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判改革开放方向与成败的三条根本标准(系列深度长文・共十篇)・第四篇：公有制巩固了吗 —— 从账面 "做大" 到劳动者 "做实" 还有多远
引子 两本账，中间隔着几条看不见的通道
翻开一份国有资产管理报告：截至2024年末，不含金融类的全国国有企业资产总额达到401.7万亿元，国有资本权益109.4万亿元，央企资产规模突破95万亿元，能源、电网、铁路、通信、骨干金融机构这些关乎国民经济命脉的家底，尽数囊括其中。这一份庞大资产，是几代工农劳动者流汗出力、长年积累共同造就的财富。法理之上，每一个劳动者，都是这份巨量资产共同的主人。
再翻开普通人的账本：打工人按月收到的工资条、退休老人按时到账的养老金、农民一年到头从村集体分到的零星收益。两本账本并排对照，一个尖锐的问题自然而然浮现：这400多万亿全民家底，要经过哪些环节、依照什么样的分配比例，最终流进普通劳动者的口袋?为什么报表上体量惊人的公共财富，落到绝大多数劳动者个人身上时，感知微弱、去向模糊?
这正是上一篇结尾留下的追问：规模仅仅是起点，不等于制度目标已经达成;资产账面做大之后，更关键的是劳动者与公有资产之间的权利纽带是否牢靠。
第一篇我们确立三条评判标准;第二篇梳理了自1954年宪法起，劳动者主人翁地位跌宕起伏的制度变迁;第三篇作为这第一条标准的上篇，丈量了公有制的体量与控制力：家底确实厚实，关键领域的主导地位稳固，公共托底功能无可替代;但是资产规模扩张，不等于劳动者的所有权同步落地，支配机制、收益回流、民主参与的配套制度，并没有跟着资产体量同步完善。本篇是第一条标准的下篇，核心要回答：资产规模做大之后，公有制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得到了真正的巩固?
动笔之前，先划清讨论的边界。第一，本文不否认非公有制经济吸纳就业、活跃市场的客观作用，也不主张简单退回单位大包大揽的旧模式;多种所有制共同发展，是现行法定基本经济制度。我们剖析的对象，不是所有制本身，而是全民所有制、集体所有制当下的实现形式，有没有偏离劳动者共同占有、共享成果的本源规定。第二，严格恪守第一条标准的讨论范围，只衡量占有关系、就业载体、收益回流、劳动者可感知程度。企业内部职工民主权利、劳务派遣带来的身份割裂等议题，归属于第二条评判标准，留待后续篇目展开，本篇只在必要时点到为止，不越界铺陈。第三，坚持实事求是的分寸：已经建成、持续发挥作用的制度通道如实承认;通道狭窄、链条遮蔽、劳动者权益悬空的短板，不淡化、不迂回、不修饰。不靠空洞口号美化现实，也拒绝全盘否定的极端判断。
一、“巩固”不等于“做大”：四层递进标尺逐一衡量
评判公有制，我们沿用这套四层递进的表述：发展，指向生产力提升、资产规模扩张;巩固，核心是劳动者和公有资产之间，是否存在稳定、真实、可落地的权利联结;强化，是公有经济在关键领域持续发挥主导、托底、宏观调控的功能;完善，是这套制度能够做到流向透明、权责清晰，劳动者看得见、摸得到、主张得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共同财产。
上一篇重点丈量了“做大”这一端：资产总量、行业控制力、财税贡献。本篇聚焦“巩固”这个核心环节：宪法和法律白纸黑字写明的全民所有，穿过层层委托代理链条，落到生产、分配的现实场景之中，还剩下多少实实在在的权利?
