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
一份悼文
2026年7月8日,《中华读书报》第5版刊出一篇追忆文字,作者是一位七十岁的历史学者,下文称王教授。他长期主编一份老牌文史期刊,退休后任名誉主编,兼有讲席教授与多种学术职务。文中所悼的是同城另一家社会科学期刊的老主编,下文称武先生。〔1〕
一篇忆旧文字,本无看头。风波来自其中三段自述。
第一段谈自己的稿子。王教授写道,他发文章从不操心刊物,“我的稿子绝大多数都是约稿,很少有像现在这样主动投稿的艰难经历,几乎没有。一开始就没有”。〔2〕
第二段谈学生的稿子。他回忆,某段时期他本人与两位交好的同城主编,分别执掌当地三家重要期刊。他写道:“山东地区的这几家重要期刊,我的学生发表文章几乎没有任何困难。”学生们没有一个人没在其中一家发过文章,“使他们能够迅速在学界崭露头角,甚至本科生也能发表文章。这种盛况在将来很难再现。”〔3〕
第三段谈别人的稿子。他记起自己在研究院主持过一次青年学者座谈会,三四十位青年教师抱怨文章发不出来。他当场训话:发不出文章“归根到底还是怨自己没有写出好文章。如果你真正写出了好东西,人家自然会来找你。你抱怨什么呢”。座谈会不欢而散。〔4〕
还有一个小节容易被放过。这篇万字长文的末尾,作者感谢一位副教授和一位在读博士生,前者帮助搜集资料,后者进行录音整理,随后补了一句:“笔者对全文进行了校阅与修订。”〔5〕悼念亡友的文字,有副教授查资料,有博士生录音整理,教授本人校阅修订。师门内部的劳动分工,在这里留下了最日常的一个样本。
文章7月10日经报纸微信公众号推送,当日下午删除,但转录已四处流传。到九月底,知乎相关问题的浏览量超过七十万,跟帖一百八十八条。〔6〕《新京报》刊发快评,认为这几句话刺痛了高校青年教师与研究生。四川大学一位古典文学教授在朋友圈的回应被媒体转引,他说自己的学生发文章面临巨大困难。〔7〕同一个夏天,一位知名作家被原培养单位撤销硕士学位,多起高校事件接连进入公共视野,学术圈的代际情绪在这个七月集中释放。
单看这三段话,找不到任何一处违规。主编之间彼此扶持青年学者是学界旧例,导师举荐学生是师生之谊,训斥后辈不努力也不犯法。刺痛人的地方恰恰在这里:这套运作从头到尾合乎惯例,因为规则里根本没有它。它有一个很日常的名字,叫师门。
本文把这四个字当作一个可以调查的对象。调查分四路:学术界对师门已经做过哪些研究;网络上的过来人怎么讲述师门;师门在发表、署名、招聘这些关口如何运作;制度这些年又如何回应。
师门是一种什么样的组织
讨论师门,容易滑向两个极端。一头是“师恩如山”的抒情,一头是“学阀当道”的控诉。两个说法各有真实成分,都当不了分析工具。好在学界对师门本身做过研究,做得比一般人想象的扎实。
起点是一项2019年发表的质性研究。北京师范大学一位研究者与首都师范大学的合作者访谈了十六名研究生,把师门界定为“区别于院系、研究所等正式组织”的非正式组织,靠习俗与惯例运转,没有成文制度,约束力却很强。作者把师门分为散养式、部落式、家庭式、科层式四种类型,并给出一个常被引用的判断:师门对学生人格发展的影响,超过对学术方面的影响。〔8〕这项研究后来被《中国科学报》报道,成了学术圈内的“网红论文”,很多人第一次从报纸上读到“张门弟子”“陈门才俊”这类称呼。〔9〕
它的结论里有一句话最要紧:“某些师门的派系传承延伸到社会中而形成社会资本网络,处于网中的学生可获得更多机会,而网外的学生则在竞争时处于弱势地位。”〔10〕师门同时生产两种东西,一种是学问,一种是社会关系。后一种不进任何统计口径,却实实在在参与分配。
2024年,华中师范大学一篇教育硕士论文把镜头推近了一步。作者访谈了十七名人文社科硕士生和三位导师,还旁听了三个师门的组会。论文把师门活动分成正式与非正式两类:正式活动有课题研讨、论文研讨、读书会、技能分享、田野调查五种,非正式活动以聚餐为主,兼有踏青、运动会。作者按照关系亲疏,把师门分为亲密与疏远的四种组合,并注意到师门内部的角色分层:导师是组织者、指导者、合作者、约束者,学生则分为核心参与者、一般参与者、边缘参与者。大规模师门里,硕士生容易滑向“自我边缘”。〔11〕
同一年,安徽与合肥的三位研究者取来某大学管理学院2010至2020年的研究生发表数据,以师门为单位观察学术产出的“同群效应”。他们归纳出四种状态:低水平同群、高水平同群、逐级跃迁、同级分化。两个发现值得记下。其一,高水平同群多出现在青年导师带领的师门,“名师”与“高徒”并不对应;其二,“稳定性低水平同群”极易在师门中形成并不断强化,研究者视之为师门文化的巨大弊端。〔12〕
