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大决战》开拍了。
剧本，写了三年。拍摄，又是三年。八一厂组织动员全厂近千人参加摄制，仅剧本创作便历时三年半，其间八易其稿，查阅各类资料达六千万字之多。创作组实地走访当年的战场旧址，登门拜访亲历三大战役的老同志。为了一个黄河破冰的镜头，摄制组在黄河边等了三个月。为了一个航拍镜头，摄影师在零下二十度的高空拍完，落下了病根。
参演人员，动用了沈阳、北京、济南、南京、兰州五大军区和海、空军的一些部队，共二十多个军级单位、三十多个独立师团单位，约十三万干部战士参加，累计达三百三十余万人次。参演群众十五万余人次。七位顾问——开国将军张震、苏静、杨国宇，主席秘书叶子龙，《北方杂志》创始人陈荒煤，文化部副部长丁峤，平津战役期间参与北平情报的崔月犁——每一位都是活的历史。
1991年上映，票价一两块钱，全国票房破亿。邓小平在首映当天观看后给予极高评价，称赞其为“拍得很好”，并表示将来每年都要观看一次。三十五年过去了，它依然是中国战争电影的巅峰之作，豆瓣平均分高达8.5分。
2025年，中国年产故事片511部，票房518亿。产量是当年的几十倍，票房是当年的几百倍。你让观众说出五部能记住的——他们能说出几部?
三十五年前，我们没有钱，没有技术，没有特效，却拍出了《大决战》。三十五年后，我们有钱了，有技术了，有特效了，为什么再也拍不出《大决战》了?
一
答案不复杂：创作逻辑变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全国各大电影制片厂——北影、长影、上影、八一、西影、潇湘、珠江、峨眉——都是国有电影企业。核心考核标准只有两个：思想高度、艺术完成度。票房?那只是次要参考。
2000年，国家广电总局、文化部联合下发了《关于进一步深化电影业改革的若干意见》，提出组建电影集团和实现股份制改革。到2008年，以中影为代表的六家电影制片厂完成体制改革，变更为电影集团或制片有限公司，全面采用市场化运作模式。
产业转型带动了创作转型。电影人创作时优先考虑的不再是“什么可以拍”，而是“观众想看什么样的电影”。
剧本打磨周期大幅压缩。很少有项目愿意拿出一两年采风、反复修改。资本天然偏好高流量、强娱乐、强冲突的商业化套路。厚重、写实、节奏克制的现实史诗、人文题材，投资意愿低。大量项目为迎合年轻观众简化叙事、弱化思想深度，追求即时感官刺激，缺少能沉淀几十年的精神内核。
以前拍电影，先问：思想高度够不够?艺术完成度好不好?
现在拍电影，先问：能卖多少钱?请哪个流量明星?能不能三个月回本?
《大决战》的剧本写了三年。今天的电影，三个月写完剧本，三个月拍完，三个月上线，三个月被人忘记。九个月，一部电影从生到死。而《大决战》，活了三十五年。
二
创作逻辑变了，人也就变了。
老制片厂拥有固定、稳定的创作梯队：专属编剧团、导演、演员、美术、作曲，形成师徒传承。所有人把“深入生活”硬性当成工作必修课。
1990年，峨眉电影制片厂拍《焦裕禄》。李雪健为了演好焦裕禄，到兰考体验生活，白天蹲在地里晒太阳，跟农民一起劳作;晚上看焦裕禄的书籍，学习焦裕禄的思想。焦裕禄的妻子第一次见李雪健，嫌他太胖，说“你演不了我的丈夫”。李雪健回去天天清水煮白菜，二十多天暴瘦二十斤。再见到焦裕禄的妻子时，她晃眼间竟以为是焦裕禄回来了。
1984年，陈凯歌拍《黄土地》，第一次到陕北看景。剧组在黄土高原扎根，深入体验当地生活。陈凯歌后来回忆，当时有一种感觉：“土地、人、黄河、道路……一起在高原上孕育着一件大事。”
今天的演员呢?演工人，连车间都没进过;演农民，连麦子和稻子都分不清。他们靠什么演?靠想象。想象出来的工人，能像工人吗?
