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北大、复旦校长接连公开警告:AI对大学的冲击比想象更猛,学生思考能力面临被“外包”的风险。报道称近2000名本科生中超99%使用AI,许多用法正在剥夺学习机会。混文凭、水课、AI代写,成了校园新三样。
校长们急了,说明事情不简单。大学这座百年老店,终于发现门口排队的不是新生,而是 AI。以前大学最大的竞争对手是隔壁学校,现在最大的竞争对手是多种多样的AI。以前学生逃课去网吧,现在学生坐在教室里用AI写课堂作业。以前老师点名,现在 AI 点一下“生成”,学生就完成了“学习”。
于是一场关于教育模式与人才培养的大讨论开始了。但如果只停留在“学生太依赖 AI"“混文凭可耻”这种道德批评上,那就太便宜大学了。
一、教育市场里的各路人马
教育从来不是一方独唱,而是一场多方合演的荒诞剧。舞台上有资本、学校、教师、学生、家庭和科技公司,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自己的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最后打出来的却是一张张贬值的文凭。
先看资本和雇主。资本想要什么?想要即插即用的劳动力。最好一进公司就能干活,最好自带 AI技能,最好工资按实习生发,最好加班不喊累。可资本又不想承担培养成本。于是它一边抱怨大学生不会思考,一边把思考岗位外包给 AI和外包公司。它一边说“我们要创新型人才”,一边把招聘门槛提高到“核心课低于80分连初筛都过不了”。这就像一个饭馆老板抱怨厨师不会做满汉全席,但只肯付洗碗工的工资。
再看学校和教育管理者。校长们警告学生不要混文凭,但学校本身就是文凭工厂。排名要看就业率,就业率要看签约,签约要看文凭,文凭要看课程,课程呢?水课的多。给分高、作业少、老师慈祥、点名随缘,堪称大学里的奶茶店一—甜、便宜、没营养,但人人爱点。学校在行政绩效、市场声誉和学生口碑之间走钢丝,最后发现最安全的策略就是:把学生哄开心,把文凭发出去,把排名搞上去。至于思考能力?那是附加值,不是KPI。
教师夹在科研考核与教学劳动之间,像三明治里的生菜,被两头挤压。科研要论文,论文要时间,时间从哪里来?从教学里挤。于是教学成了良心活。学生用 AI写作业,教师用 AI改作业,最后 AI给AI打分,完美闭环。教师的知识权威被AI削弱,但教师的考核方式没变。如果课堂还在教标准答案,考试还在比谁记得多,那教师也不过是旧模式的打工人。
学生和家庭则是教育投资者。家庭用学费、时间、精力购买文凭信号。学生是未来雇佣劳动者,也是理性经济人。能混则混,能省则省,AI 是省钱省力神器。精英家庭可以买资源、实习、国际经历,把 AI 当思维脚手架;普通家庭更依赖考试与文凭,把 AI当救命稻草。结果脚手架建高楼,拐杖摔断腿。同一个 AI,有人用来举一反三,有人用来复制粘贴。
最后是科技资本和教育科技公司。它们把 AI学习工具商品化,表面普惠,实则可能扩大数字鸿沟。会使用AI且有人引导者,能力增强;只会用AI代写者,思考退化。科技资本追求工具付费、数据、流量,教育追求人的解放、公平、发展。一个想赚钱,一个想育人,这两者放在一起,就像让黄鼠狼看鸡窝,还指望它写出一篇《论鸡肉的营养价值》。
二、不是学生懒,是系统病
这场危机的核心是资本增殖与人的发展之间的对立。资本要“即插即用”的劳动力,却不愿承担完整培养成本。AI既能替代程式化劳动,也要求更高阶的抽象、迁移和判断能力。教育若只服务文凭和就业信号,就压抑人的发展。于是出现了一个奇观:AI已经能写论文、解方程、做设计,大学还在教学生怎么套公式、怎么背概念、怎么在选择题里找正确答案。这就像汽车都上高速了,驾校还在教怎么喂马。