2026年6月,一篇公众号文章转述了浙江大学一位博导团队的新研究。该团队深度访谈了四十六名“双一流”高校在读博士生,覆盖硬科学与软科学四个领域,结论说得很重:博士师门组织的基本特征是帮派化。论文把师门分为理性密集、理性松散、自然密集、自然松散四型,其中自然密集型师门内部存在“类血缘式”关系。文章引述受访博士生的话说,选好导师、投入师门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学术圈的原始积累,“进了哪个导师的门下,就被贴上了他所在‘山头’的标签”。〔13〕
把研究者的话放在一起看,师门的图景大致清楚:它是一个以导师为核心、靠情感与惯例维系、内部有分层、外部有边界的初级群体。它生产学问,也生产身份。
对这个身份系统,民俗学者施爱东写过一本《蛋先生的学术生存》。作者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做民俗学,他把学术圈当作一个行业来观察,写行业崇拜、行话与行规。书中对当代师门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观察:学术门派的标志性特征是师门微信群,群名多以导师的姓氏开头。多数师门微信群有几个共同点:师母当家,活跃气氛,有时传达老师想说而不便说的话;红包往来,弟子之间实现“礼物的流动”;及时发布导师的最新成果,轮番点赞、献花。书评作者把这类群比作“丁春秋的弟子群”。〔14〕玩笑归玩笑,这个比喻点中了要害:群里的秩序,靠的正是对塔尖那个人的共同仰望。
师门的正面功能也是真的。前引研究记录了读书会上的相互磨砺,答辩致谢里“最感谢师兄师姐”的真情,散养式师门导师那句“想结婚就结婚,想生孩子生孩子,但是学位论文要对得起我”。知乎上一位博士生写过师门聚餐:几十人去市中心最好的餐厅,每人点一两道自己喜欢的菜,导师买单,饭桌上有硕士、博士、博士后、访问学者,“吃完饭后也就成了一家人”。〔15〕麻烦从来不在师门存在,而在它的边界会动,从情感边界移动到资源边界,再移动到准入边界。
网上的师门
一份舆论标本
2026年夏天那场风波之后,各大平台的讨论留下了一大批过来人的自述。对史学研究来说,这些帖子是一批“时人言论”,价值相当于野史笔记里的传闻:不可尽信,却真切记录了人们如何经验这个体制。以下摘引若干,出处均在注释。〔16〕
流传最广的一条出自知乎。答主“生而为人0w0”把国内学术界比作门派林立的修仙世界,有院士坐镇的是顶级教派:掌门人培养的第二代精英弟子是堂主,任职各大学实验室负责人,堂主培养的学生是第三代弟子,平庸者被打发到省属院校与国企,“只要拜的门派够硬,哪怕是二代、三代平庸弟子,来到一本大学供职,也是院一级的领导亲自接待”。这位答主以自己一位供职于985高校的堂兄为例:堂兄在本校读完本科硕士,留美拿了两个博士学位,回国后回到本校任教,属于“自己老师那边的人”;师爷是一位院士,老师的师兄弟遍布多所名校,“在争科研资源的时候,如果自己的名头不够,他们就会打出老师的名头”。这条回答获得五千六百多个赞同。〔17〕
另一位答主“驿路杨尘”讲了个对比。他有个同学,考博士考了四五年,只为成为某一个人的弟子,“必须是他,只考他,别人不行”。与此同时,他自己和其他同学早已毕业,大多只能去地方院校,离学术中心越来越远,终日为发一篇核心期刊而煎熬,而那位同学“论文发了一篇又一篇,篇篇被人大复印资料转载”。〔18〕
还有两条回答分别说破了师门的两面。答主“Marcel”说:“学生,尤其是尚未脱离师门独立门户的学生,在学术圈里的身份,在很大程度上是依附于导师的。”答主“小喵狼”则提醒人们学阀的真实形态:“实际上的学阀:拥有绝对的程序正义,办任何事情让人挑不出毛病,绝不落人以口舌,真真正正做到‘针扎不进、水泼不进’。”〔19〕换句话说,成熟的师门从不留下把柄,它只留下惯例。
对这种惯例的心理机制,知乎答主“Zpuzzle”的分析值得整段抄录。他指出,文科导师对学生的人身控制弱于理工医,因此施加影响的方式以“奖”为主:愿意干活,就提供发表机会。这种奖通常被合理化为“奖掖后进”。在大众眼中,他们利用影响力和学术资源培植势力,挤占普通学者的发展空间;“但是在他们自己眼里,他们认为自己没有向学生索要钱财,也没有以此来直接换取经济利益,反而是自己慧眼识珠,为了培养有天分的学生不得不拉下老脸去‘争取’一点学术资源”。他给这种自我感觉起了个名字,叫人文学术领域特有的“清贵”感。〔20〕这层分析可以解释一个疑问:为什么悼文作者会把这些事当作美谈写出来。在他自己的叙述里,那是情义与眼力,不存在不公。
微博上的言论更接近市声。经济学者朱海就写道:“学术江湖不是真理逻辑,是权力逻辑,脸皮厚的人装腔作势,假装在做学问,高度近亲繁殖,高度相互利用,把位置占了,把利益都瓜分了。”博主“蛮菩萨”的判断更冷静:“师门即圈子,导师即资源。一个学术家族往往由院士、杰青、优青构成代际链条,项目、期刊、奖项在内部循环。”他同时指出了学界门阀与历史上门阀的区别:它不是制度化的,也不完全封闭。2026年9月底,北京一所理工大学通报,取消一名教师的研究生导师资格并解除聘用,此前网友已对其学历履历与论文逐条核查,顺藤摸出其博导与用人学院负责人为外校同门,“学术近亲繁殖”话题再度冲上热搜,有人把这概括为“谁在偷走普通家庭孩子的上升通道”。〔21〕