在公共话语当中，长期存在一种有意无意的话语偷换：只要国有资产报表数字持续上涨，就直接等同于公有制得到巩固。这是我们首先要撕开的一层迷雾。依据马克思主义所有权理论，完整的所有权包含占有、支配、使用、收益四项不可分割的权能。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宪法条文的确认，仅仅是占有权在纸面上的确认。倘若劳动者对重大投资方案、利润分配规则、经营者选聘没有实质话语权，巨额资产产生的海量收益，只有极小一部分回流劳动者群体，那么支配权、收益权在实质上就是悬空的。
《资本论》提出“重新建立个人所有制”，落脚点从来不是抽象的国家账面资产，而是现实的“个人”：生产资料共同占有是根基，最终成果必须转化为每一位劳动者可以稳定享有、可以提出主张的保障与发展条件。两项条件同时落地，主人翁身份才不是一句空话。一旦抽走劳动者共享收益这个内核，公有制就会变成一本冰冷、和普通人无关的巨型台账。
依托这个框架，我们把“巩固”拆解成三条可以核验的硬标尺。第一条是就业载体标尺：有多少劳动者直接处在公有经济体系内部，和这份共同资产形成稳定岗位绑定;第二条是收益回流标尺：国企利润、集体资产增值，以多大比例、通过哪些制度化渠道返还给全体劳动者;第三条是可感成色标尺：普通劳动者能不能看清财富流向、知晓分配比例，能不能在工资、养老金、集体分红里识别出属于自己那一份公有资产收益。三条标尺合一，才构成完整意义上的巩固。
这里要澄清一个刻意制造出来的二元陷阱：指出公有就业载体收缩、收益通道单薄，不等于我们怀念旧体制所有弊病。第二篇已经写清楚，早年单位制大包大揽，存在激励不足、体制僵化、劳动者对单位高度依附的短板，这些历史教训无需重复。我们追求的巩固，不是原路退回，而是在市场化用工、多种所有制并存的新条件下，重建劳动者和共同生产资料之间制度化的纽带。纽带哪里薄弱、哪里断裂，我们就检视哪里、完善哪里，不能因为就业多元化是既定现实，就回避所有权落空的问题。
二、就业载体：四百多万亿家底，直接承载多少劳动者
劳动者和公有资产最直观、最基础的连接方式，就是岗位。岗位，是所有权落地的第一个载体。
国家统计局《新中国75年经济社会发展成就系列报告》的数据显示，2023年末，国有单位、集体单位就业合计仅占全部就业人口的15.0%;私营、外资、港澳台资企业合计吸纳35.5%就业，个体与灵活就业群体26.4%，农村家庭承包经营21.0%。
把这组就业数据，和401.7万亿国有资产放在一处，刺眼的反差立刻显现：体量占据国民经济制高点、掌握国民经济命脉的全民资产，直接绑定的劳动者，仅仅是全国就业人群的一成半。剩下八成以上劳动者，并不处在公有体系之内，他们和这份几代人积累起来的共同财产，隔着劳动合同、市场用工、层层分配的遥远距离。
客观来讲，抓大放小、市场化用工改革，在特定历史阶段承担了减负增效、产业升级、释放劳动力活力的功能，它的历史背景不能简单抹杀。但是站在第一条标准衡量，这个过程带来一个无法回避的结果：劳动者和公有资产直接连接的接触面大幅收窄。过去，工人走进工厂，既是劳动生产者，也是这份工厂资产的共同所有者，岗位、保障、主人翁身份一体绑定;时至今日，即便是国企内部，大量基础性岗位被劳务派遣、业务外包切割出去，很多在国有企业厂区内劳作的劳动者，身份上并不归属公有体系。所有制属性，正在和劳动者本人的身份、权益、归属感逐步脱钩。
集体所有制一侧的萎缩虚化，问题同样突出。城镇二轻系统、街道兴办的集体企业大量改制之后，留存的集体联社数量稀少，集体成员身份认定规则模糊不清，早年为集体奉献一辈子的老职工，想要主张集体资产收益，常常找不到清晰稳定的制度依托;农村集体经济，在上一篇里已经核实口径：农业农村部相关统计显示，大量行政村属于无收益或者低收益的空壳村，集体净资产收益率偏低，很多村庄集体只剩下土地发包、村务管理的职能，集体资产收益很难惠及普通农户。集体所有制本来是劳动者小规模共同占有的重要形式，现在大面积虚化。
这里要把两个判断严格分开。第一，我们并不要求国企重新包揽全社会绝大多数就业，这既不现实，也违背多种所有制共同发展的制度框架。第二，不能因为就业多元化是现实，就掩盖这条标准之下的核心矛盾：公有资产体量越滚越大，直接覆盖的劳动者比例持续走低，所有权在就业这一环的覆盖面持续变薄。
