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朋友说,自己最近越来越能理解那些喜欢去寺庙、研究传统文化、逢年过节讲究家族规矩的人了。
以前他觉得这些东西离自己很远,甚至有些老土。小时候学校让读经典,他只想着赶紧背完应付考试,毕业以后也就再没有碰过。可是这几年,他身边有些人开始重新谈论这些东西,有人去寺庙烧香,有人研究族谱,有人逢年过节开始认真讲究家里的规矩,还有人把过去认为落后的东西重新包装成了“文化自信”。
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以前觉得这些东西没用,是因为日子好像还过得下去。现在有时候觉得,至少过去还有个规矩。”
我觉得这其实比许多宏大的社会调查都更值得琢磨。
因为一个人为什么突然怀念过去,并不一定是因为他真的相信过去比现在更美好。他可能只是发现,自己曾经相信的那套生活秩序正在松动,而新的秩序又迟迟没有出现。工作不稳定,收入增长越来越困难,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疏远,出了问题不知道应该找谁,受了委屈也不知道谁能够替自己说话。于是,当现实世界无法提供足够的安全感时,人就很容易回头寻找一种已经存在过的秩序。
哪怕那种秩序本身并不公平。
这就是今天越来越值得注意的一种社会现象,经济和社会生活越是陷入困顿,越有人开始怀念传统;现代生活越是让人感到疲惫,越有人开始向往过去;过去被认为应该被淘汰的宗教、宗族、父权、等级、古典道德乃至极右保守主义,又重新披上新衣服走了回来。
它们看起来五花八门,背后却有一个共同的问题:
当现实无法回答人的困境时,人为什么会向过去寻找答案?
一个年轻人在外地工作,工资涨不上去,房租却年年上涨。公司里遇到事情,领导首先考虑的是成本,出了问题大家互相推责任。他在异乡没有亲戚,没有熟人,也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关系。有一天,他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过去一个宗族里的人遇到事情,至少还有族人帮忙。
他突然觉得,这种生活似乎也没有那么糟。
这里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不是这个年轻人到底懂不懂宗族史,也不是他到底有没有认真研究过宗族制度,而是他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因为他真正需要的,可能从来不是一张族谱。
他需要的是一种“有人管我、有人帮我、有人替我说话”的感觉。

现代社会把人从传统共同体中解放出来,同时也把许多传统共同体曾经承担的功能拆散了。一个人可以自由地离开家乡,到几百公里甚至几千公里以外工作;可以不依赖宗族,可以不听长辈安排,可以自己选择职业、伴侣和生活方式。这些变化无疑扩大了个人的活动空间,可与此同时,传统关系网络中的一些保护功能也消失了。
过去出了问题,可能找家族、找乡里、找熟人;现在出了问题,很多时候只能自己承担。
当一个人拥有足够的收入、稳定的职业和完善的社会保障时,他可能很享受这种独立。可是当这些东西开始变得不稳定,所谓“独立”就可能在某些人的体验中变成了“没人管我”。
于是,宗族重新获得了一种想象中的吸引力。
但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宗族既能够提供保护,也能够制造压迫。
一个强大的宗族确实可能在外部冲突中保护自己的成员,可它也意味着内部必须服从宗族权威。一个人受到保护的同时,也可能失去拒绝的权利。大宗可以压小宗,族长可以压普通族人,有权势的人可以借助宗族身份调动无权势的人。过去那些以血缘、长幼、嫡庶、男女为基础建立起来的等级秩序,并不会因为今天给它换一个“传统文化”的名字,就突然变得平等。
那些看起来很温情的“大家族”,背后同样可能存在非常严厉的权力关系。
一些地方过去发生的宗族械斗、族群冲突以及利用宗族关系形成的灰色网络,也恰恰说明了这一点。宗族并不是一个天然温柔的大家庭,它首先是一种社会组织形式,而任何组织形式只要拥有权力,就会产生权力关系。
所以,当一个年轻人说“我想回归宗族”,真正应该问的并不是“你怎么这么封建”,而是:
为什么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会觉得一个古老的血缘组织比现代社会更能够保护自己?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家庭和性别关系上。
有人面对亲密关系中的矛盾,面对婚恋市场上的经济压力,面对网络上激烈的性别对立,最后得出一个看起来非常简单的答案:既然现代男女关系这么乱,那就回到传统吧。男人负责赚钱,女人负责家庭;男人承担权威,女人承担服从;重新讲究“三从四德”,重新强调女性应该遵守某种传统角色。
这种想法其实并不难理解。

一个人在现实中遭遇挫败,很容易把造成挫败的复杂原因,压缩成一个最容易看见的对象。有人因为婚恋关系受到伤害,就把矛头指向女性;有人因为就业困难,就把矛头指向外来人口;有人因为文化冲突感到不适,就把矛头指向少数群体;有人因为现代生活缺乏秩序,就把矛头指向现代价值本身。
