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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社会学:追星,东亚年轻人唯一真正在从事的“政治活动”?

Hard Ethan · 2026-10-03 · 来源:Hard Ethan|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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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主张追星从来就是政治:粉丝社区具备跨时区协同、分级管理、统一口径与财务公示,完整复刻组织动员手册。表演者自古遭跨文明贬抑,因其能未经授权地组织大众情感。现代的 Hollywood用明星把情绪导向消费、六八运动用歌手把情绪导向街头,东亚则把两者的商品化与准军事纪律合流,却抽走了叙事与方向——赌注只剩偶像的排行榜名次,根源是政治想象力枯竭后,激情只能流向消费。

在东亚,追星是年轻人唯一真正在从事的政治活动。

随便打开一个顶流偶像的粉丝社区,你就会看到几十万人跨时区协同行动、分级管理,有统一的话语口径和财务公示制度,对叛逃者施加即时的社会惩罚;为了争夺公共注意力资源的分配权,向敌方阵营发动有组织的舆论攻势。

上述行为,拿掉偶像两个字,换上任何一个政治目标,这就是一部完整的组织动员手册。

而这些人以如此严密的纪律追随着的偶像,所从事的职业——表演,在人类文明绝大部分的时间里,和娼妓、乞丐同属贱籍。清代倡优隶卒,把娼妓和戏子拴在同一条法律绳索上,后代终身不得科举;罗马法的Infamia,范畴一举勾销掉演员的全部公民权利;基督教会从公元三世纪起,反复颁布教令禁止演员领受圣餐。

几大文明在几乎所有问题上都吵得不可开交,偏偏在鄙视表演者这件事上达成了罕见的跨文明一致。

流行的解释往往把演员的低贱归结为不务正业:他们不耕田、不织布,不生产可以果腹御寒的物品,只能依附于他人的剩余财富生活,因此被视为一种寄生性的职业。

然而这种解释并不充分。传统社会从来没有按照是否直接从事生产劳动来划分人的尊卑:士人不耕而食,官僚不织而衣,他们不仅没有因此沦为贱民,反而构成了整个等级秩序的上层。

真正决定一个职业地位的,并不是它是否生产粮食和布匹,而是它所生产的东西是否已经被国家纳入并授权。士人生产经典解释、政治文书和道德秩序,官僚把这些原则转化为制度,宗教也可以在被驯服之后承担教化、祭祀和安顿人心的功能。

表演者却更加危险,因为他们同样生产意义、塑造善恶、组织情感,却未必需要经过官府、书院和经典的许可。

一出戏可以让几百个互不相干的人,在同一个时辰里流下相似的眼泪,涌起相似的愤怒,并在散场之后,带走同一套关于人间善恶和公道的判断。一首在村口传唱开来的歌谣,也可能在一个晚上越过十几个村庄,把同一种委屈、嘲讽或不安,植入彼此陌生的人心中。

他们不要求听众识字,也不要求人们理解抽象的政治语言;他们通过人物、旋律、笑声和眼泪,把判断直接变成记忆。

儒家之所以把礼乐并称,正是因为古代统治者很早便意识到,秩序并不只依靠法令和典章维持,也依靠对情绪节奏和共同感受的编排。在印刷尚未普及、绝大多数人无法阅读书面文字的社会里,除了宗教仪式和政治集会,几乎只有戏剧、说唱和民谣,能够在大量人群之间迅速制造共同情绪。

因此把表演者置于贱籍之中,不能仅仅理解为对有伤风化者的道德惩罚,它更像是一种制度性的降格。统治秩序先把他们规定为轻薄、淫邪、不可信任的人,从而剥夺他们解释公道、评价政治和代表民意的资格。

这里真正被防范的,并不是某一个演员,而是一种未经正式授权、却能够组织大众情感的力量。

掌权者对表演者的鄙视,并不单纯来自轻蔑;这种轻蔑本身,就是压低其公共权威、限制其社会影响的一种治理方式。

也正因如此,人类文明对表演者的态度,沿着一条政治分界线,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种:凡是建立在民主政治之上、依赖公共说服和群众动员来运转的社会,就倾向于把表演抬高。

古希腊城邦把狄奥尼索斯剧场修在卫城脚下,戏剧节是城邦公共生活的核心仪式,悲剧诗人享有和将军平级的荣誉——因为民主政治天然需要这种在大规模人群中间制造共同情绪的技术,来维持自身的运转。

工业革命后、政治参与极速扩张的英国,也走了同一条路。而害怕群众被动员起来的专制社会,则一律把表演者摁在底层,用法律和教规的双重封锁,堵死他们进入体面公共空间的全部通道。

这股被拘押了几千年的力量,在十八世纪末等到了管控秩序自身松脱的时刻。革命、工业化、世俗化,在一百年间前后脚瓦解了旧制度赖以运转的底层规则。

但它被释放出来之后的走向,比通常叙述中呈现的复杂得多:因为这股力量在现代社会中,同时向着两个彼此对立的方向蔓延开来。而两个方向上长出来的东西,外表截然不同,底层的运作原理却彼此对称。