这些言论里有愤怒,有辛酸,也有清醒。答主“兔子坡w”一句“有师门的在211也风生水起,没师门的到了985更是生不如死”,把双向的落差说尽了。答主“猴子读博日记”写实验室的常规:“师兄毕业了,去哪里?要么留在组里做博后。要么去导师推荐的其他课题组。要么……就留在学术圈子里。”〔22〕
对这类材料,史学有自己的处理办法:辨章学术,考镜源流,先问谁说的,再说信多少。网名背后是匿名的个体,发言带有情绪与立场,单条都不能当证据用。但几十条彼此独立的叙述指向同一结构,就有了另一种价值。它们记录的是同一个体制在无数普通人身上留下的经验,这类经验很难进入正式文献,今后也无人系统保存。风波一过,帖子沉底,能被检索到的时间窗口不会太长。
发表与署名
师门的硬通货
师门的作用,落在发表环节最直接,也最容易观测。道理很朴素:版面有限,发表是硬通货。
先看供需。据公开梳理,CSSCI来源期刊与扩展版合计九百零九种,另有来源集刊一百七十五种,2023年C刊发文约六万九千篇;网络统计显示,C刊年度发文量从2009年峰值十万二千余篇逐年降至2024年的六万余篇。〔23〕同期需求反向运动:全国高校社科活动人员从2015年的62.9万增至2024年的102.6万;2023年全国招收研究生130.17万人,其中博士生15.33万,2025年博士招生已达20.16万。〔24〕一家C刊公布过自家账本:2024年收稿6639篇,刊发87篇,用稿率1.31%。〔25〕
版面怎么分,真正的关键在这里。2021年《光明日报》刊出某西部高校学报主编的办刊自述:“《学报》的内外稿发稿比例基本保持在1∶9,专家约稿量占年度发稿总数的90%以上。”2025年底,半月谈网一篇评论引述某知名期刊主编的私房话:“我们90%的稿件来自主动约稿,而约稿对象基本锁定在几位‘大咖’身上。”评论把链条概括为:期刊追逐名家,名家垄断版面,新人难以出头,学术视野固化。〔26〕
回到那份悼文,它之所以成为标本,因为作者把这套生态用第一人称说了出来。约稿是他的日常,学生的版面是朋友的馈赠,年轻人的抱怨则被归因于自身水平。三条线索在他一个人的叙述里合拢。知乎问题下,一条获得较高赞同的回答点破了这层结构:外刊看影响因子,编辑要把分母做小、分子做大,多约名家的稿子,少发无名的稿子;而声望高、徒子徒孙多的师门内部互相引用,学术大佬与C刊彼此背书。这位化名“卧薪”的受访者在2024年接受《新京报》采访时还说过一句近乎题眼的话:当青椒已经成为“学术民工”,最直观的解决办法就是发展下线,“教授拉‘青椒’,‘青椒’拉学生”。〔27〕
发表之外,署名是另一半。谁的文章,算谁的成果,文科长期没有好办法。2025年,四川一家C刊发布投稿提示,不建议在读研究生将导师挂名为第一作者,“如导师对于论文有实质性贡献,可署名为第二作者”,引发全国讨论。北京大学一位公共政策学者评论说,这捅破了窗户纸:不少期刊存在不成文规定,研究生不能独立署名,只有同导师合著才能发表,而且导师常须列第一作者。〔28〕
制度随后出现两个相反的实验。一头是禁止无条件挂名,另一头是强制署名:上海一所大学曾出台要求导师在学生论文上署名的规定;更早的2012年,新疆一所大学修订管理办法,规定研究生发表论文必须师生联名,二选一组合。报道里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当年参与制度讨论的当地教授回忆,校内并无明显异议,大家想解决的,是导师培养学生没有主动性的问题。〔29〕
2026年8月,中国社会科学网报道了新进展:《文学评论》明确仅支持独立署名,另一家文学研究刊物全面实施单独署名制,不再接收联合署名稿件。一位学报编审道出了青年一侧的账目:“导师标配一作或通讯作者的套路,让很多博士生到毕业都凑不出一篇独作。独作导向某种程度上是帮了年轻人。”另一位研究者说得更直白:“论文署名已经由学术贡献记录逐渐演变为利益分配工具。”〔30〕
把这组材料合起来看,师门在发表环节的功能就显形了。它提供通道:约稿、举荐、版面、引用。它也提供计价单位:署名排序。通道决定文章能不能发出去,计价决定发出去算谁的。当约稿率达到九成,当独作制度刚刚起步,师门就是多数年轻人唯一够得着的通道。
“塔顶坐着祖师爷”
学缘的二十年
本文标题那句话,出自清华大学一位化学教授2014年在《光明日报》的谈话。谈的是学术近亲繁殖,他说了三条危害:衍生家族式学术梯队,知识结构趋同;囿于师生情结,学生没有超越老师的勇气,侵蚀学术争鸣;容易形成学术山头,加速学术利益集团的形成。然后是那句概括:“一个学术体一座塔,塔顶坐着祖师爷,子子孙孙无穷尽。”〔31〕
