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生物学事实,而是权力书写之地,权力不只是在法律、军队、警察这些宏大机构中运作,也在你如何吃饭、如何穿衣、如何审视镜中的自己这些微观日常中运作。
在前现代社会,权力是可见的、暴烈的。惩罚是一场公开的暴力展演:绞刑架、断头台、示众,目的是让所有人看到违抗权力的后果,而现代社会的权力用纪律来训练身体。权力的运作从公开变为隐蔽,从惩罚变为规训。
它的目标不是直接的摧毁身体,而是改造身体,让身体变得既有用、又顺从。你越是有用,就越是顺从;越是顺从,就越是被要求有用。学校用课表和考试训练你的时间感和服从性;工厂用流水线和考勤制度训练你的效率和节奏。这些装置虽然场景不同,但有同一个逻辑:把身体当作一台可以校准的机器。
至此规训不再需要外在的强制,而是被你内化为一种“自我管理”。你既是自己身体的管理者,也是被管理者。你主动照做,同时以为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外貌焦虑由来已久,最近又有一个更恶心词“碳水脸”。它的逻辑极其粗暴:吃米饭、面条、馒头这些主食,会让脸变得浮肿、松垮、暗沉,是为“碳水脸”。与之相对的,是吃鸡胸肉、牛排的人拥有的“蛋白脸”——紧致、清晰、高级。
这个词汇的传播,不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网络热点。它本身就是一个典型的身体政治事件,是一个新近发明的、用来在人的身体上书写权力关系的符号工具。此处权力斗争已经开始。如果你被此种身体审美规则俘获则意味着你在这场斗争中失败了。你不需要有人拿鞭子抽你,你自己会在镜子前审视下身材是否优美,在手机前置摄像头里检查面部轮廓是否符合今天的审美标准,甘愿被奴役。
同时,这套话语体系背后,隐藏着的是一种阶级傲慢。
它把普通劳动者赖以生存的饮食,白米饭、面条、馒头......贬低为一种低级食物,一种让人变丑的食物。那些吃不起牛油果、鸡胸肉的人,他们的脸被划入“碳水脸”的范畴。这不是单纯的审美,这是一种强制区隔——中产阶级通过贬低底层的生活方式,来确认自己的优越。
不仅如此,它刚好也是一种阶级现实的映照,它是阶级差异在身体表层的直接铭刻。
所谓“碳水脸”的特征:浮肿、暗沉、松垮,不是米饭的化学成分造成的,是长年累月的过劳、睡眠剥夺、高盐高油的廉价饮食、无法负担的皮肤护理、以及持续承压却无处释放的生活状态,共同沉积在脸上的物理痕迹。这是结构性暴力在个体身体上留下的受创面。而“蛋白脸”所代表的水润、紧致、光泽,背后是规律的运动时间、可控的饮食预算、充足的睡眠、定期的皮肤管理——它们则是需要经济成本和时间成本来支撑的阶级特权。

为什么身材外貌一直以来能引起普遍的焦虑?因为在这里身体已经成了一种可以被积累、投资、转化的资本形式。一个符合当下审美标准的身体,轮廓清晰、皮肤光洁、体态轻盈.......成了一种高价值的身体资本。
这种身体资本可以在不同的市场中被兑换。它可以转化为社会资本:一个符合审美标准的身体,在服从这套体系的社交场合中自动获得更高的关注度和好感度。它可以转化为经济资本:在婚恋市场上,符合审美标准的身体被赋予更高的匹配价值。它还可以转化为符号资本:被认可为“有教养”,被赞美为“自律”,被认为是“对自己有要求的人”........身体的外在形态,被默读为内在品质的证明。
人们不说“因为她的阶级地位高,所以她美”,人们说“因为她美,所以她值得更高的阶级地位”。
但因果关系恰好是颠倒的。身体资本的积累它需要时间、金钱、知识和精力——规律运动的闲暇、可控饮食的预算、皮肤管理的信息和资源、以及在焦虑被制造出来之后去购买解决方案的经济能力。
这些条件的分布本身就是阶级分化的产物。正因为身体资本可以被兑换为其他形式的资本,它也同时制造了系统性的焦虑。在一个身体成为资本的社会里,不符合标准的身体就不再只是“不好看”,它变成了贬值资产。你知道你的身体在婚恋市场、社交网络上正在被折算成一个更低的价格。
因此容貌焦虑是一种资产负债表上的紧张感。当你审视自己这张资产负债表时,发现负债太多、资产太少,而且你预感到明天市场上对你的估值会进一步下调便会感到容貌焦虑。
在这种压力下,减肥和护肤变成了一种强制投资。你被要求不断投入金钱、时间、注意力,买更贵的护肤品,尝试更极端的饮食法,在镜头前反复检查自己的脸。这里还有一个陷阱:今天的“高颅顶”明天可能变成“扁头”,今年的“蛋白脸”明年可能被新的概念替代。标准在无限细分、无限升级,你永远在追,永远追不上。而你的身体,就在这场追逐中被彻底工具化了——成了一个需要不断维护、优化、升级的产品。

那么为什么会有人被这套评分标准俘获?
拉康的镜像阶段理论可以帮我们理解这个机制。婴儿在镜子中第一次认出“那是我”,但那个镜像是一个外部的、统一的、理想化的形象。大他者:整个符号秩序,审美标准、社会期待、流行话语,就是那面你永远在照的镜子。
但大他者不是一个中立的存在,它是一种强制关系。审美标准不是在描述美,它是在规定美。当你走进一个房间,你“天然”就知道该往哪里看,该往哪里站,该在什么时候沉默。这种“知道”不是与生俱来的,是身体在长期规训中吸收的。
容貌焦虑这套机制之所以有效,就是因为它使在你照镜子时,你看到一个被命名的缺陷——下颌线不够清晰,脸部显得“松垮”。你开始审视镜中的自己,用一套不是你制定的标准,审判你自己。你不再是自己身体的主人,你变成了自己身体的检查官。

那么,出路在哪里?
不要再问“我够不够美”,开始问“谁定义了美”。不要再问“我是不是合格的审美对象”,开始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当审美对象”。把“我够好吗”,换成“谁有权定义什么是好”......
审美标准已经被自然化了,所以难以察觉。它被包装成“本能”,“人天生就喜欢对称的脸”“人天生就喜欢光滑的皮肤”,仿佛它和重力一样是自然法则。
但是我们需要暴露这种“自然”的历史性。
唐代以丰腴为美,维多利亚时代以束腰为美,当代以瘦为美——审美标准从来不是自然的,它是特定的权力关系在特定时代的沉积。把历史性暴露出来,就是再政治化,就是让那些被冻结为“本该如此”的东西,重新融化,重新成为可以争论、可以拒绝、可以改变的对象。
身体是你的领土也是你的战场。它可以被规训、被资本化、被符号暴力蹂躏,但它也是你能够用来反抗的阵地。身体不是资本的容器,它是斗争的载体,不是被规训的客体,它是反抗的主体,它是你存在的家园,而不是资本市场上的一个理财产品。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欢迎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