一个方向是好莱坞。1920年代成型的制片厂制度,第一次把造星变成了可以工业化复制的标准流程——选择、改名、整容、编造身世,安排绯闻、管控婚恋节奏。这套流程表面上在制造娱乐产品,实际上承担着一项纯粹政治性的功能。

当几千万工人和城市居民每周末涌进电影院,对着屏幕上被灯光和剪辑美化到近乎失真的面孔,投入两个小时的全部情感,羡慕、向往、代入、模仿,他们的集体情绪,就在这两个小时里被平稳地引向了消费欲望,而远离了一切可能让现有秩序感到紧张的方向。

1930年代大萧条期间,美国电影院的上座率不降反升,这一个数字就足以说明好莱坞真正经手的生意是什么:用一种每周都可以批量供应的代偿性白日梦,把几千万人的不满稳稳地安抚在座椅上。

好莱坞造出来的每一个明星,都经过了精确的情绪校准,锁定大众心理中最柔软的那个位置,然后把内里积蓄着的能量,转化成票房和消费行为。这是资本对表演者政治力量的利用方式:收编、包装、精确投放,让娱乐来承担社会维稳的功能。

而在同一个世纪里,政治光谱对立的一侧,则做着完全对称的事。1960年代起如浪潮般涌来的反建制运动,无论是民权、反战、女权还是反殖民,几乎每一场都长出了自己的声带。

鲍勃迪伦替民权运动喊出了愤怒,约翰列农替反战运动喊出了厌倦,朋克摇滚替工人阶级青年喊出了对整个体面世界的唾弃。

1968年《巴黎五月风暴》的亲历者回忆那段日子,街垒和歌声在记忆中几乎无法被拆开。伍德斯托克名义上是音乐节,三天里实际上发生的事情,在组织形态上更接近一场临时的政治自治实验。

在此期间,几十万人自发建立起的、关于食物分配、医疗救助和秩序维护的一整套公共系统。二十世纪后半叶的每一场大规模社会运动里,歌手和乐队都承担着运动的情绪核心功能:在大量互不认识的人中间,同步点燃同一种愤怒或希望,让一群原本分散的个体,在那个瞬间凝结成拥有共同意志的集体。

这和一个政治领袖在广场上发表演说所做的事情,在功能层面上没有任何差别。

这是反建制一侧对同一股力量的利用方式:把情绪倒向街头,而非倒向商场。

资本用明星安抚,革命用明星动员。两者看似对立,底下踩着同一个认知:谁掌控了在大规模人群中间同步制造强烈共同情绪的技术,谁就握住了政治运作最古老的原理。

儒家的统治者礼乐并举于天下,看清的正是这件事;而现代社会从左右两端,同时验证了儒家的政治直觉。

追星从来就是政治——它是以声音和面孔为介质、以情绪的大规模同步为机制的政治。

然而任何以情绪同步为核心机制的政治,都天然携带着同一个缺陷,而这个缺陷在民主政治和追星文化中同样致命。

雅典把戏剧抬到了城邦公共生活的核心,同一座城市也因此生产出了人类历史上最早的一批煽动家。

让一个悲剧诗人在剧场里操控三万人情绪的那套技艺,和让一个政客在公民大会上煽动三万人投出不理性的一票的那套技艺,长在同一条脉络上。

当一个社会的集体决策,越来越依赖于谁能激起更强烈的情绪反应,而非谁手上握着更准确的事实和更经得住推敲的论证,公共生活就开始朝着一个危险的方向倾斜。

苏格拉底之死就是这种倾斜的产物:一群被修辞术感染了的雅典公民,用合法投票的方式,处死了一个一辈子都在劝他们少一点激情、多一点审慎的人。

崇拜和情绪动员压过了事实和正义,这是把表演者的力量释放进公共生活之后,必然要支付的代价。在2000多年前的雅典如此,在今天的选举政治和饭圈政治里同样如此。

然而上帝退场和革命退场都是全球性的事件。如果这两份遗产的承接可以解释明星文化在世界范围的膨胀,它仍然解释不了一个更尖锐的差异:为什么偏偏是东亚的追星产业,在组织密度和动员烈度上远远超出了欧美?

