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传祥这个名字,如今的年轻人大约已经不甚了了了。掏粪的,全国劳模,受过上面接见,那句"宁肯一人脏,换来万家净",当年跟"为人民服务"一样家喻户晓。
一个掏粪工能被树成全国典型,登上报刊头条,大约恰恰说明掏粪这活在当时已经低到需要用荣誉来抬的地步了。
荣誉这东西,向来是给那些最缺别的东西的人准备的——缺钱的给奖状,缺地位的给名号,缺尊严的给歌颂。
那时候掏粪是光荣的。如今呢?如今你在华莱士上撞见一个浑身汗味的外卖员,脚可能会不自觉地往旁边挪半寸。你在小区里看见一个蹲在墙根吃盒饭的建筑工,可能会加快脚步绕过去。有人在网上喊一嗓子"劳动最光荣",底下评论便有人接:"你这么光荣,你怎么不去干?"
从歌颂到嘲讽,中间隔着的不是道德的滑坡,是人们终于看穿了歌颂的把戏。

一、说劳动最光荣的人,不需要劳动
"劳动最光荣"这五个字,大约是中国社会最耐用的口号之一,耐用得像某种老字号的肥皂,用了几十年还在卖。可你若留心观察便会发现,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的,往往是那些不需要劳动的人。
台上的人讲,讲完了坐车回办公室;老板在年会上讲,讲完了去包厢吃海鲜;专家在电视上讲,讲完了拿一笔不菲的出场费。真正在劳动的人,大约是没工夫说这句话的,他们只会说今天累了,明天还得早起。
口号这东西向来如此,说的人和听的人从来不是一拨。说的人不需要信,听的人若信了,便要吃亏。时传祥信了,掏了一辈子大粪,腰弯了,背驼了,手上的茧子厚得跟树皮似的。王进喜也信了,"宁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他果然少活了二十多年,四十七岁便走了。光荣留给了历史课本,疲惫和病痛留给了自己和家人。
如今的年轻人精了。他们看得见外卖小哥在暴雨里摔跤,爬起来继续跑,因为超时要扣钱;看得见工地的大叔在烈日下拌水泥,中午蹲在阴影里啃两个馒头;看得见清洁工凌晨四点在空荡的马路上扫地,扫完了月薪两千多。这些人劳动了,光荣在哪呢?大约在领导的讲话稿里,在五一劳动节的文艺晚会上,在报纸的社论里。唯独不在他们自己的工资条上。
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之下,工人创造的商品越多,他自己就越变成廉价的商品。外卖员一天跑一百单,平台抽走大头,自己拿到手的刚够吃饭交房租。他跑得越勤快,平台估值越高,他自己越穷。这便是异化了:你劳动得越卖力,你自己越不值钱。
二、钱这个东西,成了唯一的秤
体力劳动者为什么被人看不起?说穿了很简单,因为在今天的世道里,钱是唯一的秤。
一个人有没有本事,秤一秤他的银行存款;一个人有没有地位,秤一秤他的车和房;一个人值不值得尊重,秤一秤他每月进账多少。在这杆秤底下,掏粪的、送外卖的、搬砖的、扫大街的,全是轻的。他们干最重的活,拿最少的钱,住最破的房,孩子上最差的学校。你跟旁人说这些人光荣,旁人大约会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你。
这杆秤是谁定的?大约谁也没定。它是从商品交换里自己长出来的,从以物易物到一般等价物,从铜钱到银子到纸币,钱慢慢就成了衡量一切的尺度。可这杆秤有个脾气,它总是偏向重的那一头。重的人拿着钱去生钱,利滚利,钱生钱,越来越重;轻的人拿着钱只够吃饭,吃完了就没了,越来越轻。秤本身没有恶意,可秤的结果,总是重的人赢。最妙的是轻的人自己也认了这杆秤,也觉得自己没本事,也觉得干体力活丢人,也拼了命要让孩子读书考大学,坐办公室,不要再像自己一样。
在这样的环境下,"有钱就是成功"这个念头,便成为了占统治地位的思想。它让被压榨的人不去追问为什么自己干最累的活却拿最少的钱,反而回过头来怪自己不够努力、不够聪明、不够有本事。这大约是最省力的统治方式了——连鞭子都省了,被抽的人自己抽自己。
如今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大行其道,它告诉你:穷就是你不努力,没钱就是你没本事。虚伪固然可恶,可连虚伪都懒得虚伪了,大约也算是一种坦诚。
三、几个真实的人,几件真实的事
2020年12月21日,43岁的饿了么骑手韩某伟,在配送了33单外卖之后,倒在了第34单的配送途中。北京朝阳警方认定为猝死。因为他是"众包"骑手,跟平台没有劳动关系,饿了么最初只愿意给家属赔2000元。2000块,买一个43岁男人的命。后来舆论发酵,平台才追加到60万。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一天跑33单,死了之后值2000块,这大约就是算法对一个人的定价。