衡量巩固成色，不是强制恢复终身固定用工，而是追问：体量如此庞大、承担战略使命的公有经济，有没有按照公有制本身的性质，持续供给足够多稳定、体面、保障完整的岗位?改制之后保留下来的核心国企，岗位稳定性、劳动者保障成色，有没有跟着资产扩张同步提升?如果公有经济只保留资本体量、资源控制权，却越来越少直接承载劳动者，那么“工人阶级领导”赖以立足的经济根基，就会持续弱化。
三、收益通道之一：税后利润上缴与国有资本经营预算
岗位是生产环节的联结，收益权，是全民所有权最核心、最实在的兑现。全民所有，意味着全体劳动者对国有资产产生的全部最终收益，拥有共享的法定权利。这份权利能不能落地，依托两条核心通道：一条是国企税后利润上缴财政，纳入公共预算投向民生;另一条是国有存量股权划转社保，托底全民养老。
先看第一条通道。
2025年全国国有企业营业总收入84.88865万亿元，利润总额4.03805万亿元，应交税费5.87829万亿元。税收进入财政、转化为公共服务，这条通道客观存在，作用不能否定，我们不会把税收和利润上缴混为一谈。我们聚焦税后利润，观察它回流全民的路径。
依据十四届全国人大财经委2025年预算审查报告，2025年全国国有资本经营预算收入8547亿元，预算支出2647亿元，调入一般公共预算用于民生相关开支5741亿元，调入占比达到67.2%。中央层面，财政部决算资料显示，2025年中央国有资本经营预算调出资金2400亿元;利润收取执行分档规则：烟草、石油、电网、电信、煤炭这类资源型央企上缴比例35%，其余行业档次依次降低。
口径边界必须明确，避免逻辑偷换：8547亿经营预算收入，包含产权转让、资产清算收入，不只是企业税后利润;4.038万亿利润总额是税前统计口径，不含金融国企，二者分母完全不同，不能简单相除得出上缴比例。企业留存一部分利润用于技术改造、补充资本金、化解历史遗留包袱，是维持再生产的必要条件，合理留存不等于侵占全民收益。最近几年收缴范围持续扩大、上缴比例上调、调入民生预算比重提升，这些进展是真实的，必须予以承认。
承认进展，不等于回避落差。对照401.7万亿巨量资产、每年四万亿级别的利润总额，能够通过经营预算转入民生盘子的部分，规模和全民所有制的法理地位并不匹配。更为致命的是链条冗长、流向不透明：利润留在企业、上缴预算、调入一般财政、再拆分到各个民生部门，层层传导之后，普通劳动者根本无法分清，自己享受的公共服务当中，哪一块来自全民资产的收益。通道通了，但是看不见、分不清，收益权就变成一笔说不清、摸不到的糊涂账。
我们算一笔直观测算账，把抽象的所有权落到每个人头上：以14.1亿人口测算，401.7万亿国有资产，人均理论占有权益约28.5万元。这仅仅是纸面共同权益，不是可以直接提取的现金，代表法理上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份资产的主人。对应全年4.038万亿利润总额，人均理论年收益2864元;而2025年国资经营预算调入公共预算的5741亿元，分摊到全体国民，人均仅407元。
这个对比的冲击力，不在于数字大小，而在于戳破一个幻象：名义上人人手握几十万的共同家底，真正转化为普通人可享用福利的部分，只有很小一截。
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里点明：消费资料的分配，本质上是生产条件分配的结果。反过来同样成立：生产资料归全民共同占有，分配体系就必须配套一条足够宽厚、清晰、透明的收益回流通道。通道狭窄、流向模糊，收益权就是悬空的。国有资本经营预算的上缴比例、调入民生预算比重、民生支出里国资收益的占比，理应成为常态化的社会监督指标，而不是仅仅陈列在国资年报里，仅供专业人员翻阅。
四、收益通道之二：划转国有资本充实社保基金
第二条收益通道，是划转国有资本充实社保基金。这条通道本来是用来回应老龄化危机、兑现全民资产养老托底功能的关键制度安排。法理逻辑非常清晰：养老金不只是当代劳动者缴费供养，几代劳动者积累下来的国有存量资本，天然负有分担全民养老压力的责任。