人总需要一个解释。
问题是,当一个人没有办法解释自己的困境究竟从哪里产生的时候,最容易抓住的往往是眼前那个“看得见的人”。
于是,原本复杂的社会矛盾,就被改写成了男人和女人的矛盾、普通人与少数群体的矛盾、本地人与外来者的矛盾、传统与现代的矛盾。
而真正决定一个人能不能过上体面生活的收入、就业、劳动关系、社会保障、公共服务等问题,却在争吵声中慢慢退到了幕后。
这恰恰是保守主义重新获得生命力的重要条件。
放到更广阔的世界里,我们会发现类似的现象并不只发生在中国。
一些国家近年来保守宗教力量、民族主义和极右政治思潮重新获得影响力,同样可以从普通人的生活经验中找到入口。经济增长放缓,生活成本增加,稳定就业减少,一些人发现自己已经很难继续承担过去那种高消费的生活方式,于是强调节俭、家庭、禁欲和传统秩序的宗教伦理重新显得有吸引力。
与此同时,当就业越来越困难的时候,把工作机会减少归咎于移民,把社会资源紧张归咎于少数族裔,把生活中的失落归咎于某个群体,也比理解复杂的经济结构容易得多。
因为后者需要理解整个社会怎样生产财富、财富又怎样分配;前者只需要找到一个可以责怪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经济危机往往伴随着文化保守主义的增长。
一个人失去工作的时候,他未必会立刻去研究资本和劳动的关系;他更容易看到的是身边那个似乎“抢走了自己工作”的人。
一个家庭收入下降的时候,他们未必会追问财富为什么越来越集中;他们更容易觉得,是某些人“不该享受那么多福利”。
一个年轻人对婚姻失望的时候,也未必会进一步追问住房、就业、劳动时间和收入预期如何改变了亲密关系;他可能只会觉得“现在的女人不行”或者“现在的男人不行”。
于是,真正的经济矛盾被翻译成了文化矛盾。
而文化矛盾越激烈,人们越容易忘记它背后的经济基础。
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写过一段非常著名的话:
“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也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
这句话今天读起来仍然很有意思。
人当然会主动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可人的选择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一个人在什么样的家庭长大,接受什么样的教育,做什么工作,拿多少工资,居住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交往,经历过怎样的挫折,都会影响他看待世界的方式。
所以,一个人在经济宽裕的时候可能崇尚自由,一个人在生活陷入不安的时候可能开始崇尚秩序;一个年轻人曾经觉得家庭束缚很讨厌,等到独自在城市里受尽委屈之后,又可能开始怀念家族;一个人曾经相信个人主义,经历长期失业以后,又可能开始向往集体。
这并不意味着他“变坏了”。
只是现实改变了。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当这种现实产生的情绪被一种现成的政治和文化叙事接住以后,人们可能会把对现实的不满,转化成对另一个普通人的敌意。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能简单地把今天的传统复兴理解成“年轻人越来越封建”。
一个去寺庙烧香的大学生,未必真的希望恢复古代社会;一个研究族谱的年轻人,未必真的希望重新接受族长统治;一个抱怨现代婚恋关系的人,也未必真的想让女性重新回到旧式家庭。
他们很多时候只是在寻找一种确定性。
现代社会给人的自由很多,可自由本身并不能自动解决贫困、孤独、失业、住房和尊严的问题。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拥有选择的权利,却没有足够的现实条件去使用这些权利时,自由就很容易变成一种令人疲惫的负担。
于是,“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活”反而会成为一种诱惑。
传统最大的魅力,有时候恰恰就在这里。
它不要求你面对无限多的可能性。
它直接告诉你:男人应该怎样,女人应该怎样;年轻人应该怎样,老人应该怎样;儿子应该怎样,父亲应该怎样;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谁应该服从谁,谁应该负责什么。
一个复杂的世界,被整理成了一张简单的地图。
可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这张地图之所以简单,是因为它把现实中的人削成了几个固定的角色。
你首先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某个家庭中的儿子;不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人,而是某个宗族中的成员;不是一个有复杂欲望和能力的人,而是一个“男人”或者“女人”;不是一个具体劳动者,而是某种民族、种族或者宗教身份。
