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纽约正在发生一场民主党企业建制派不愿承认的政变。特朗普气急败坏地多次宣称“共产主义者”的威胁,白宫发言人Mike Johnson说共产主义现在“已出现在我们自己的国土上”,并补充说,“马克思主义者提名的候选人是历来最激进的,他们正在竞选国会。激进左翼正在崛起。”发生了什么?
没有富豪金主,没有企业政治行动委员会,也没有党机器的庇护,一群自称社会主义者的基层组织者却一次又一次击败了民主党内部最有权势的人物。在刚刚结束的纽约民主党初选(为年底的联邦众议院、州议会改选而进行)中,由“民主社会主义者”(DSA)支持的一系列候选人取得突破性胜利,以及纽约市长佐赫兰·马姆达尼影响力持续扩大,不仅动摇了民主党建制派的地位,也让纽约成为观察美国左翼政治崛起的最佳窗口。正如《雅各宾》杂志6月24日的这篇文章所指出的,如果纽约的选举结果预示着什么,那可能是民主党建制派时代的终结。
作者丨Branko Marcetic
翻译丨marshwood
排版丨Mora
社会主义的未来正在纽约书写
昨晚(6月23日)社会主义在纽约的横扫是建立在现已成为纽约市主要政治力量的DSA的组织能力之上的。
在政治活动中听到人们高喊“U-S-A”(美国)并不罕见。但昨晚,在社会主义候选人几乎横扫初选后,Williamsburg's99 Scott Studio*里反复响起的口号,却只差了一个字母:“D-S-A”。
*DSA和Zohran Mamdani阵营举办选举之夜的地点,支持者在此集会。
这个缩写指的是“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Democratic Socialists of America,DSA)。其纽约分部——“纽约市-民主社会主义者”(NYC-DSA)——成为了昨晚纽约民主党初选*的最大赢家:他们支持的九位挑战建制派(insurgent)的候选人中,除一人外,其余全部赢得了美国国会或纽约州议会(New York State Legislature)的席位。戴安娜·莫雷诺(Diana Moreno)继去年在特别选举*中赢得州议会席位后,今年成功连任;纽约市外,布法罗(Buffalo)的DSA成员亚当·博亚克(Adam Bojak)首次当选州议员[民主党候选人]。(在锡拉丘兹(Syracuse),DSA支持的挑战者莫里斯·布朗(Maurice Brown)目前在州议会选举中领先,但票数仍然过于接近,尚无法宣布胜负。)
*初选就是民主党内先进行内部竞选,最终确定民主党在这个选区的候选人。在目前两党制的条件下,共和党和民主党有相对稳定的铁选区,如果在民主党长期稳赢的选区赢得党内初选,也就意味着DSA赢得这个选区的议员席位。
*因为马姆达尼原本是纽约州众议员,当选纽约市市长后这个席位空缺,所以举行了特别选举。
他们取得这些胜利,靠的是一场激烈、汗流浃背的逐户拉票(door-knocking)行动。一年前,类似的基层动员(grassroots effort)曾将另一位DSA成员佐赫兰·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推上纽约市市长的位置;而如今,这进一步确立了DSA作为一支不可小觑的政治力量的地位——它不仅压过了工会,甚至超越了几十年来一直是纽约市最重要进步派选举力量的“工薪家庭党”(Working Families Party,WFP)。
即便连他们自己都难以相信,胜利竟来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数百名欣喜若狂的DSA成员挤满了克莱尔·瓦尔德斯(Claire Valdez)竞选观战派对的现场,后者如今已是民主党的众议院纽约州第7选区的候选人,而现场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新获得的政治力量。
当美国众议院民主党领袖(相比共和党为少数,House Minority Leader)、长期与左翼对立的哈基姆·杰弗里斯(Hakeem Jeffries;译注:代表民主党建制派的全国领袖)出现在屏幕上时,人群高声齐喊:“你是下一个[被换掉的]!你是下一个!”。随后,一位又一位获胜候选人走上台,呼吁现场听众加入DSA组织。
“水已经暖了——加入我们吧。”戴安娜·莫雷诺(Diana Moreno)对人群说道,“加入这场美丽的运动。”