2021年5月19日凌晨,北京,饿了么骑手刘乃仲接了四个订单,送完第一单之后,在取第二单的路上倒下,再也没起来。死因是脑干出血。家属把平台告上法庭,打了一年多官司,北京朝阳法院一审判平台和劳务公司共计赔偿150余万元。这算是赢了,可刘乃仲再也花不到这笔钱了。而且法院特别说明,这个判决较难推广,因为大多数众包骑手连劳动关系都认定不了。
2025年5月,山东枣庄台儿庄区,饿了么同一家站点,两个连襟——47岁的袁鹏和46岁的梁军,先后猝死,死因都是呼吸心跳骤停。软件记录显示,两人生前三天每天工作超过11个小时。袁鹏做了5年骑手,梁军做了3年。一个家庭,一周之内失去两个壮劳力,留下两个寡妇和几个孩子。袁鹏的妻子周丽处理后事的时候,7岁的女儿还在问爸爸去哪了。
猝死了之后呢?理赔才是真正的考验。上海有个外卖小哥深夜在公厕昏迷后猝死,年迈的母亲拿着"众包骑手意外险"去索赔60万,保险公司说"不在工作时间",拒赔。老太太没办法,把保险公司告上法庭,打了一年多官司才拿到钱。还有郑州的骑手送餐途中猝死,保险公司说他有冠心病,属于"自身疾病",又拒赔。3块钱的意外险,保额60万,听着不少,可真到了要赔的时候,条条框框能把家属绕晕。一个人活着的时候被算法逼着闯红灯,死了之后被条款逼着打官司。这大约就是当代体力劳动者的完整画像。
2013年6月24日深夜11点22分,长沙马王堆南路,清洁工徐国春被一辆黑色吉利帝豪撞飞,当场殒命。此前他已经连续劳作了17个小时,从凌晨干到深夜,没有合过眼。17个小时,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可他扛不住也得扛,因为不干活就没有钱。
2023年10月,西安,64岁的环卫工耿彬霞在清晨6点43分被一辆小轿车撞倒,几秒钟之后,另一辆紧随其后的小轿车又从她身上碾了过去。她的丈夫老宋接到电话赶到现场,人已经不行了。司法鉴定显示,巨大钝性外力一次性致死。一个64岁的老人,大清早起来扫马路,被两辆车先后碾压,连个躲开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事,你去跟当事人讲"劳动最光荣",他们大约只会憨厚地笑一笑,然后继续低头干活。光荣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他们要的是工资按时发,工伤有人管,老了有退休金,孩子能上得起学。这些东西一样都没有,光有光荣,大约是不够的。
一个社会的良心,从来不看它歌颂了多少劳动者,看它给了劳动者多少实实在在的东西。歌颂得越响,给得越少,这大约便是今天的实情。

四、从歌颂到嘲讽,到底是谁变了
如今器替了人,AI替了人,连掏粪都有了抽粪车。剩下的体力活,全是最苦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而且人才供给充足——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外卖员辞职了,第二天就有新人顶上;建筑工走了,工头在村口一喊,又来一车;清洁工不干了,物业门口排着队应聘。人多了,便不值钱了,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可嘲讽体力劳动者最凶的,又是什么人呢?多半也是普通人。写字楼里的白领嘲讽外卖员,可白领自己也在担心被裁员;开小店的老板嘲讽建筑工,可老板自己也在为房租发愁;刚毕业的大学生嘲讽清洁工,可大学生自己投了几百份简历还没找到工作。大家都在水里,却互相笑话对方游得难看。鲁迅先生说的"怯者愤怒,抽刀向更弱者",大约便是这个意思。
劳动力成为商品,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起点。体力劳动者的劳动力,又是所有商品里最不值钱的一种——产量大,可替代,没有议价权,价格自然上不去。你给这种商品贴上"光荣"的标签,跟给白菜贴上"营养丰富"的标签差不多,白菜听了大约也不会感激你,因为它知道自己再营养,也卖不出肉价。
五、尾声
从歌颂到嘲讽,变的从来不是普通人的良心,变的是这个社会还需不需要你。需要你的时候,你是光荣的劳动者;不需要你的时候,你是活该的底层。这大约才是最值得琢磨的地方。
真正能让劳动者站直腰杆的,从来不是歌颂,是工钱,是保障,是议价权,是他们自己争取来的东西。时传祥的时代过去了,可掏粪工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换了一身外卖服或者一件反光背心,继续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拿着最少的钱,听着最响亮的歌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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