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公众号编者按:《牛来》上映已然两个月有余,期间围绕着这部影片所产生的讨论与分析不胜枚举,然而,这些讨论大部分与其说是在分析,不如说更像是急于填补牛来撕开的裂缝,为这个黑天鹅事件找一个廉价的答案。
本文将带你回到牛来本身,正如马克思所说:“除了用新问题来回答和解决老问题之外,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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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受骗者犯错
牛来遇见吉芬悖论
木马病毒在现代所攻陷的防线,与其说是电脑系统,不如说是心理关口。正如《牛来》的病毒式传播的奥秘,不在于死板的宣传,而是成本为零的偷录片段和「审丑」式狂欢,令人毫不忌惮原有的观影禁令。粗制滥造的烂片原本是持续存在却无人问津的劣等商品(inferior goods),却如土豆于十九世纪饿殍遍地的爱尔兰一样,忤逆了供需定律。这个吉芬商品的悖论,在已经实现物质温饱进而要求精神食粮的中国,通过《牛来》爆红再度印证其误认(misrecognition):当《牛来》的票房从谷底一路飙升至顶峰,成为炙手可热的社交货币,而常规的经济学分析无从探究,电影从业者更是因之跌入了要么怨恨要么顺从的螺旋结构——毕竟观众则明知其烂,偏向「牛」山行。

1845年爱尔兰饥荒时期,英国经济学家罗伯特·吉芬发现,爱尔兰当地的土豆在价格疯狂膨胀同时出现了对于当时的经济学来讲反常的需求猛增,吉芬商品由此得名。大多数吉芬商品是生活必需品,在供给稀少缺乏替代品而消费者因收入下降等原因没办法选择更优质替代品时,吉芬商品就成了他们无奈的选择。
不过,《牛来》始终不同于木马诡计,除了极少数被海报骗入戏院的观众,大部分观众都知道其画面粗糙而剧情充水。简言之,《牛来》的观众不仅不是被骗,而且主动选择观赏这一「骗局」。观众往往渴望好的观影体验,所以选择自己心水的要素来买票入场,如自己喜欢的艺人、引人入胜的电影主题剧情或者优良画面。而《牛来》的吸引之处却南辕北辙,这种要素通通被观众抛诸脑后了,《牛来》观众的欲望不是对于某一对象的反射,而是还没有对象就已经在运动,就像电线短路了,电流不停在输入输出直至过载爆炸。这正是对象a的「功劳」,戏院之外的观众自发「玩哏」乃至写出「万字分析」,更说明其文化再生产的诡异。

图为牛来粉丝在自发制作的粉丝网站中展示的牛来角色分析
《牛来》的成功正正说明拉康的反直觉论断:不受骗者犯错。这种巧合含有必然,《牛来》的众多「宣传口号」中,便有「看了后悔九十分钟,不看后悔一辈子。」这句话所说明的除了上述的驱力之逻辑,更说明这套电影的「低质之高价」的悖谬。人们已经受够了精致的糖衣炮弹,反而渴望粗鄙而无用之物,《牛来》如同一种质料(material),愈野性才愈容易被塑造。艺术家可以用石头雕出精美人像,也可以将尿兜放诸大雅之堂,这雅俗二者对应了后现代语境中的现代性阴暗:一是主流话语急于将《牛来》塞入打入「审丑经济」或者「中国电影的堕落」的十八层地狱;二是将创作者的二人努力转译为草根百姓的追梦故事——仿佛这是一次自下而上的文化运动,热烈庆祝来自中国的弱小大卫扳倒了荷里活电影工业的歌利亚巨人。于是乎,我们便卷入阴性政治(la politique)的视差,前者的主流和象牙塔式批评显然是脱离基层的民众视角,的确不存在政治;但是,群众之中的政治是否显现出另一种去政治化?
2
草根同主流
一牛各表背后的舆论张力
《牛来》不禁让人想起另一邪典片的宗师:《房间》(the Room)。Tommy Wiseau既是投资者,亦包办导演、编剧以及、主角。这套电影的剧情原本是很行货的,呈现了一个扭曲的现代男人的性/爱悲剧,简而言之,他是有精神病性的(Psychosis),这不只是说他的神经问题,而是一种不合常理的状态,正是如此才让全片气氛诡异而带着幽默,是它好笑的来源。而《牛来》的精神病性则更淋漓尽致,初入眼帘的简陋动画形象已令人哭笑不得,而如同发开口梦般的对白——正因为几个动画里的主角皆置身梦境,母子二人却要模仿几个角色的语气和声音,根本难以令人分清角色区别。

