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入
2026年11月,在美国哈佛大学的落叶季,罢工纠察线的哨声取代了上课铃声。代表4000余名研究助理、助教和讲师的哈佛研究生工会(HGSU-UAW)自10月27日起再度罢工,截至本周已进入第四周。这是该工会继今年春季长达40天罢工之后,年内第二次、也是其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停工行动。罢工的核心问题是:在哈佛每年获得数十亿美元捐赠收入的今天,支撑这所大学运转的年轻劳动者们,能否得到一份体面的合同。
研究生的劳动长期以来被忽视,在表面上研究生处于学生阶段,每月领着微薄的薪水而且从事着繁重的科研任务是理所应当的。但实际上研究生正在进行更为隐蔽的劳动,他们往往不被主流劳工界所关注,即使他们承担着繁重的科研任务乃至导师肆意增加的文书工作(如项目基金申报等)。在一些限制劳工运动的国家,组织劳工本就没有空间,更何况组织大学里面的研究生,不难想象组织者会遭到牢狱之灾。但在美国,研究生工会不仅仅在近年来成为了现实,而且研究生工会享有了集体谈判和罢工的权利。
哈佛大学作为美国私立精英学校,曾经是美国资产阶级培育接班人的主要阵地,一百年前,哈佛的学生曾经被学校领导许诺:那些敢于骑着战马挥刀镇压劳工运动的人可以获得课程考试的豁免权。而如今,在几十年的民权运动和学生运动之后,哈佛大学成为了美国研究生工会的起源地之一,进步的理念现在不用出大学校园就可以得到实践。布洛维曾经关注的2000年代伯克利大学学生组织校园工人的运动在美国的另外一边有了继承者。

哈佛研究生工会官方网站
在本文中还特别的关注了哈佛研究生工会的组织者以及UAW(美国汽车产业工人工会)纽约部分领导人的DSA(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会员背景并分析DSA作为一个整体以及DSA会员在本次罢工中能够发挥什么作用。
研究生工会的十年组织之路
哈佛研究生工会的今天,是一条在挫败中缓慢垒起来的路。2015年,一批研究生决定挂靠拥有庞大高校会员基础的美国汽车工人联合会(UAW),成立HGSU-UAW。2016年8月,美国全国劳动关系委员会(NLRB)在哥伦比亚大学案中裁定私立大学研究生享有集体谈判权,为私立名校的学生工人打开了法律之门。
哈佛随即在2016年11月举行首次工会选举,结果以胶着态势收场。工会举证称,数百名学生因校方名单不全而被剥夺了投票权。2017年7月,NLRB地区办公室裁定选举无效、责令重选;同年12月,联邦层面驳回哈佛上诉。2018年4月,重选结果出炉,工会正式获得谈判资格。
此后又是两年的拉锯,在2020年6月,会员批准了首份合同,薪酬平凡的2.8%涨幅和低收入时薪工的实质性加薪,却确立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研究生在校方眼里第一次成了必须与之谈判的工人。2021年11月,第二份四年期合同获批。而正是这份合同在2025年到期后,催生了今天这场旷日持久的新合同之争。
研究生工会发起罢工
今秋哈佛研究生工会的罢工诉求集中在三点。第一,工会要求年薪和助学金每年上涨5%,并要求全面且可负担的医保;工会指控校方的新方案将削减合同中资助学生工人医疗费用的专项基金,而研究生群体恰恰是医疗债务和依赖食品券的高危人群。第二,工会要求建立独立于校方控制的骚扰与歧视投诉处理程序,在导师几乎完全掌控学生学术命运的大学体系里,这是让受害者敢开口的制度前提。第三是国际学生的留下权。在联邦移民执法收紧的背景下,占学生工人相当比例的国际成员要求合同写入保护条款,防止他们因参与劳动争议或签证变故而被驱逐。10月举行的罢工授权投票以72%的参与率、88%的赞成率通过。
罢工的杠杆效应立竿见影。第二周内,多门课程和讨论课取消,至少一场期中考试被纠察线干扰,多位名人演讲取消或转移,作家约翰·格林把讲座改为闭门直播并将报酬捐给罢工基金。哈佛学院院长德明公开喊话“学生是无辜的旁观者”,请求纠察者“放过学生”。工会主席贾斯瓦尔的回应直指要害:“我们的研究生和教学工人越早拿到公平合同,就能越早回到工作和教学使命中。”压力之下,哈佛于11月5日回到谈判桌——这是罢工开始以来的首次谈判。
随着研究生工会罢工,哈佛大学内的劳工运动再次振兴。2024年成立、至今没有首份合同的哈佛非终身轨教师工会(HAW-UAW)已向校方通报,若11月10日前无协议也将罢工。生物学博士后、新当选州议员的尤恩-坎彭在研究生集会上宣布:“下周我们将加入你们的纠察线。”一旦兑现,这将是研究生与教师两代学术劳动者的联合罢工。
哈佛研究生工会运动的进步意义
这场罢工的意义远超哈佛这一座校园。其一,它巩固了近十年美国学术劳工运动最重要的制度成果——研究生是工人而非学生的身份认定。其二,它展示了高学历、高流动性的新工人阶级如何组织,没有工厂车间,纠察线照样可以设在他人的课堂与讲座之间。其三,国际学生把移民权利写进劳动合同的方法,为移民收紧时代的劳工运动提供了新范式,让劳动权利与居留权利合流。其四,研究生工会与代课教师工会的接力与联动,预示着美国高校中庞大的临时用工群体正在从原子化的学术预备队变成有组织的谈判力量。"我们罢工过一次,罢工过两次,我们厌倦了装好人!",研究生的游行穿过哈佛园时,罢工者这样唱。截至发稿,谈判仍在继续。
其五,特别值得关注的是,哈佛大学本次罢工的组织者以及哈佛研究生工会挂靠的上级工会领导人大多有DSA或者倾向社会主义的背景。HGSU-UAW 挂靠的UAW第9A地区(覆盖新英格兰和纽约,正是高校工会密集带)现任主席Brandon Mancilla 是公开的DSA会员。他2022年12月在UAW历史上首次直选中,作为Fain改革派的一员当选地区总监,竞选纲领就是“战斗性组织、民主、社会正义”,后来还被纽约市长(DSA会员)马姆达尼 任命进市府机构。

Brandon Mancilla 主页
持续报道宣传本次罢工运动的Working Mass是波士顿DSA会员运营的劳动媒体,自我定位就是“站在劳动者一边”。它从今年5月春季罢工起持续跟进,11月又报道了MIT的“最后机会”罢工纠察。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尽管不能像百年前的美国社会党那样组织起强大的劳工队伍发起跨地区的罢工,但在高校,在像纽约这样的美国进步主义者云集的大城市,有DSA背景或者持有社会主义倾向的劳工组织正在扩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