在西方,民主政治的框架多少为人群的组织冲动和归属需求保留着一部分合法的安放空间:政党竞争、社区自治、工会运动、街头抗议——虽然每一种通道的有效性都在不同程度上衰减着,但通道本身至少还开着,每条各自分担一部分能量。

东亚的状况与此之间,存在着一道结构性的落差。

日本、韩国以及东亚其他几个后发现代性经济体,走的都是国家主导的压缩式现代化路径。这条路径上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消费社会和城市中产阶级的发育速度,远远跑在了政治参与通道的发育前头。

这些社会在两三代人的时间里,制造出了大量受过良好教育、有组织能力、有强烈集体行动冲动的城市青年,却没有同步发育出足够多的合法渠道来安放这些冲动。

而问题的关键在于:如果一个社会选择不走西方式民主政治的路,它原本应当发育出某种替代性的参与模式,提供另一种让普通人体验到“我的参与改变了某个结果”的制度安排。但在东亚多数案例中,这种替代模式并没有充分的成型——工会在大部分行业中形同虚设或受到严格管控,基层参与的实质空间有限,民间组织的活动半径受到各种制度性约束。

当民主政治的通道缺席,替代性的通道也没有发育起来,而城市青年的组织冲动和归属需求又已经积累到了相当的体量时,这股能量不会凭空蒸发,它只能涌向仅剩的那些窗口。

追星则是所有窗口里最光鲜亮丽的那个,而宗教——尤其是带有强控制性的新兴教派——是紧挨着它的第二扇窗。

日韩两国在过去几十年间邪教频繁爆发,这些现象和东亚追星产业的高度组织化共享着同一个根源:合法的集体参与通道严重供给不足。

当人对归属、对秩序、对把自己交付给某个比自己更大的东西的渴望找不到合理的去处,它就涌进了最近的容器,不管这个容器叫后援会还是叫教会。

而东亚追星产业最终呈现出来的面目,是好莱坞模式和六八模式的合体,只是两者在合流的过程中,各自原有的内核都被掏空了。

从好莱坞那一端,它继承了对崇拜对象的彻底商品化:偶像被设计、被量产、被投向市场,热度耗尽之后再被下一批新品替换掉,整个生命周期和任何一件快消品遵循着同样的折旧曲线。

从六八那一端,它继承了左派政治那高度严密的组织纪律和准军事化的动员能力,表现为分级管理、统一口径、忠诚考验和对叛逃者的清算。

但好莱坞至少还裹着一层叙事,哪怕虚假,它仍然在向大众贩卖某种关于另一种生活的想象;六八至少还有一个方向——推翻压迫、重造世界,让一切变得不一样。

当这两者在东亚的条件下合流之后,叙事和方向同时被抽走了。剩下来的,是精密的组织、狂热的投入、在真金白银和全部情感中都测量得到的绝对忠诚——但不指向任何地方。

粉圈之间的撕逼和攻击、搜集黑料、制造谣言、发动成建制的舆论围攻,在结构上就是教派之间的教义战争和政治集团之间的路线斗争,只是全部的赌注,从政权或教义转到了一个偶像在排行榜上的名次。

出征、反黑、阵营、战报、叛徒——这些挂在粉丝嘴上的军事和政治词汇,精确的描述着确实正在发生的事情:一群经过组织的人,为了争夺某种公共资源的控制权,对另一群同样经过组织的人发动协调一致的攻势。

从动员执行到清洗、收编斗争的全套形态,一个环节都没有缺席。被清空的只有方向本身。

而方向之所以被清空,根源在于政治想象力本身的缺席。

当一个社会中的年轻人无法想象改变这个世界,当关于改变的念头在他们能够接触到的全部话语资源中,都已经被标注为幼稚的、危险的、或者干脆不可能的,他们的想象力就只剩下了一个出口:消费。

而当消费成了全部激情唯一被允许流入的容器,消费本身就会膨胀变形,长出远超自身原有边界的东西。

你不再只是在消费一件商品,你在消费一个人——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人设、他的全部公共存在,都被陈列、估价、比较和丢弃,和货架上的任何一件商品接受着完全相同的待遇。

你甚至不再只是在消费一个人,你在制造一尊神:为他建立仪式、组建教团、发动圣战,然后你在消费这尊神。从商品的消费主义,走到了人的消费主义,最后走到了神的消费主义。

一个社会把活生生的人当作可以批量生产和定期报废的消费品,来崇拜、来排名、来丢弃,这件事本身,就是政治想象力枯竭之后最精确的症状。

因为当你没有能力想象一个不同的世界的时候,你就只能拿现有的世界里最闪亮的那些碎片来填满自己,然后管这种填充叫做热爱。

保守主义者看到这些,给出的诊断是“年轻人把时间浪费在了追星上”。但这个诊断,把结构性的匮乏怪罪在了承受匮乏的人身上。

值得追问的问题朝着另一个方向。

这些年轻人在追星过程中,已经展示出了卓越的组织能力、无条件地投入意愿和惊人的集体协作效率。这些素质放到人类历史的任何一个转折关头,都是推动真实变革的基本要素。

而此刻,他们被整个倒进了一个精确复制着政治斗争全套形态、却不指向任何政治目标的封闭回路里:形式完好无损地保存着,内容却被整个清空了。

而一个社会到底要堵死多少条通往公共生活的路,才能让他的年轻人,心甘情愿地把这一切——这份组织才能、这种不计代价的热情、这股用到任何地方都足以移山的集体意志——交付给一个偶像在排行榜上的名字?

这个问题,我们这一代东亚年轻人,或许需要用一生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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