塔的底座有数字。2006年,中国人民大学一位经济学者组织了一项调查:十七所大陆高校987名教师中,604人在取得最高学历后直接留校任教,占62%,“近亲繁殖程度”为0.654;对照的六所海外院校同一数值为0.1115,其中最高的哈佛大学经济系为0.181,最低的芝加哥大学经济系只有0.07。这组数字在学界流传了二十年。〔32〕
2014年《光明日报》的那篇调查里有两个匿名者,后来被反复引用。一位叫刘刚(化名)的研究人员,八年攻下博士学位、发了不少论文,职称纹丝不动,直到领导一句“要选自己人”才恍然大悟:身边同事多出自某名校,师兄师姐师叔师姑总能扯上关系,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外来户。另一位高校教师李杰(化名)报到第一天,就有老教师惋惜地看他:“今年就你一个单枪匹马的,真可怜。”〔33〕
同期受访的学者们把病灶说得分散而具体。武汉大学一位老校长给出“学缘”的定义:教育与科研中师生和学术派别之间的渊源关系,包括师资构成、梯队配备、招生来源。南方科技大学首任校长点破留校的动力:“从导师角度讲,把弟子留在跟前,办起事来更方便,有利于扩大自己的地位和影响力;从学生角度说,留在导师身边,凡事都有人‘照应’。”北京大学中文系一位资深教授则把板子从“留校”引向培养体制:导师让学生一进来就跟着做课题,“就如同徒工跟着老板,只能是照老师的‘瓢’来画‘葫芦’”,即使不留校也未见得有大出息;更麻烦的是许多博导之间很少交往,“学生的‘门派’森严”。华东师范大学一位高等教育研究者把问题提到体制层面:近亲繁殖在中观与宏观层面,体现为大学聘任制度与国家学术体制运行的“特殊主义取向”。耶鲁大学一位校长说得最不留情面:“在生源上,中美高校没有丝毫差距,师资是中美高校的最大差距。”〔34〕
十年之后,数字在下降,结构在改嫁。人民网2016年刊文说,知名院校的近亲繁殖比例已从上世纪90年代初的约80%降到50%左右。〔35〕到2026年1月,《中国社会科学报》的调查报道呈现了新的观察:某重点高校外校背景的青年教师说,所在学院超过六成教师有本校背景,研究方向趋同,年轻教师难以偏离“师门传统”;某学院一次招聘中,三位成果较强的外校候选人因“不符合院系传统学术脉络”落选,录用者均为本院培养的博士;某高校社会学系内部调查显示,超过六成本校生源研究生能进入核心导师团队,超过七成的毕业论文选题延续导师既有框架,学生自主提出的探索性选题不足三成。〔36〕
留校率可以被制度压下去,学缘的形成却前移到了招生环节。那位2006年主持调查的经济学者在2014年就说,“现在别说招老师,就是招硕士、博士,都要‘血统纯正’”,学科排名靠前的学校本校保研比例高达40%,长此以往对人文学科是一种戕害。他对整治年限的估计是:下大力气,至少需要二十年。〔37〕从2006年算起,二十年已经到期。2026年9月,一份高校教授的招博标准截图在网上流传,评论区一片会心的讥讽。〔38〕
门户
史学自己的旧案
以上说的都是当代。历史学讨论这个问题,手里多一件东西,就是自己的学科史。梳理学术源流,本来就是史学的看家本领;门户的利弊,史学史上早有案卷。
清代章学诚作《文史通义》,梳理浙东学术,从黄宗羲上溯刘宗周,下及万斯同、全祖望。清史研究者黄爱平分析这一脉时指出,浙东史学在发展中呈现出鲜明的文献特色和自觉的传承意识。〔39〕讲师承在中国学术传统里源远流长,本身就是美德。问题出在下一步。华东师范大学朱杰人在一篇谈经学的文章里把这步讲透了:“学派之争、学派之辩,这是学术发展的一种动力和润滑剂,它本身并不是一件坏事。但是,如果把学派之争演化为门户之争,那就会戕害学术的发展。……中国学术讲师承,这无可厚非,但师承弄不好就会变成门户,而门户则意味着保守与封闭。”〔40〕
乾嘉时期的汉宋之争是被研究得最充分的案例。清史研究者王俊义考察过:江藩为大张汉学门户,不惜削足适履,篡改史料;方东树站在宋学立场作《汉学商兑》,把清代汉学家逐个抨击,斥汉学为“鸩酒毒脯”“洪水猛兽”。最尖锐的判词来自汉学内部。焦循说,为考据之学者“以时代言,则唐必胜宋,汉必胜唐”,凡许慎郑玄一言一字皆奉为圭璧,不敢加一疑词,此风日炽,“非失之愚则失之伪”。他的办法釜底抽薪:“芟此考据之名目,以绝门户声气之习。”不选边,直接拆掉门户本身。〔41〕
民国史学的门户,文献更密。1923年,还在读大学的陈训慈已观察到“耆学宿儒往往与新进学者各不相谋”,因地域暌隔,各地学者不能共通声气。南京一系与北京大学对峙,柳诒徵、刘掞藜师徒驳顾颉刚的疑古说,围绕“禹”的字义打了半年笔墨官司。胡适的概括流传最广:“南方史学勤苦而太信古,北方史学能疑古而学问太简陋。将来中国的新史学须有北方的疑古精神和南方的勤学功夫。”〔42〕