第二个是文凭信号与真实能力之间的拉扯。就业市场中文凭是筛选信号。以前论文证明你会写,现在论文证明你会按回车。以前考试证明你会算,现在考试证明你会用计算器。AI使论文、作业、设计可批量生成,信号失真。学生混文凭,雇主加门槛,形成文凭通胀与内卷。去年清北复交校招近两成学生因核心课低于 80分连初筛都没过,这说明什么?说明雇主已经不信文凭了,开始看分数;等分数也不信了,就看笔试;等笔试也不信了,就看实习;等实习也不信了,就看谁爹厉害。教育促进社会流动的功能,就这样被一点点掏空。
第三个是教育管理者、教师与学生的工具理性互博。学校要排名、就业率、指标;学生要低成本过关、拿文凭;教师夹在考核与教学之间。AI 成为博弈工具:学生用它应付,教师用它检测,管理者用它评估。最后大家都很忙,但没人真正在学习。这就像打麻将,每个人都想赢,但牌桌是AI做的,规则是市场定的,最后赢家是卖麻将的。
第四个是精英阶层与普通阶层的分化抵触。AI工具人人可用,但使用方式不同。精英阶层可把 AI当“思维脚手架”,普通学生可能把 AI当“代写机器”。这会扩大阶级差距,使教育失去促进流动的功能。以前说“知识改变命运”,现在可能变成“会用 AI 改变命运,只会用AI交作业的继续送外卖”。当然送外卖也不丢人,丢人的是大学收了四年学费,最后培养出一个只会点“生成”按钮的人。
第五个是 AI生产力与旧教育模式的背离。AI答题更快、写作更顺、设计更易。旧课堂仍教标准答案,旧考试仍比记忆。新生产力要求人机协作、提出问题、抽象原理;旧生产关系仍制造听话、记忆、应试者。这是当前大学危机的根本矛盾。生产力已经跑到生产关系前面去了,而且跑得连鞋都掉了。
第六个是技术资本与公共教育目标的悖逆。技术资本追求工具付费、数据、流量;公共教育追求人的解放、公平、发展。若教育被市场逻辑主导,AI只会加速“思考外包”和“文凭商品化”。到那时大学不再是象牙塔,而是Al 使用许可证颁发中心。校长不用警告学生了,因为Al已经替学生毕业了。
三、让AI做AI,让人做人
所以现今的教育模式,已经严重不适合AI时代了。
当AI已经能替代大量标准答案、记忆、程式化任务时,旧教育模式的核心竞争力正在消失。继续按旧方式教和考,学生只会更依赖AI混文凭,教师和管理者也陷入形式主义。大学会变成一场大型角色扮演:学生扮演学习者,教师扮演教学者,管理者扮演管理者,AI扮演所有人。
出路在哪里?恢复人脑最擅长的事:小数据、强泛化、从少量例子中抽象出原理、举一反三。
小数据,不是不刷题,而是不靠海量刷题。少而精的典型案例,比一万道重复题更有价值。强泛化,是能把一个领域的原理迁移到新情境。少样本抽象,是从少量例子中提炼模型、规则、第一性原理。举一反三,是跨学科、跨场景、跨问题类型地应用与创造。这些能力,AI并不擅长——它只是基于大数据的概率分布来猜出答案,而人脑天生擅长。可笑的是教育一直在压抑这些能力,逼着人去和AI比记忆、比速度、比标准答案。这就像让雄鹰去和斑马比赛跑,然后责怪雄鹰不会奔跑。
一句话:AI做AI,人做人。AI当工具,人当主人。
校长们的警告,是敲给教育者的警钟。但如果只是警告学生不要依赖AI,而不改变教育模式本身,那就好比一边给病人吃泻药,一边怪病人跑厕所太勤。现今的教育模式已经严重不适合AI时代了,应恢复人脑最擅长的事即小数据、强泛化、从少量例子中抽象出原理、举一反三的教育模式。否则大学迟早会变成 AI的附属品,而学生只是AI的用户协议里那个不得不点“同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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