制度源头是国发〔2017〕49号《划转部分国有资本充实社保基金实施方案》，明确央企划转比例统一为10%，划转股权由全国社保基金会持有，分红、资本运营收益归入社保统筹池。自2018年启动实施，先后93家央企、中央金融机构完成划转。
两组不同时点、不同统计主体的数据，严格区分，不混淆：国新办发布会2025年8月口径，中央层面划转到位国有资本及对应收益合计2.26万亿元，全国社保基金总规模3.22万亿元;全国社保基金会2025年年报口径，持有的划转股权账面价值2.14万亿元，2025年度划转股权分红426.12亿元，累计分红1542.18亿元。前者统计划转总盘子，后者统计股权账面和年度分红，两组数据不能混同。
同样换算人均：2025年划转股权分红426.12亿元，分摊14.1亿人，人均仅仅30元。国资经营预算通道人均407元，划转社保这条通道人均只有30元，厚薄差距一目了然。2024年，中央财政对企业职工养老保险基金补助高达7300多亿元，国资划转分红和财政补助之比大约1:17。养老资金盘子里，主力是当期缴费和财政补贴，全民存量资产的反哺分量微乎其微。
我们做一个保守的反事实推演：如果央企划转比例从10%提升到15%，维持现有分红水平，每年新增分红将超过200亿元，摊到全国退休人员身上，每月人均可以多拿到十几元。
这个数字不大，但它的分量不在钱本身。它向读者抛出一个无法回避的追问：仅仅提高5个百分点，增加的待遇只有寥寥十几元。想要让全民资产真正承担起养老托底的责任，匹配全民所有的制度定位，需要调整的空间有多大?
我们必须客观肯定，这条通道从无到有，本身是重大突破。2018年之前，存量国有资本和社保之间，不存在这条制度化的回流渠道。把一部分存量股权划转给社保，本质上是把纸面的全民所有权，转化为劳动者养老待遇对应的实在权益，是“共同占有基础上重建个人所有制”在社会保障领域难得的实践尝试。
东北一家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省属国有机械厂，几代产业工人在这里劳动积累，筑起这份全民资产。该厂一批在岗三十多年的老工人陆续退休。他们每月养老金大多在3000元上下。养老金来自个人缴费、单位缴费、财政补助、国有股权划转分红共同构成的统筹大池;按照1:17的财政补助与国资分红比例推算，在财政补助与国有资产分红两项资金来源之内，国资分红的占比不足6%。作为法理上共同拥有这份数十亿国有资产的所有者，他们能感知到的、来自这份公有资产增值的直接回馈，稀薄到无从辨认。国资在账面不断增值，但资产主人的收益权，隐没在统筹体系里，没有单独的回执、清晰的清单。
农村集体领域的同类困境同样普遍。鲁西南一个普通农业行政村，是农业农村部门调研登记的低收益空壳村。村内耕地由村集体统一流转、收益归集到集体账户，在扣除村务运维、公益管护等开支之后，剩余收益再向农户发放年度分红，一户通常只有一百多元。村集体资产台账上，土地资源账面价值数百万元，分摊到每一位村民头上，对应数万元的集体权益。村民作为集体资产的共同所有者，资产账面上存在，却几乎无法分享资产增值带来的稳定收益。集体所有制的成员权，停留在产权文本之上。
但标准的拷问不会停下。第一，10%的划转比例，放在400多万亿国有资产的大盘子里，份额明显偏低，分红体量面对老龄化的养老支出，杯水车薪。第二，这笔分红进入社保统筹池之后，和财政补助、个人缴费混在一起统一发放。退休工人拿到养老金，账单上不会标注：这一笔钱，来自我们几代劳动者共同积累的国有资产分红。收益来自共同财产这件事，对劳动者完全不可感知。第三，划转股权的分红规则、资产处置方案、收益明细，公开颗粒度极粗，普通劳动者没有便捷渠道监督、质询。
这里拒绝极端化：我们绝不主张一次性大量划转、变现分光国有资本。国企承担国家战略、产业安全、公共供给职能，资本必须留存支撑长期运转。我们追问的，不是不计后果分光家底，而是：划转比例、分红机制、公开制度，是否配得上“全民所有”四个字?通道能不能持续拓宽、流向能不能晒在阳光下，让劳动者看得见这份来自共同财产的保障?