最值得细读的是金毓黻。抗战期间,这位中央大学历史系主任为本系刊物题词,先自认“史学之南派”,与北派“桴鼓相闻”,算是自觉的谱系宣告;笔锋一转,又说当年以为分道扬镳不可合者,如今共聚一堂,“盖学术以互竞而孟晋,譬之江河分流,以俱注于海,其趋不同,而其归一也。……夫学问之道,以求是为归,何必尽同”。〔43〕“何必尽同”四个字,与门户的逻辑正好相反。评价一个学派的标准,从来就看它能不能与别的路子商量。
门户的代价,不止于意气。山东大学一位研究现代史学史的学者考察傅斯年与史语所,结论直白:由于知识背景、门户之见和派系利益,史语所最终与20世纪上半叶的世界史学新潮流失之交臂。史语所的门槛写在自己的发刊词里:只把“历史学语言学建设得和生物学地质学等同样”的学人看作同志,其他的“绝对不是我们的同志”。〔44〕一位研究胡适的学者处理过同一命题:胡适早年立志“从今后,倘傍人门户,不是男儿”,却对杜威实验主义无条件服膺;唐德刚批评他对“安徽人”“哥大”“北大”三重背景都有极深厚的温情主义,老而弥笃。反对门户最有效的办法,是在自己最有把握的地方保留一点不确定。〔45〕
正面案例也有,分界在准入条件。有学者梳理“华南学派”的谱系:学术渊源上接1927年前后中大语言历史学研究所的眼光向下,方法上承社会经济史一脉,同时吸收年鉴学派,与海外学者长期合作。核心成员跨机构、跨学科,聚合点是“由地方调查的经验所了解到的平民日常生活,来改写中国史”这样一个开放的方法论共识,个别导师的号召力居于次要位置。〔46〕师承形成方法上的亲和,门户形成身份上的准入。前者的入伙条件是你做不做这个题、用不用这套方法,后者的入伙条件是你是谁的人。
本文开头那位王教授,本人的研究方向正是史学理论与史学史,对20世纪中国史学潮流的起伏写过大量论著。一位毕生研究学术史的学者,其悼文成为学术生态的标本。这不构成对他个人的任何指控,只说明结构离每个人都很近,包括最熟悉这段历史的人。
制度
从血缘到学缘
制度层面,师门长期处在治理的盲区。
2019年,中组部与人社部印发《事业单位人事管理回避规定》,第六条列举需要回避的五类关系:夫妻,直系血亲,三代以内旁系血亲,近姻亲,以及其他亲属关系。〔47〕五类全部是血缘与姻亲。师生、师承、学缘,文本中没有出现。这不能简单算疏漏:亲属关系可以从户籍与人事档案中查证,判定成本低;师承关系的边界模糊得多,谁跟谁读过书算入其门墙,没有一纸证明。
转机出现在文件之外。2026年3月,北京体育大学发布博士生招生“十个严禁”,第七条写道:严禁按“圈”选人,严禁以地域、学校、师承、出身、门派画圈划线,搞亲疏远近、门户之争。〔48〕一所大学要用白纸黑字禁止招生看门派,这个动作本身说明,门派已经从武侠词汇变成了治理对象。2026年9月,中组部会同中宣部、教育部、科技部、国家卫健委修订印发《高等学校领导人员管理办法》等五个办法,明确规定:领导人员履职中涉及直接指导的研究生、本人所在学术团队及成员利害关系的,应当回避。〔49〕学缘第一次进入回避制度的文本,尽管适用对象暂时限于担任领导职务者。
新规的效果,评论者并不乐观。有人指出,回避清单能写多细,制度就能被绕多开;当执行者本身就是师门中人时,由谁监督执行者。〔50〕这份清醒有必要。学界对近亲繁殖的态度也从来不是一边倒。《中国社会科学报》2026年1月的调查汇集了两种声音:一派主张辩证看待,有学者提出冷门绝学领域知识体系独特、可招人才基数小,适度的师承关系是学术传承的关键;有学者指出高校扩编与学科评估导致人才短缺,应急办法仍是留住自己的毕业生。另一派主张重点整治,吉林大学一位研究者说,问题的本质是权力与资源的封闭,中国社会特有的差序格局使师门传统根深蒂固,培养“自己人”形成紧密的人身依附关系,“在项目申报、奖项评审中转化为更强的话语权与资源调动能力”。〔51〕
评价改革走过八年,同样绕不开这张网。复旦大学一位教授2026年撰文回顾“破五唯”的历程,给出的判断是:改革未触及内核,“代表作评价”变成了“关系评价”,“同行评议”变成了“圈子评议”。〔52〕计量标准换成专家判断,标准更模糊了,人情的作用空间反而更大。这与前文那位知乎答主说的“程序正义”互为表里:制度越依赖专家的自由裁量,塔尖的人越安全。
技术上的出路,反而可能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博士论文的指导教师记录,在每一所大学的学籍系统里都是完整的字段,只是从来没有人把它拿来当作回避与评审的比对依据。学缘多样性、非师门成员的资源获得比例、评审环节的师门外意见通道,这三项都可以量化,成本不高。国际上的对照更显出份量:德国高校自19世纪中叶起奉行留校任教授禁止原则,2002年立法改革后进一步强制,从博士毕业到获任教授,必须换过一次学校。〔53〕
结语
把师门当史料
这项调查有明确的边界。推荐信的内容、评审会上的发言、饭桌上的默契、一篇稿子在终审被拿下的理由,这些环节在设计上就不可查。本文能呈现的,只是师门的可观测外部:统计得到的学缘结构,可查证的发表与署名数据,公开的自述与官方文本,以及网名的时人言论。
