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我：什么叫“辉煌”?
我本不懂这等雅致的词汇。后来翻了几份报纸，看了几场表彰大会，又路过几处金碧辉煌的售楼处和灯火通明的政务中心，便恍然大悟了。
原来“辉煌”二字，拆开来读，左边是“灰”，右边是“黄”——灰的是权力，黄的是金子。二者调和，便是今日的“盛世气象”。
你看那灰色。灰色不是黑，黑到底还有个是非，灰色却是连是非都不必讲的。它游走在“合法”与“非法”之间，游走在“审批”与“默许”之间，游走在“红头文件”与“会议纪要”之间。你要查，它手续齐全；你要赞，它政绩斐然。灰色是一种体面的混沌——既保全了权力的体面，又完成了利益的输送。土地批租是灰色的，环评批复是灰色的，人事调动是灰色的，连“招商引资”四个字，念出来都带着一层暧昧的灰。灰色的好处在于：它永远经得起查，因为规则本身就是它写的；它也永远经不起查，因为真要一条条对，哪条都经不住阳光。
再看那黄色。黄色不是金，金到底还有个成色，黄色却是连成色都不必标的。它可以是黄金，可以是黄白之物，可以是“黄色新闻”里的流量，也可以是“黄道吉日”里的迷信。它更可以是——请恕我直言——某些场合里，被当作“润滑剂”送出去的、活生生的女人。你以为我在说旧社会?不，我说的是今日的“商务接待”“招商引资”“公关应酬”。在某些圈子里，黄色早已不是颜色，而是一种流通货币——比人民币更硬通，比美元更直接。它不写在合同里，却写在“潜规则”的每一页上。
灰色加黄色，便调和出一种奇妙的色彩：既不像黑那样招人恨，也不像金那样刺人眼。它温润，它含蓄，它“低调的奢华”。它让所有参与者都觉得自己是“体面人”——毕竟，谁也不愿承认自己正在做的事，翻译过来就是：用权力换钱，用钱买女人，再用女人换更大的权力。
于是“辉煌”便诞生了。
你看那高楼大厦，玻璃幕墙映着夕阳，金光闪闪——那是黄色。你看那背后的审批链条，层层签字，环环相扣——那是灰色。你看那庆功宴上的觥筹交错，左边坐着开发商，右边坐着局长，中间坐着……算了，不说了，说多了怕得罪人。你只需知道：每一座“辉煌”的大厦底下，都埋着几份灰色的批文和几个黄色的秘密。
更妙的是，这套系统还有自我净化的功能。每隔几年，总要抓几个“老虎”、拍几只“苍蝇”，以正视听。但抓完之后，灰色依旧灰色，黄色依旧黄色，只不过换了一批人经手罢了。这就像鲁迅先生当年说的：“革命，反革命，不革命。革命的被杀于反革命的，反革命的被杀于革命的。不革命的或当作革命的而被杀于反革命的，或当作反革命的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并不当作什么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反革命的。”今日亦然：贪官被抓于清官，清官被换于新贪，新贪再被抓于更新的清官——循环往复，而灰色与黄色，岿然不动。
最可悲的是那些被这套系统碾过的人。他们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说。工地上搬砖的农民工，知道那栋楼的地是怎么批的；流水线上的女工，知道那家工厂的环评是怎么过的；写字楼里的白领，知道那笔融资背后站着谁。但他们都闭着嘴——因为嘴要用来吃饭，而吃饭，需要在这台机器里继续当一颗螺丝钉。
至于那些还在歌颂“辉煌”的人，大抵是两种：一种是不知内情的，真心以为盛世降临；另一种，便是这“辉煌”的既得利益者。前者可怜，后者可鄙。但无论是可怜还是可鄙，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万马齐喑”的盛世——只不过这盛世的颜色，是灰色加黄色。
我常想，若真有一种颜色配得上“辉煌”二字，那该是红色的——热血的红色，革命的红色，为人民服务的红色。但今日的“辉煌”，偏偏是灰色加黄色。灰色代表权力的暧昧，黄色代表金钱的腐蚀——二者相加，便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底色。
只是这等话，在有些人听来，大约又是“抹黑”了。那也不要紧。反正历史从来不怕骂名，只怕无人敢骂。而灰色加黄色，终究调不出红色——这一点，时间会证明。
后记：写完此文，忽觉脊背发凉。不是怕，是冷——这世道，连骂一句“灰色加黄色”都要掂量再三，可见“辉煌”二字，确乎是值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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