五、成色检验：全民所有，应当可感、可及、可主张
综合就业载体、两条收益通道，对照所有权四项权能，我们可以完整检验公有制的巩固成色。
占有权：法律界定清晰，国资监管、资产统计体系持续完善，纸面基础稳固。
使用权：国有资本牢牢守住能源、交通、通信、金融等命脉领域，承担大量公益性、战略性任务，宏观托底功能客观存在。
支配权：归属于第二条评判标准，本篇暂不展开。
短板高度集中在收益权、劳动者连接层面：公有岗位覆盖面只有15%，绝大多数劳动者没有直接身份纽带;国资收益回流民生的通道虽然打通，但体量单薄、链条隐蔽;大量集体资产虚化。
全民所有制的承诺，不是写在法条上用来陈列的。共同占有的本意，是劳动者能够稳定享有对应的成果，拥有知情权、监督权、收益主张权。今天劳动者从公有制获益，绝大多数是间接获益：税收转化成公路、学校、医院，社保统筹发放养老金。间接福利是真实的，但它缺少三个关键的直接连接：不在公有体系就业的劳动者，没有岗位绑定的所有者身份;在岗职工对企业利润分配的话语权有限;农村、城镇集体成员，对集体资产收益的主张渠道大量虚化。
三重直接连接的缺失，带来一个严重后果：庞大的公有资产，在普通人的感知里，越来越像“国家的资产”，而不是“我们劳动者自己的资产”。主人身份，只剩下一纸法律条文。
劳动者内部，处境还要拆开看：留在国企、集体企业内部的劳动者，面临用工双轨、派遣外包、民主治理弱化等问题，留待第二条标准展开;体制外广大工薪劳动者，和公有制之间只剩下税收、公共服务这一条微弱间接纽带;集体成员的困境，第三篇已经详述。不同群体，和公有资产的连接强弱不同，但共同趋势一致：所有权的日常感知持续淡化。
最后落到人心向背这个根本层面。第一篇已经点明：分配关系塑造认同。劳动者对制度的认同，不是依靠宣传灌输建立的，是在每一次发薪、每一笔养老金、每一次集体分红里慢慢生长出来的。当几百万亿的共同家底，长期和普通人的切身生活脱节，劳动者会慢慢产生疏离感：这份资产，好像和我无关。
这不是制造对立，而是客观揭示风险：公有制最大的根基，是工农劳动者的主人翁认同。资产规模再大，如果长期无法转化为劳动者可感知的权益，认同的根基就会持续松动。
六、第一条标准小结，以及留给下一篇的问题
上下两篇合并，给第一条标准一个完整判断：
上篇回答“公有制做大了吗”：资产体量持续扩张，国民经济命脉控制力稳固，公共保障功能不可替代，规模层面确实做大了。
本篇回答“公有制巩固了吗”：就业载体覆盖面跟不上资产扩张，利润上缴、划转社保两条回流通道已经建成、值得肯定，但是通道厚度不足、分配链条不透明、劳动者可感知度很低。
合并结论：公有制在体量、战略控制力上站住了脚;但在劳动者和公有资产之间的权利连接、收益共享层面，没有同步巩固。这个落差，根源是公有制的实现形式、分配机制、公开监督机制存在短板，不是公有制本身内在的缺陷;因此，解决方向是完善实现形式，而不是削弱、瓦解公有制。
我们严格守住边界：企业内部职工民主、派遣外包、劳资身份问题，属于第二条评判标准——劳动者在生产过程中的地位，是主人还是雇佣劳动者，不在本篇展开。把第一条标准丈量干净，第二条标准的讨论才有扎实基础。
三篇递进逻辑不变：第一条，生产资料层面，公有制是否巩固;第二条，生产过程层面，劳动者地位如何;第三条，分配结果层面，是否走向共同富裕。
结语 家底要让劳动者摸得到，才算真正巩固
回到开篇那两本账。国资巨量账本，普通人的民生账单，中间的通道已经凿开了雏形：税费、国资预算调入、股权划转社保，都在运转。但是通道偏窄、遮蔽太多，绝大多数劳动者，摸不到属于自己那一份。
巩固公有制，绝对不是资产报表数字持续膨胀就大功告成。巩固的核心，是让几代劳动者流血积累起来的家底，在今天的市场经济条件下，重新和每一个工农劳动者，建立看得见、分得清、能够主张的纽带。