内部的声音,依赖匿名。2024年《新京报》采访两位青年教师,受访者要求删去一切可能对应到个人的信息,理由是“担心‘今后无法在这个圈子继续存活下去’”。〔54〕这句恐惧本身就是材料。公开谈论师门有代价,代价不来自制度惩罚,而来自某个环节上被记住。这解释了为什么本文大量引用网名,也解释了为什么网络上那批帖子值得抢救性地保存与研究。
结构性问题没有速效药。有学者说过一句话:“如今这样的学术生态,学术体制,注定很难产出真正的大师级学者。”他接着说,要改变这种状况,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改变游戏规则。〔55〕改变规则的方向,前文各节指向同一组条目:导师回避制度、双盲评审、跨单位专家复核、学缘多样性的量化监测。都不新鲜,难在执行。2026年的新规把“直接指导的研究生”写进回避条文,北京体育大学把“严禁按门派画圈”写进招生禁令,文件已经动起来,接下来要看的是执行者是谁。
回到史学这门手艺。史学训练每个从业者追问一条材料的来历:谁写的,写给谁,为什么这么写,中间经过谁的手。这套功夫用在故纸上是本分,用在身边正在发生的事上,常常就停了。师门离得太近,近到多数人把它当作个人际遇,当作命运,当作一句“我们导师”,而不当作一个可以被描述、被统计、被考订的结构。
金毓黻那句话值得再抄一遍:学问之道,以求是为归,何必尽同。门户之所以成为痼疾,很少因为师承太强。多数时候它只是变得不自觉:默认自己就是学术本身,默认没有别的路径,默认边界无须说明。清代浙东学者梳理自家谱系时那份自觉,与金毓黻“何必尽同”的开放,合在一起,才是师承传统里最好的部分。
一份悼文引发的风波已经过去。它若真留下什么,或许是一个提醒:师门可以讲,也需要讲,但要像对待任何一份史料那样对待它,先弄清它是什么,再掂量它有多可靠,然后把它放回它该在的位置上。
注 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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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悼文载《中华读书报》2026年7月8日第5版,7月10日经该报微信公众号推送,当日因争议删除。作者、被悼者及篇名信息见注〔2〕所引报道,本文正文一律以指称代替姓名。
〔2〕〔3〕〔4〕〔5〕悼文原文已不可见于发布平台,引文据两处独立转录互校:李想俣、张天祁《70岁C刊名誉主编:我的学生发文章几乎没任何困难,本科生也能发》,“知识分子”财新博客,2026年7月,https://zhishifenzi.blog.caixin.com/archives/287713;知乎该问题下答主“全元策”2026年7月11日的转录,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058903639255787433。
〔6〕注〔2〕所引知乎问题,2026年9月29日检索时显示浏览712295次、回答188条、关注者656人。
〔7〕《“学典忆旧”,折射什么学术生态?》,《新京报》快评,新浪财经转载,2026年7月13日,https://finance.sina.com.cn/tech/roll/2026-07-13/doc-inihscme5765871.shtml。四川大学那位古典文学教授的朋友圈回应,见此篇转引。
〔8〕林杰、晁亚群:《师门对研究生发展的影响——基于非正式组织理论的质性研究》,《研究生教育研究》2019年第5期。本文所引据《文化纵横》转载版,https://news.qq.com/rain/a/20211225A0ASET00。四类型概念借自金·卡梅隆(Kim Cameron)的组织文化诊断框架。
〔9〕温才妃:《封闭保守“小圈子”,还是人格养成“大本营”?师门文化:决定学生未来发展的隐形力量》,《中国科学报》2022年6月5日。
〔10〕同〔8〕。
〔11〕李玉娴:《师门活动对人文社科类硕士研究生发展的影响研究》,华中师范大学教育学硕士学位论文,2024年5月。
〔12〕季红梅、陈佳仪、罗彪:《师门制下研究生学术发表水平的同群效应研究》,载某教育类出版物2024年10月下第30期(总第202期)。该文未见于主要学术数据库,本文据论文PDF引用;文中数据覆盖某“211”大学管理学院2010至2020年学术型研究生。
〔13〕《对46名高校博士生的研究发现:博士师门组织的基本特征是帮派化》,“必记本”(网易号),2026年6月29日,https://www.163.com/dy/article/L0JMVKC60521KGPB.html。系对浙江大学一个研究团队未刊论文的转述,四类型划分与受访人语均据此,原文出处待核。相关讨论另见腾讯新闻2026年6月6日、6月30日两篇评论。