今天的影视行业，人才高度流动，项目制临时组队成为主流。主创常年奔波剧组，很少有完整时间下沉基层、军营、乡村长期生活。很多创作者对工农、基层、革命历史的认知，仅来自史料、短视频、二手资料。
2024年8月29日，中宣部电影局常务副局长毛羽在第七届“中国电影新力量论坛”上说了几句重话：“中国电影的创作人才严重匮乏，有影响力的编剧、导演、制片人屈指可数，与作为内容产业高端的电影严重不符。”他还说：“危机已经到来，改变迫在眉睫。”
以前的电影厂，老师傅带徒弟，一代传一代。今天的剧组，今天组队明天散伙，谁也不认识谁。传承断了，根就没了。
三
创作逻辑变了，人变了，故事也就变了。
好莱坞经过百年打磨，形成一套成熟的商业叙事模板：极致个人英雄主义、强爽点、流水线冲突、套路化反转。国产商业片大量直接照搬。有研究指出，国产商业电影“由单纯视听元素模仿，转而深入模仿叙事系统”，但“差异化的叙事之后套用西方叙事模板存在水土不服的问题”。部分影片“将一些文化符号异化为视觉标签，服务于西方视角下的东方拯救叙事，其主题更接近西方个人主义价值观，暴露出符号拼贴与价值内核脱节的问题”。
我们的文化底色是集体主义、家国情怀、平凡人的奉献、苦难中的坚守。这套本土精神，很难套进好莱坞的模子。
反观老电影，完全立足中国人的生活、历史、情感，没有模仿外来模板，天然具备独一无二的感染力。
好莱坞的英雄，一个人拯救世界。中国的英雄，一群人拯救彼此。你把好莱坞的种子种在中国的土里，长出来的只能是四不像。
四
怎么办?
长影、上影、北影、八一、西影——这些名字，曾经是几代人的记忆。它们还在，厂房还在，品牌还在，可它们拍的电影，已经没人记得了。不是它们不行了，是它们被市场逻辑绑架了。
我们需要恢复一两家人民电影制片厂。
第一，承接改开前的一两家老品牌电影制片厂。
长影、上影、北影、八一、西影等老厂，虽然改制了，但品牌还在、资源还在、厂房剧景等还属于国内一流。选择一两家具有深厚红色基因和社会主义传统的电影厂，重新注入社会主义文艺理念，恢复其作为“人民电影制片厂”的定位。
第二，这一两家要恢复集体化管理和体制。
不是回到计划经济的老路，而是建立以社会主义文艺方向为导向的创作体制——固定的创作梯队、师徒传承制度、深入生活的必修课。不把票房作为唯一的追求目标，而是秉持文艺的思想性和艺术性两个标准。
第三，培养德才兼备有社会主义理念和信仰的影视人才。
毛羽说创作人才严重匮乏，这话说到根子上了。要从基层选拔人才，到工厂农村去体验，请老艺术家传帮带。“深入生活”不能只是一句口号，要成为硬性要求。
第四，深耕细磨，精雕细琢，打造属于我们的新时代红色经典。
不是简单重复老路，而是在新的时代条件下，用社会主义文艺的核心理念——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去创作反映工农兵、反映基层、反映社会主义建设伟大实践的精品力作。
《大决战》拍了六年。今天的资本说：六年太长了，我等不了。可《大决战》活了三十五年。今天那些三个月拍完的电影，活了三个月。这笔账，到底谁算得对?
我们需要让创作者有足够的时间去扎根生活、打磨剧本、精雕细琢。让电影重新成为人民的电影，而不是资本的电影。
经典还能回来吗?
能。只要社会不再把票房当成唯一的标准，只要领导重新把人民放在心里，只要影人愿意像三十五年前那样——用三年写剧本，用三年拍电影，用命去还原一个镜头，人民就会用一辈子去记住一个角色。
人民需要电影。电影更需要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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