其中也包括克莱尔·瓦尔德斯(Claire Valdez)。她是一位工会组织者,也是刚进入州议会不久的新任州众议员(state assemblywoman)。这次,她以领先21个百分点的巨大优势,击败了获得工薪家庭党(Working Families Party,WFP)支持的布鲁克林区长(Brooklyn Borough President)安东尼奥·雷诺索(Antonio Reynoso),赢得了众议院(House)的席位[的民主党候选人]。而这个席位此前由资深进步派政治人物妮迪娅·贝拉斯克斯(Nydia Velázquez)连续担任了十六届。
即使对于一场由社会主义挑战者发起的国会竞选而言,瓦尔德斯(Valdez)的这场选战仍旧下了不寻常的高赌注。
其中一个原因,是工薪家庭党(WFP)的介入,使这场选举在某种程度上演变成了一场进步派阵营内部的“地盘之争”。WFP纽约州负责人向《纽约时报》表示,他们曾建议安东尼奥·雷诺索(Antonio Reynoso),“不能把左翼这条赛道拱手让给克莱尔·瓦尔德斯(Claire Valdez)和DSA。”而雷诺索本人则将这场竞选定义为:“DSA、佐赫兰·马姆达尼和伯尼·桑德斯”对阵“WFP,以及纽约州总检察长Tish James、纽约市公共事务倡导官Jumaane Williams,以及那些多年来一直在推进进步派事业的人们。”
另一个原因则是马姆达尼本人。面对几位都获得妮迪娅·贝拉斯克斯(Nydia Velázquez)认可并指导的DSA候选人,他并没有选择支持其中任何一位,而是决定支持他认为与自己政治立场更接近的瓦尔德斯(Valdez)。这一决定引发了他与即将卸任的国会议员贝拉斯克斯(Velázquez)之间一场异常激烈且公开的决裂。而事实上,当马姆达尼最初发起那场几乎无人看好的市长竞选时,贝拉斯克斯曾是最早支持他的人之一。这一决定本身就是一次冒险:如果失败,不仅会削弱马姆达尼本人,也可能严重打击他背后的整个政治运动——而那时距离他上任甚至还不到半年。
由于投票率可能崩盘的警报,DSA紧急召开会议,整个组织随即进入高速运转状态,大批成员几乎不停地进行拉票。投票日前的那个周末,上门拜票的人数激增,有些志愿者甚至连续完成两个三小时的班次。
在持续数月耐心逐户敲门拜票的基础上,最后时刻这波密集的街头拉票似乎终于发挥了决定性作用。几位竞选志愿者表示,他们此前对于选举日、民调数据以及政治评论员预测的担忧,在与真实选民面对面交流之后都烟消云散了。在他们负责拉票的那些支持进步派、支持马姆达尼的选区,选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DSA志愿者,他们打算把票投给社会主义候选人,而不是他们的对手。
除了候选人本身之外,DSA乃至民主社会主义(democratic socialism)这一理念,似乎也随着昨晚的选举结果进入了主流。就在几年前,DSA候选人还偶尔会刻意淡化自己“民主社会主义者”的身份,以争取普通选民;而这一次,竞选志愿者却发现,这一标签反而成为了一种政治资产。
34岁的DSA成员Max表示,选民对DSA的反应“积极得前所未有”。一位南亚裔中年女性选民坦言,她投票并不是为了某位具体候选人,而是为了DSA本身。另一位选民则这样描述自己的投票方式:“我整张选票上下都投给DSA的人。”36岁的另一位DSA拉票志愿者Simon表示,在两大建制政党和大多数政客都被广泛视为腐败、不诚实的当下,许多选民更愿意支持那些公开认同自己是民主社会主义者的候选人。
这一发展,很可能离不开过去一年半以来民主党在其自身选民中的支持度持续下滑。事实上,除了社会主义候选人之外,昨晚至少还有十多位民主党现任议员在初选中落后于更偏进步派的挑战者。其中包括前纽约市主计长(Comptroller)布拉德·兰德(Brad Lander)——他也获得了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的支持。兰德以压倒性优势击败了连任两届的联邦众议员丹·戈德曼(Rep. Dan Goldman),竞选期间不断抨击后者没有在批评以色列实施的种族灭绝以及限制对以色列军售方面走得足够远。
因此,昨晚的选举也是全国政治趋势的一部分。无论是在缅因州(Maine),民主党选民压倒性地抛弃了他们的中间派州长,转而支持立场明显更偏左、却因一连串丑闻缠身的政治新人格雷厄姆·普拉特纳(Graham Platner);还是佐赫兰·马姆达尼击败了民主党昔日“太子”安德鲁·科莫(Andrew Cuomo)——这些都体现了同一种趋势。
由于民主党建制派面对唐纳德·特朗普时表现出的软弱与无能,民主党的品牌形象已经跌入谷底。这也让左翼挑战者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机会。过去,他们不得不不断回应、甚至因此败选,因为他们常被指责对民主党“不忠诚”,或“不是真正的民主党人)”。看看刚刚胜选国会议员[民主党候选人]的达里亚利萨·阿维拉·舍瓦利耶(Darializa Avila Chevalier)就知道了。她成功挺过了原本被认为足以重创选情的“黑料”曝光——其中包括她曾称乔·拜登(Joe Biden)是“战争罪犯”,还曾发推写过“FuckKamala Harris(Fuck卡玛拉·哈里斯)”。