〔14〕施爱东:《蛋先生的学术生存》,上海文艺出版社,2024年7月。师门微信群诸特征据出版社授权书摘(搜狐,https://www.sohu.com/a/803646297_619610);“丁春秋的弟子群”之喻见张治:《我和“蛋先生”的命运》,《上海书评》2024年11月23日,https://news.qq.com/rain/a/20241123A03PGS00,原文在书第122页。
〔15〕知乎答主“远屿同学”语,见知乎问题“为什么读博以后同学之间的关系都很淡漠?”,2026年9月,https://www.zhihu.com/question/437021655。
〔16〕本节所引网络言论均于2026年9月29日检索,网名照录。对这类材料的性质,正文随文说明。
〔17〕知乎答主“生而为人0w0”,见问题“中国学术圈‘学阀’是种怎样的存在?”,2025年5月3日,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8721273,该回答赞同5656。
〔18〕知乎答主“驿路杨尘”,同上问题页,赞同1201。
〔19〕知乎答主“Marcel”,见问题“如何看待人民大学教授与新招研究生断绝师生关系?”,2015年9月;答主“小喵狼”,见〔17〕问题页,2022年6月。
〔20〕知乎答主“Zpuzzle”,见注〔2〕所引知乎问题,2026年7月10日,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058903639255787433,赞同788。
〔21〕朱海就微博,2026年4月21日;“蛮菩萨的微博”,2026年9月28日;“孤烟暮蝉”微博,2026年9月28日。均见新浪微博“学术近亲繁殖”话题检索页(2026年9月29日)。北京一所理工大学2026年9月29日官方通报:取消该教师研究生导师资格,解除聘用关系。本文对该事件仅取官方通报与公开讨论,不采信任何针对个人的未核实指控。
〔22〕知乎答主“兔子坡w”,见问题“应该放弃211讲师去选择985博后吗?”,2025年6月;答主“猴子读博日记”,见专栏《实验室的“学术近亲繁殖”现象》,2026年5月23日。
〔23〕《C刊问题与“破五唯”的真正落实》,中国作家网,2025年5月28日,https://image.chinawriter.com.cn/n1/2025/0528/c404033-40489510.html。2009至2024年发文趋势数据出自网络统计,未经独立核实,仅作参照。
〔24〕教育部《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相关年度数据,转引自〔23〕及新京报2024年8月16日报道。
〔25〕《天府新论》编辑部2024年底公布的来稿与用稿统计,转引自马亮:《从“不建议将导师挂名为第一作者”说开去》,澎湃新闻,中国青年报客户端转载,2025年5月1日,https://m.cyol.com/gb/articles/2025-05/01/content_xadZYEuVvE.html。
〔26〕《新疆师范大学学报》主编办刊自述,《光明日报》2021年6月2日第11版;陶建群:《打破C刊“名家依赖症”》,半月谈网,2025年12月11日,http://m.banyuetan.org/jy/detail/20251211/1000200033136041765440330129522829_1.html。
〔27〕新京报:《文科“青椒”,在学术外寻找意义》,2024年8月16日,https://m.bjnews.com.cn/detail/1723776599168447.html,受访者化名“卧薪”;引用部分亦见答主“全元策”对约稿生态的转述,同〔20〕。
〔28〕〔29〕《天府新论》投稿提示(2025年)及马亮评论,同〔25〕;上海大学、石河子大学规定见《导师必须在学生论文上署名:上海大学新规引争议背后》,南方+客户端,https://www.nfnews.com/content/5ypp5Angyp.html。
〔30〕《让论文署名回归学术本位》,中国社会科学网,2026年8月7日,https://www.cssn.cn/skgz/bwyc/202608/t20260807_6062589.shtml。姬建敏、何云峰语均见此篇。
〔31〕〔33〕〔34〕〔37〕邓晖:《学术,“近亲繁殖”还是“远缘杂交”?》,《光明日报》2014年5月8日。文中六位受访学者与两个匿名案例的实名及原话均见此篇;网络版见人民论坛网及大众网转载。本文正文对诸学者一律作身份指称,不具姓名。