我们不否定改革解决温饱、解放生产力的历史贡献，也不幻想回到旧体制的老路。完善公有制的方向清晰：拓宽收益回流通道、全链条公开分配流向、补齐集体资产成员权、稳住体面公有岗位供给。不走分光存量的极端，也拒绝维持现状、放任所有权悬空的消极立场。
第一条标准的丈量到此收束。在开启第二条评判标准之前，第一条标准留下的核心疑问是：权益通道拓宽到何种程度，才能匹配全民所有制的制度本义?下一篇，转入第二条评判标准：在各类所有制企业之中，劳动者，到底是生产的主人，还是单纯的雇佣劳动者。
主要数据与引文来源
数据
1. 截至2024年末全国国企(不含金融)资产总额401.7万亿元、国有资本权益109.4万亿元，央企资产超95万亿元：《国务院关于2024年度国有资产管理情况的综合报告》，2025年10月，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中国人大网、财政部资产管理司。
2. 2025年全国国企营业总收入84.88865万亿元、利润总额40380.5亿元、应交税费58782.9亿元：国新办2026年1月28日国企运行发布会;财政部月度快报，新华网。
3. 2023年末就业结构：国有+集体合计15.0%，私营外资35.5%，个体灵活就业26.4%，农村家庭承包21.0%：国家统计局《新中国75年经济社会发展成就系列报告之就业篇》，2024。
4. 2025全国国有资本经营预算收入8547亿元、支出2647亿元、调入一般公共预算5741亿元(占比67.2%)：十四届全国人大财经委《2025年预算执行与2026预算草案审查报告》，中国人大网、人民日报。
5. 2025中央国有资本经营预算调出资金2400亿元，利润上缴分档规则：财政部《2025中央国有资本经营预算决算说明》，2026年7月;资源类央企上缴比例35%。
6. 划转社保数据：2025年8月国新办发布会口径，中央划转到位资本及收益合计2.26万亿元，全国社保基金总规模3.22万亿元;全国社保基金会2025年报，划转股权账面2.14万亿，当年分红426.12亿元，累计分红1542.18亿元;93家央企、中央金融机构完成划转。
7. 2024中央财政对企业养老保险补助7300余亿元：财政部全国社会保险基金决算。
8. 空壳村相关：农业农村部调研口径，引自人大代表调研发言，南方+报道;行政村集体经营收益偏低、成员分红微薄为黄淮农区典型样本。
9. 人均测算：以14.1亿人口基数，基于上述公开总量数据推演，仅为理论参照，非官方统计值。
制度文本
1.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六条：社会主义公有制，即全民所有制和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
2. 《划转部分国有资本充实社保基金实施方案》国发〔2017〕49号。
理论文本
1. 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关于重新建立个人所有制。
2. 马克思《哥达纲领批判》，分配关系由生产条件分配决定。
推演说明
1. 就业载体收缩、收益通道单薄、所有权感知弱化，基于公开统计、制度文本与长期基层调研材料综合推演;社保内部资金拆分、养老金分项估算仅为按资金大盘权重的理论推演，社保统筹为混池发放，实务中不单独列示国资分红;案例为公开调研中的典型群体样本，不指向特定自然人、特定企业。
2. 劳务派遣、职工代表大会运行、劳资关系等议题归入第二条评判标准，本篇不展开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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