几个牛来炖汤都是一个牛来味(
这些是两套戏的相似点,但更重要的是不同之处。《房间》毕竟是数百万美元的「大手笔」,造出来的成果如此离谱,令人发指。而《牛来》几乎可以说是一人制片,二人合作,由母亲和儿子用自己的时间精力(估计都是工余时间)完成的心血之作。经过众人分析与一些媒体报导,导演信雨萌更是被揭露出,他有可能是ASD谱系者,这点虽然是猜测,却与电影里面的元素吻合:过于文绉绉的而不口语化的台词,梦里如同人一样直立行走的牛,还有粗糙到不忍直视的画风与毫无变化的人物形象,这些似乎是神经多元性(Neurodiversity)的体现。
至此,这个大卫已经不只是来自一般人的勇士,更涂抹上了特殊色彩。如果《房间》的「迷人」之处,还有对于Tommy Wiseau的高成本低质素的反差,那么《牛来》更加反常——甚至就是不正常的产品,连导演个性都与正常人相异,这点使人在捧腹大笑之余,更令人进入「反思」。这部作品的诧异之处不只是偷工减料或者能力不足,而且蕴藏着导演异于常人的审美——即使看起来是简陋的。所以,《牛来》爆红后,大众在电影背后的故事再为其增添了助燃剂,他的励志不仅是精神病性抑或是低成本高回报,而且有着贴心爱子的母亲,默默陪伴自己神经多元性的孩子,,助力其完成夙愿。这反而正常化了:在草根追梦故事里加入了最为矜贵的特质:母爱。是故,《牛来》犹如立体光栅卡,稍微倾侧就能发掘出新的一面,所有人都能得出各自想要的结论。

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牛来,但是几乎每个版本的牛来都不约而同放弃了某种颠覆性的潜能,最终牛来的形象变成了某种多头的duce,督促着你去为美好的现代生活投上支持票(原图为位于意大利罗马的布拉斯基宫1934年时安装的巨型duce头像浮雕)
对于母爱的解读仍未到终点,有人扬言既然粗制滥造的《牛来》居然能院线上映,就证明了电影准入的门槛没有想像中那么高,只要技术达到标准即获公映资格。这恐怕已经远远超出电影本身,每一种关于《牛来》的评论,都在作品之外。《牛来》已经变成一种现象,一种社交货币,如同黄金闪耀着光芒,有一层灵晕(Aura)笼罩之。而讽刺的是,灵晕在班雅明那里最早指的是大自然或艺术品的魅力,因为它具有本真性(authentic),而粗犷的牛来的「妈妈」叫声中则是呼唤意识形态。这里的意识形态依旧是「影分身」的:
一、不管如何鼓吹《牛来》的草根属性或者母子温情故事,他们都只是偶然,更多烂片淹没在市场之中,多少部无人问津或者是血本无归的独立制作背后,才换来《牛来》的一枝独秀?《牛来》或许能当一回大卫,却有无数个歌利亚在后面等候。在已经高度工业化的电影行业面前,越是赞扬《牛来》,就越是把注意力从其他小众作品的悲剧中转移开来。
二、这种转移本身也暗含国族元素。《牛来》在大片云集的暑期档占有一席之地,使得不少人认为这也是对抗荷里活大片的先锋,而且还有着一种文化自信:《牛来》对外抗衡,亦体现了电影相关规定的合理性,这一点将原本不迎合主流、不依赖大投资的创作(默认非自家孩子非资本)与社会文化治理(维护xx安全与xx利益)结合到一起。
三、《牛来》在舆论场域完成了意识形态的叠加:以反对意识形态来实现意识形态,即《牛来》的非主流性质不是对主流的挑战,而是成功学的翻版,是xx的补充。xx的爱好者已然说出来真相的一半:什么事情都有审查,有形的审查反而是最容易防备的,隐形的审查却不为人知——或者是知道却不愿意面对。金主破坏创作者自主性,肆意修改资本或更换演员,剧组为了迎合大众口味而不敢拍得过火,这些说到底也是审查,甚至是人们心中的建制。无论如何谈论《牛来》的成功,都躲不过票房、家庭、母爱或者不正常的人......于是乎,最值得被拷问的,是每个人的内心:你听到的牛叫,到底是来自音响,还是项上人头?

