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编者注:指《奚仁德:论“征兆”之不必有 ——兼答某位“懂大局”的先生》)说了,“小人得志,良士隐退”并非衰败的征兆,而是衰败的实相。有读者来信,嫌我骂得还不够痛快,问我:“你既说这是制度造出来的,那这制度究竟长什么样?总不能只是一句‘万恶的旧社会’罢?”
这倒问到点子上了。
今日的机器,自然不是民国那套军阀加买办的混搭,却也并非换了金身。它有个新名目,叫作“市场化”。只是这“市场化”三字,到了咱们这儿,往往要打个折扣——凡是有利于资本扩张的,叫作“与国际接轨”;凡是涉及劳工权益的,便成了“增加企业负担”。如此一来,机器的齿轮便朝着一边偏:一边是资本的自由,一边是劳动者的“自由”——自由地失业,自由地加班,自由地掏空六个钱包去买一间鸽笼。
于是乎,小人便有了用武之地。这小人的“小”,不在个子矮,而在格局窄——眼里只有KPI,心中全无活人。工厂里,他是那个把工时压到极限、把工资降到最低的“优化大师”;写字楼里,他是那个把“狼性文化”挂在嘴边、把“末位淘汰”玩成文字狱的中层阎罗;官场中,他是那个把“招商引资”当尚方宝剑、把民生疾苦当垫脚石的“父母官”。这些人未必识字不多,却偏偏最“识时务”——他们深知,在这台机器里,只要你肯把良心打折出售,升迁的阶梯便自动为你降下。
而良士呢?良士是那台机器里的砂粒。你若讲“按劳分配”,他便说你“不懂效率”;你若讲“保护劳工”,他便说你“破坏营商环境”;你若讲“鼓励生育不能只靠女人回家”,他便说你“干涉市场选择”。更有甚者,你若敢提一句“共同富裕”,他便如临大敌,仿佛你要抄他的家产——其实你不过是想让他把吃进去的吐出一点渣来。在这样的环境里,良士要么被磨平棱角,变成一颗光滑的、无害的螺丝钉;要么被直接弹出来,滚落到社会的角落里去,连“隐退”都算一种体面的说法。
最妙的是,这台机器还自带一套“话语润滑系统”。它把“剥削”叫作“人力资本优化”,把“失业”叫作“灵活就业”,把“降薪”叫作“薪酬结构调整”,把“996”叫作“奋斗者协议”。名词一换,血泪便仿佛自动风干了。于是乎,连那些被机器碾过的人,偶尔也会替机器辩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要发展嘛。”——这便是鲁迅先生当年说的“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只不过今天的奴隶,手里多了一部智能手机,可以在短视频里看看别人是如何“财务自由”的。
说到这里,便不能不提眼下的生育问题。上面急着催生,下面却连婚都懒得结。为何?因为这台机器对劳动力的榨取,已经精确到了分钟——女人要生育,便要占用“人力资源”,企业自然不乐意;男人要养家,工资却跑不赢房价,自然不敢生。于是政策便成了笑话:一边喊着“生育是国之大计”,一边纵容资本把年轻人逼成“躺平”的耗材。这哪里是鼓励生育,分明是既要牛干活,又不给牛吃草,还要牛下犊子——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所以我说,小人得志,良士隐退,根源不在人心不古,而在制度偏枯。那机器既然是按着“资本优先”的图纸造的,吐出来的零件自然个个带着铜臭,想要它长出“为人民服务”的良心,无异于缘木求鱼。若不把机器拆开来,重新校准齿轮的方向——让劳动的归劳动,让资本的归监管,让良士有处容身,让小人无机可乘——那么,无论换多少句漂亮的口号,也不过是在衰败的实相上,蒙一层“高质量发展”的油彩罢了。
只是这等话,在有些人听来,大约又是“极左”“民粹”了。那也不要紧,反正历史从来不怕骂名,只怕无人敢骂。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欢迎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