这场选举同样体现了另一种趋势。正如舍瓦利耶(Chevalier)和布拉德·兰德(Brad Lander)的胜利所显示的那样,除了意味着DSA和社会主义左翼(socialist left)的胜利之外,昨晚的结果也是亲以色列游说集团的一次重大失败。这个游说集团再次投入巨额资金,试图击败那些批评以色列及其针对巴勒斯坦人的种族灭绝的社会主义候选人。
这一结果发生在一年之前马姆达尼击败科莫那场几乎将“是否支持以色列”作为核心议题的竞选之后,因此进一步证明了一点:对以色列的无条件支持——尤其是在以色列不断干预美国政治、并在整个中东持续发动军事行动的背景下——已经不再是明智的政治策略,也不是良好的公共政策。即使是在纽约——这个曾被视为美国锡安主义“跳动心脏”的地方——情况也是如此。
佐赫兰·马姆达尼的连胜势头
说到马姆达尼,这位纽约市长无疑是昨晚另一位最大的赢家。
除了他在众议院第7选区押宝成功之外,选民还把他的九位盟友送进了纽约州议会(state legislature)。(如果把昨晚赢得民主党初选、成功连任的现任州议员戴安娜·莫雷诺(Diana Moreno)算进去,则共有十位。)这进一步壮大了他在州议会中的支持力量,使他能够向纽约州首府奥尔巴尼施压,推动自己的核心竞选承诺落地,包括向富人加税(taxing the rich),以资助免费城市公交和全民托。其中,全民托育的一个较为有限的版本,目前已经由纽约州州长凯西·霍楚尔(Kathy Hochul)推动实施。
同样重要的是,对于马姆达尼向州议员施压的努力而言,选民还以一种最直接、最鲜明的方式证明了,这位市长拥有极高的公众号召力,而且他的“带票能力”(coattails,指能够帮助盟友赢得选举的政治影响力)十分强大。
一位DSA拉票志愿者在为克莱尔·瓦尔德斯(Claire Valdez)和克里斯蒂安·泰特(Christian Tate)逐户拜票时,听到一位选民这样说:
“哦,他们是马姆达尼的人。我投他们。”
克里斯蒂安·泰特(Christian Tate)也在昨晚以62%的得票率成功当选纽约州众议员[民主党候选人]。
这并非个例。许多选民可能并不了解大多数候选人是谁,甚至不知道正在进行选举,但他们喜欢市长,并且非常乐意投票给他认可的候选人。马姆达尼的背书对拉票人员来说是一项巨大的优势,它能有效地说服忙碌的选民,或者仅仅是开启一段对话,尤其是在去年几乎全票支持他的年轻而多元化的“共产主义走廊”地区。
因此,奥尔巴尼(纽约州首府)的建制派议员们现在面临着一个明确的选择。他们可以支持马姆达尼的议程,投票通过,从而获得选民眼中他盟友所能获得的丰厚选举回报。或者,他们也可以阻挠这项议程,面临党内初选,届时他们将不得不承受选民的怨恨以及DSA的强大组织力量。
抛开立法议程不谈,这种新的政治现实将助力马姆达尼更宏大、更长远的抱负。他近一周前在与伯尼·桑德斯共同出席的集会上阐述了这一抱负,桑德斯也对社会主义候选人名单表示支持。在集会上,马姆达尼像桑德斯一样,猛烈抨击了民主党的保守主义——他称之为“我们自己的党”——并指责党内建制派将“职责放在应对衰落上,而不是为劳动人民带来实质性的改变”,并警告说,这种做法将导致民主党在选举中持续失败。他将纽约的社会主义候选人名单视为民主党未来的愿景,是他对民主党当前糟糕现状的“回应”。
从昨晚的计票结果来看,民主党选民显然同意这一点。
而且,这不仅仅发生在纽约的民主党选民身上。正如本杂志的长期读者可能已经了解到的,过去十年里,通常来自DSA的社会主义候选人,通过以民主党人的身份参选,在地方、州和联邦层面稳步赢得权力,在东西海岸、中西部、西南部乃至南部都赢得了席位和立法机构的多数席位,以至于现在有超过250名DSA成员在40个州担任公职。几位社会主义候选人有望在未来一年取得重大胜利,其中包括目前在威斯康星州州长民主党提名竞争中处于领先地位的弗兰·洪(Fran Hong)。
尽管DSA的民选官员队伍不断壮大,但建制政治圈却一直致力于诋毁和嘲讽它。事实上,社会主义者往往在政客和评论员们自信地否定他们政治力量的同时,就已经开始积蓄力量。昨晚的事件表明,他们仍在稳步壮大。不同的是,现在没有人再轻视他们了。
- END -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欢迎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