使得任何触动既有分配格局的改革,都会遭遇强大的阻力。美国商会、商业圆桌会议等组织,长期游说反对提高最低工资、反对加强劳工保护、反对增税。这不是个别富人的偏好,而是资本作为一个整体的结构性倾向。
从政治层面看,美国富人阶层已经发展出一套成熟的机制来维护自身利益。政治献金制度使得富人可以通过资助候选人来影响选举结果和政策走向。2010年最高法院对“公民联合会案”的裁决,更是打开了企业无限额政治支出的闸门。院外游说是一个庞大的产业,华盛顿的K街聚集了成千上万的职业说客,他们代表大企业、行业协会和富豪家族,对立法和行政施加影响。旋转门机制使得政府高官在离任后可以进入企业担任高薪职务,这无形中影响了他们在任时的决策倾向。这些机制共同构成了一个将经济实力转化为政治影响力的循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过来保护经济基础,这个逻辑在美国表现得相当充分。
更为隐蔽的是观念层面的因素。美国富人阶层及其知识分子逐渐形成了一套为财富集中提供合理性的话术体系,从观念上消解了“带动后富”的紧迫感。

这套话语大致包括三种论调。
其一是个人奋斗话语。
美国文化中有深厚的个人主义传统,勤劳致富是深入人心的价值观。这套话语将富人的成功主要归因于个人才智、勤奋和冒险精神,而将穷人的困窘归咎于懒惰、愚昧或缺乏进取心。
如果你富裕,那是因为你足够优秀;如果你贫困,那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这种叙事抹去了社会结构、家庭背景、教育机会、种族和性别等先赋因素的作用,从而将贫困个人化、道德化。富人不必承担任何带动后富的责任,因为穷人的困境是他们自己造成的。这套话语简单直接,却极其有效,因为它迎合了美国人对公平世界的朴素期待,同时为既得利益者提供了完美的道德自洽。
其二是涓滴经济学话术本身。
它声称,富人的投资、消费和创新会创造就业、增加税收,最终使穷人受益,因此不需要专门的再分配政策。这套论调在经济学界曾一度流行,在里根时代和特朗普时代两次成为政策主流。尽管实证研究已经反复质疑其有效性,但它仍然具有强大的政治吸引力,因为它告诉人们:你不需要做任何困难的事情,不需要触动既得利益,只要让富人更富,问题就会自动解决。这是一种政治上极为方便的叙事。
其三是慈善神话。
美国富人的慈善传统被广泛宣传,卡内基的“死于富有是一种耻辱”、盖茨和巴菲特的“捐赠誓言”,都营造了一种印象:似乎只要富人多做慈善,社会问题就能解决。然而,慈善在本质上是一种自愿的、非制度性的行为,其规模相对于庞大的财富集中而言相对有限。更重要的是,慈善让富人掌握了分配资源的权力,他们按照自己的偏好来决定哪些问题值得关注、哪些群体值得帮助,而不是按照社会的需要。慈善是财富的零头,而不是财富的主体。它无法替代制度性的再分配,但它的存在却为不进行制度性再分配提供了借口。
这三套话术相互配合,形成了一道观念上的屏障,使得先富带动后富在舆论层面就被部分消解。富人不仅缺乏动力去带动,而且通过这套话语,让许多普通人也接受了“带动”既无必要也无可能的看法。这是观念力量最值得玩味的地方,让被影响者认同影响者的逻辑。
财富流动的方向,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一个社会的健康程度。当财富主要向上集中、向外流出,而向下渗透不够顺畅时,社会的基础就会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
美国的故事提供了一个完整的样本。这个国家曾经相信,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财富自然会惠及所有人。几十年的实践下来,富人确实更富了,但财富并没有如承诺的那样向下渗透。它在阶层内部高效流转,通过避税天堂向外流出,唯独向下的通道始终不够宽敞。这其中有资本本性的作用,有利益刚性的阻碍,有政治机制的固化,也有观念话语的遮蔽。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使得“带动”从承诺变成了修辞。
历史反复提示我们,财富的公平分配很少自动实现。那些较早富裕起来的人,未必没有善意的初衷,但结构性的力量往往比个人的善意更强大(比如胖东来)。当财富的流向形成惯性,单靠道德呼吁很难改变它的轨迹。
这或许就是先富带动后富最值得深思的地方。它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是一个结构问题。认识到这一点,比急于给出答案更重要。
美国用四十年的时间做了一场实验,实验结果就摆在那里,供所有愿意认真观察的人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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