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活不下去,就不配谈尊严吗?
我们聊了那么多现实的困境——绩效、DRG、关系户、医患纠纷,每一样都沉甸甸的。但在所有这些具体问题下面,还压着一个更底层的追问: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活下去都费劲的时候,人还有没有资格要尊严?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虚,但在临床上,它天天都在问。
我给你们讲一个病例,不是在课本上看的,是我亲眼见过。
一、“我不做手术,我扛得住”
那是去年冬天,我在普外科轮转。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从甘肃老家来北京看病,胃不舒服大半年了,最近开始便血。他儿子在北京送外卖,攒了几个月钱,把他接过来检查。
胃镜结果出来:胃癌,中期,没有转移。可以手术,切除病灶,远期效果不错。
老师跟家属谈话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他儿子戴着外卖头盔,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在医生办公室里站着,两条腿绷得笔直。老师把病情说清楚了,把手术方案和费用也大致说了——全部下来,医保报销之后,自付部分大概三四万。
他儿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夫,我们回去商量一下。”
当天下午,我在病房门口碰到他和他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爸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手放在膝盖上,一直不说话。他儿子在旁边一遍一遍地说:“爸,咱们做,钱我去凑。”
他爸始终没吭声。过了很久,我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他说:“不做。我扛得住。”
后来我在病历系统里看到,他们当天下午就办了出院,理由是“患者及家属要求回当地治疗”。
但我心里知道,那个“扛得住”的意思,根本不是身体扛得住。是他不想让儿子为了他再背几万块的债。他在“多活几年”和“不让儿子受苦”之间,替儿子选了后者。
这个选择,有多少尊严在里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儿子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看着那张空了的病床,没有哭,也没有说话。过了大概十分钟,他走到护士站问了一句:“大夫,我爸这个病……如果以后再做手术,还来得及吗?”
护士说建议尽快。他点了点头,说“谢谢”,然后走了。
二、马斯洛搞错了一件事
我们用这个案例,来反思一下我们之前聊过的那个“需求金字塔”。
马斯洛的理论假设:人的需求是一层一层往上爬的——吃饱了才想安全,安全了才想爱,被爱了才想要尊重。
如果这个理论是对的,那刚才那位父亲,按照金字塔的顺序,他应该先考虑“活下去”(生理与安全),再考虑“不让儿子背债”这种更高阶的情感需求。但现实恰恰相反。他在“活下去”和“不让儿子受苦”之间,选了后者。
这不是个别现象。我在医院见过太多类似的病人:一个老农民在听到化疗费用之后说“不治了,回去吧”;一个打工妹在知道自己需要住院之后第一句话是“我请不了那么久的假”;一个父亲在确诊之后反复问医生“这个病会不会遗传给孩子”。
他们不是不想要活下去。他们是在生存和尊严、生存和责任、生存和爱之间,做出了一种外人看起来很“亏”的选择。
马斯洛把“尊重需求”放在金字塔顶端,仿佛它是富人的奢侈品。但我想问的是:那个偷偷从医院走掉的父亲,他做选择的那一刻,难道不是因为某种深刻的“自尊”在起作用吗?他在用最后的力量守护“作为父亲”的体面,哪怕这种守护的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如果这都不叫“尊严”,什么才叫?
三、马克思主义需要论的启示:需求从来都是“共存”的
马克思对人的需要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看法。他不认为需求是一级一级排队的,而是认为人的需求是在社会关系中生成的,是多层次的、同时存在、相互影响的。
一个饿着肚子的人,也会渴望被尊重;一个濒临死亡的人,也会在意自己死后家人怎么活。生存需要和尊严需要,不是“先有A后有B”的关系,而是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的两种力量,它们有时合作,有时撕扯,但从来不会缺席。
那个决定“不治了”的父亲,他的肚子里可能饿着,身体里长着肿瘤。但在那个走廊的椅子上,他同时是一个病人、一个父亲、一个不想拖累孩子的人。他身上的所有需求——活着的欲望、保护孩子的冲动、维持体面的本能——在同一秒钟同时爆发,逼他做了一个极其残酷的决定。
很多医生不理解这种决定,觉得“怕花钱就不治了,不值”。但我想说:你不是他,你没有经历过他经历的那三十年——没有在工地上扛过水泥、没有看着儿子出生却买不起奶粉、没有在每一个夜里算着“还能撑多久”。他的“值”和“不值”,跟你课本上写的“五年生存率”,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四、一个医生的“需求意识”
这对我们当医生的,到底有什么实际的启示?
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当你面对一个病人的时候,你同时也在面对一个“需求综合体”。 他带来的不只是病灶,还有他的家庭、他的积蓄、他的恐惧、他的自尊。
你开一张检查单的时候,你可能只看到了“排除风险”的必要性;但他在看到那张单子的时候,他看到的可能是“这个月的房租没了”。
你建议一个手术方案的时候,你可能只看到了“根治性切除”的临床优势;但他在听到的时候,他听到的可能是“我儿子又要去借网贷了”。
你不需要解决他的穷,你也解决不了。但如果你在开口之前,能先想一下那张单子、那个方案落在他身上会激起什么反应——那你开出来的“医嘱”,就不再是一道冰冷的命令,而是一份有温度的选择。
哪怕最后他还是决定“回当地治疗”,你至少可以说一句:“如果以后改变主意了,随时回来找我。”那句话不贵,也不多花多少时间,但能让他走的时候,觉得自己没有被放弃。
五、回到那个“穿着中山装”的老爷子
我们上一篇说到那个肺癌晚期的老爷子,在走廊上站得笔直,进了病房就塌下去了。
后来我在他出院那天,又见了他一次。他换回了自己的中山装,坐在轮椅上,被老伴推着往外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抬起头,冲我们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不是“再见”,也不是“谢谢”,更像是一种“我还在”。
他可能没有多少日子了,但他走的时候,穿着自己的衣服,坐在轮椅上,腰杆还是直的。他没有被这个医院、被这场病、被这张病床彻底吞掉。他走的时候,还是一个人。
我觉得,这就是我们做医生的,能在制度之外、在账单之外、在检查单之外,为另一个人做的事情:让他走的时候,还是个人。
下一篇,我们来聊最后一件事:在“活不下去”和“像个圣人”之间,我们到底还能怎么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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