〔32〕同〔31〕。近亲繁殖程度指数系该调查自设,跨研究比较须谨慎;604人一数,各转载版本有“604”与“60”两式,据62%与0.654两处印证取604。另参罗仲尤、阳荣威:《学术近亲繁殖的危害及其防范制度设计》,《大学教育科学》2013年第5期。
〔35〕《防“近亲繁殖”更要反“学术特权”》,人民网,2016年4月12日,https://edu.people.com.cn/n1/2016/0412/c1053-28268563.html。
〔36〕赵徐州:《整治学术“近亲繁殖” 构建健康人才生态》,《中国社会科学报》2026年1月8日,https://www.cssn.cn/skgz/bwyc/202601/t20260108_5968324.shtml。
〔38〕2026年9月29日,网易号“处处世界观”发布某高校教授招博标准截图,见https://www.163.com/dy/article/L0JMVKC60521KGPB.html页面相关推荐栏。截图内容未经核实,本文不采信其条文,仅记录其流传与评论。
〔39〕黄爱平:《学必证明于史》,《光明日报》2018年11月17日,第11版。
〔40〕朱杰人:《把经学还原为一棵生命不息的大树》,中国社会科学网近代史研究所频道转载,http://jds.cssn.cn/newzxdt/202101/t20210128_5300690.shtml。
〔41〕王俊义:《论乾嘉学派的学术成就与历史局限》,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网站,https://iqh.ruc.edu.cn/old/jssxwhsyj/xssdzx/97850d1db6764691ba10973f82251c1f.htm。江藩、方东树、焦循语均转引于此。
〔42〕〔43〕《“史学南派”:民国时期中央大学历史学科的学术认同与“学派”分际》,南京大学历史学院网站,https://history.nju.edu.cn/03/d0/c28503a459728/page.htm。陈训慈、胡适、金毓黻语均转引于此。金毓黻题词作于抗战期间,前段自认南派,后段转出“何必尽同”。
〔44〕陈峰:《傅斯年、史语所与现代中国史学潮流的离合》,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网站,https://www.rxgdyjy.sdu.edu.cn/info/1053/4228.htm。此判断在学界非定论,港台学者评价显著更高,引用时取其门户个案一面。
〔45〕姜萌:《如何准确地“扬弃”胡适?》,爱思想网,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71746.html。郭秉文、唐德刚语转引于此。
〔46〕王传:《华南学派史学理论溯源》,中山大学历史人类学研究中心网站,https://ha.sysu.edu.cn/article/180。另参代洪亮:《中国社会史研究的分化与整合:以学派为中心》,爱思想网,https://aisixiang.com/data/96459.html。
〔47〕中共中央组织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事业单位人事管理回避规定》(人社部规〔2019〕1号),2019年9月18日,第六条。
〔48〕北京体育大学博士生招生“十个严禁”,2026年3月,转引自〔13〕所据报道。原始文件以该校研究生院发布为准。
〔49〕《高等学校领导人员管理办法》(2026年9月修订印发),全文见中国教育新闻网,https://hr.edu.cn/yaowen/202609/t20260915_2774248.shtml;背景见央广网:《中央组织部等5部委负责人就修订行业事业单位领导人员管理“5个办法”答记者问》,2026年9月13日,https://news.cnr.cn/native/gd/20260913/t20260913_527812604.shtml。
〔50〕知乎专栏“三线微评”:《从血缘到学缘:五部门回避新规能管住学术师门吗?》,2026年9月13日,https://zhuanlan.zhihu.com/p/2082566645663413677。
〔51〕同〔36〕。眭依凡、李玉君、牟岱、张新宁、张雷生语均见此篇。
〔52〕《复旦教授的感受:八年的反“五唯”是一场未触及内核的表面改革》,腾讯新闻,2026年6月18日。
〔53〕德国制度见〔32〕所引罗仲尤、阳荣威文之转述。
〔54〕同〔27〕。
〔55〕施爱东访谈,同〔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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