已严肃自主规制(
3
海妖同牛来,于无声处的灵晕
让我们回到灵晕本身。吊诡的是,本雅明讨论的机械复制时代里消失的灵晕,在如今AI使用成本趋近于零的时代——可以称之为「智能复制时代」亦归为零蛋,甚至得到灵晕的负数——现在的商品不仅是一模一样,更是连独一无二的底板也消亡了。AI作品里的恐怖谷效应(uncanny valley)以及对作者性的替代已然宣告灵感的末日,然而《牛来》里纯手工制作的笨拙而丑得古怪的牛,绝非AI所能模仿的,这一点反而将灵晕从负资产加至正数。
灵晕在反叛中复归,又转瞬即逝:《牛来》这套「家庭工场」的产物,恰恰在最市场化的逻辑中完成了包装,作为工作单位的家庭看似是前资本主义的残留——却被金融化为最新的资本运作:很多人已经在帮导演算账了。导演原有的装修公司在获得千万票房后可以转型、票房分成促使电影院为其手画海报宣传、演算法与社交媒体的二次创作为其宣传。观众以为这是最特别的例外,却是很平常的普遍:劣等品并非毫无意义,一旦具有可识别的价值,市场便立刻出售获利。

网上笑笑得了,现实中谁不想买个牛来潮玩挂钥匙上显摆呢(
因此,灵晕的确是主观的,却不意味着没有客观的引导。这种客观如上述的「心中建制」一样,是隐形的。这里无法不提及卡夫卡对海妖(Siren)神话的改写。在荷马的叙事中,海妖用歌声诱惑海员,使他们沉醉而不知归途。换句话讲,海妖的歌声是(is)具备灵晕的,这是因为歌声就是诱惑的存在(being)本身,这一切都是肯定性的——以此来确信航海者上当,将之拖入大海深处。然而,在卡夫卡那里,奥德修斯极其期待歌声却又害怕被俘获,而海妖跟他玩了个致命的玩笑:祂默不作声,用否定性戏弄了奥德修斯:祂不是(is not)那个存在。因此,灵晕绝不是简单的光环/滤镜,它就是非存在(non being),海妖的关键不在于祂是什么,而在于你想要什么,进而用自己的想像去填补空白,照射出欲望的谜踪。

牛子曰:Che vuoi?
《牛来》的意识形态功效正是如此,电影里的布景十分粗糙,这点后现代艺术的粗犷风格不谋而合,而各种拖沓的空镜头、缓慢的配音语速与令人不解的对白,则由他人解释为如文艺片一般的超验主义留白手法。一开始《牛来》以现场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为噱头,被当作进场一同大笑的的社交体验,这一阶段仍属于「不要问,只要信」;而到了后面解读频出的时候,《牛来》就真正进入「作者已死」的状态:只要信,就会问。这里的问并不是质疑,而是由爱好者对《牛来》的费解之处自问自答,形成了话语回路(circuit of discourse)。这恐怕与海妖歌声的逻辑一样:真正诱惑人的不是「真」,而是信以为真。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许多中国股民亦真的「cult化」,祭出了看《牛来》迎牛市的迷信化观影,希望股票因为《牛来》一片而步步高升,这和股市升降无关,因为他们眼中的K线「不是风动,而是心动」。到这里笔者不禁想起一句「谚语」:支撑资本主义的不是货币,而是信心。
许多人分享过一个经验,一旦被《牛来》「洗脑」,当「妈妈」的叫声还没发出,你业已看着诡异的牛头(们)笑了。事到如今,《牛来》的意义循环造就了智能复制时代的吉芬商品,然而,正如许多学者斥责吉芬商品是个伪概念,《牛来》带来的光晕亦如卡夫卡笔下的海妖歌声:它是无物(nothing),它什么都不是,却如空气般无处不在。是故,大约的确该收声了,却不是让牛来闭嘴,而是于无声处听惊雷。

牛来承载了过多目光,是时候让牛来歇一歇,让我们的视线审视一下自身的欲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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