这种秩序能够减少混乱,却也会减少人的可能性。
而且,传统道德之所以能够长期存在,并不只是因为古人“愚昧”。它和过去的生产方式、家庭结构、财产关系、社会等级有密切关系。
为什么儒家伦理长期强调父子、君臣、夫妇、长幼?因为传统社会本身就是一个等级高度明确的社会。家庭既是生活单位,也是财产继承和社会关系的重要单位;农业生产依赖稳定的家庭组织;社会资源高度集中于等级结构之中,于是服从、等级、秩序便成为一种重要的道德要求。
所以,传统道德从来不是悬浮在历史之外的一堆格言。
它是特定社会关系的思想表达。
儒家后来经历了漫长的历史变化,也不断被不同统治者重新解释,但它之所以一次次被重新召回,恰恰说明它能够提供一种适应等级秩序的伦理语言。资产阶级未必真的在乎古代儒家究竟讲了什么,可一种强调等级、服从、责任和个人自我约束的私有制伦理,与维护现存社会关系的需要之间,确实存在可以被利用的契合点。
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的“传统复兴”,往往并不是古代原封不动地回来。
它是现代人带着今天的问题,重新挑选过去能够为自己服务的部分。
这也正是马克思那段关于“死人复生”的话真正有力量的地方。
人们在现实中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常常会借用旧时代的语言来表达新问题。
想要稳定,于是寻找古代秩序;想要保护,于是寻找宗族;想要节俭,于是寻找宗教;想要反抗某种现代文化,于是寻找旧式道德;对现实中的性别矛盾不满,于是重新举起父权伦理;对经济下滑感到愤怒,于是寻找民族、种族或者文化上的敌人。
这些旧符号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们是现实矛盾穿上了历史的衣服。
所以最后值得讨论的,也不是“传统好不好”“现代好不好”。
历史不是一场简单的怀旧游戏。
一个普通人怀念过去,并不意味着过去真的值得恢复;一个人厌恶现代生活,也不意味着他真的想回到几百年前。他只是用自己能够理解的语言,表达自己今天的痛苦。
如果一个年轻人在城市里辛苦工作,却始终无法获得稳定的收入和尊严,那么我们不能只对他说:“你应该相信现代价值。”
如果一个人因为婚恋压力而愤怒,我们也不能只告诉他:“你这是封建思想。”
如果一个人在外地受到欺负,开始怀念宗族,我们更不能只笑他“想当古人”。
我们需要问的是:
为什么现代社会没有让他感受到足够的安全?
为什么一个劳动者会觉得血缘比制度更可靠?
为什么一个人解决不了现实生活中的经济压力,最后却把愤怒发泄到另一个性别身上?
为什么一些人面对收入下降,不去追问财富如何分配,反而开始仇视某个少数群体?
为什么越来越多人觉得,过去那套已经被历史淘汰的秩序,竟然比今天更值得依靠?
如果这些问题没有答案,那么即使把儒家批判一万遍,把宗教批判一万遍,把极右主义批判一万遍,旧秩序仍然会换一种形式回来。
因为实际上需要解决的,不是那件旧衣服。
而是穿着旧衣服的人为什么感到寒冷。
当一个社会不能给普通人足够稳定的生活预期时,人就会寻找稳定;不能提供可靠的社会关系时,人就会寻找共同体;无法解释自己的失落时,人就会寻找敌人;无法改变现实的时候,人就会回头寻找历史。
于是,古老的神像重新被擦亮,族谱重新被翻出来,旧式家庭伦理重新被包装,保守宗教重新拥有市场,民族和种族的边界重新变得重要。
可这些东西真正能够解决的,往往只是人的情绪,而不是人的处境。
一个人今天因为失业而痛苦,明天即使加入宗族,他依然需要工作;一个人因为婚恋压力而痛苦,即使重新背诵三从四德,住房、工资和生活成本也不会因此消失;一个人因为经济衰退而失去工作,即使把责任推给移民和少数族群,他的工资单也不会因此变厚。
历史不会因为人们怀念它,就重新按照旧方式运行。
真正困难的事情,是在现实世界里创造一种新的关系,让人不必依靠血缘才能得到保护,不必依靠性别等级才能获得安全,不必依靠宗教禁令才能维持秩序,也不必靠寻找一个弱势群体来解释自己的贫困。
这件事情当然比复古困难得多。
因为复古只需要回头看。
而真正改变现实,需要面对现实本身。
所以,当我们再次看到有人烧香、读经、修族谱,有人高喊恢复传统,有人开始怀念旧式家庭,有人把经济问题解释成民族问题、性别问题、文化问题时,也许没有必要急着嘲笑他们。
他们所举起的那面旧旗帜,未必真的代表他们想回到过去。
很多时候,那只是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找不到出口以后,能够找到的、最熟悉的一扇门。
真正值得思考的是,为什么这扇门又重新变得诱人了。
如果一个人能够在现实生活中获得稳定的收入,能够在遭受不公时获得可靠的保护,能够拥有体面的劳动条件,能够不靠宗族、不靠权贵、不靠性别和血缘关系获得尊严,那么那些古老的等级秩序,或许就不会拥有今天这样的吸引力。
传统最终会不会被重新请回来,决定它的从来不只是传统本身。
还有今天的人,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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