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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至上”的承诺,要落在劳动者的账本上

笔下生花的记事簿 · 2026-10-23 · 来源:笔下生花的记事簿 | 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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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验“新的长征路”走得对不对,最终不看GDP增速,不看资产规模,看的是:工人对自己干活的地方是不是真有发言权,农民对自己的土地和集体是不是真有依靠,普通的年轻人是不是敢休息、敢生病、敢要孩子。

——纪念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也谈检验发展成色的尺子

2026年10月,人民日报刊发纪念长征胜利九十周年的社论《齐心协力走好新的长征路》。社论从“半条被子”讲到脱贫攻坚,从“600余次战役战斗、近百条江河、40余座高山险峰”讲到“共同富裕迈出坚实步伐”,人民板块中部写着“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

九十年前,中央红军从于都河畔出发时八万六千余人,湘江一战之后,只剩下三万余人。那些平均年龄二十来岁、穿着草鞋的年轻人,用脚丈量了两万五千里。他们流血牺牲,是为了建立一个劳动者不再被人呼来喝去的国家。那支队伍出发时没有带账本,他们承诺的是劳动者自己当主人。九十年后,检验这个承诺的方式,是翻开劳动者的账本。

社论把这个承诺概括为“紧紧依靠人民、不断造福人民”。这个概括是对的,但它还需要往下追一层:“人民”不是一个抽象的整体,“造福”也不是一句定性的判断。

一、社论讲了“人民至上”,接下来要问的是“兑现了多少”

社论说,“从长征路上的‘半条被子’,到打赢脱贫攻坚战,再到推动全体人民共同富裕迈出坚实步伐”。这三件事都是真的,也都值得郑重承认。但“共同富裕迈出坚实步伐”是一个定性表述,它没有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步伐迈到了哪一步?劳动报酬在国民收入中的份额是升是降?居民口袋里的钱占GDP的比重是多少?

这不是苛求社论去做统计报告。纪念社论的功能是凝聚共识、鼓舞士气,它不需要回答技术性问题;而要把共识变成账本上的兑现,还需要我们把这些问题摊开来看。社论通篇用的是“人民”“人民群众”“亿万人民”,没有区分劳动者与资本、工人与经营者、农民与开发商。用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来看,“人民”从来不是一个不分主次的人数拼盘。宪法第一条第一款写的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第六条写的是“社会主义经济制度的基础是生产资料的社会主义公有制,即全民所有制和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人民”的主体,是种粮的农民、造机器的工人、跑单的骑手、流水线上的农民工。如果“人民”被泛化成“所有人”,那么主体就被泛化了,阶级位置就被抹平了,分配份额之争就被改写成“不同要素各取所需”,不公平因此显得天然合理。

社论讲“人民生活品质不断提高,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不断增强”。这是结果层面的表述。但结果是由关系决定的:劳动者在所有制中是主人还是雇员,在分配桌上有没有席位,在岗位规则面前有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些关系层面的问题不回答,“获得感”就只能是报表上的平均数。

举两个具体的岗位场景。一个外卖骑手,每天跑几十单,系统给他派什么单、多长时间送到、超时扣多少钱,这些规则他一条也改不了。平台规则的形成过程本身就是一个“黑箱”:配送时长由系统自动测算,抽成比例由平台单方面设定,考核标准由算法不断收紧,多数平台的劳动者既没有参与制定的席位,也没有申诉的通道。一个流水线上的派遣工,排班怎么排、绩效怎么打、月底拿多少,全由用工单位直接定,但合同上跟他签字的却是另一家公司。这两个人,都在“人民”的范围里,但他们在自己干活的地方,对决定自己收入和节奏的规则,没有实质的发言权。“说话算不算数”,是“人民至上”在日常劳动中最具体的检验。

二、几组必须摆上桌面的数据:总量做大了,分配结构怎么样

判断发展成色,有一种很省力的方式:看总量。经济总量迈上140万亿元台阶,制造业规模连续16年全球第一,国有企业资产总额(截至2024年末,不含金融企业)401.7万亿元。这些数字都是实的。但总量尺子有一个结构性的盲区:它量的是“做大了多少”,不量“做大了之后归谁”。

口袋里的钱。 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3377元,中位数36231元,中位数是平均数的83.5%。这意味着,一半人的年可支配收入不到3.63万元,折合月人均可支配收入约3019元——而且这3019元里还包含经营、财产和转移收入,不是纯粹的工资。平均数被高收入端拉高,中位数才更接近普通人的真实位置。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的比重约为43.5%(按住户调查数据粗算,与资金流量表口径不同,不宜直接与外国比较)。

再看劳动报酬份额。资金流量表口径下,劳动者报酬占国民总收入的比重,2020年为52.4%,2024年升至54.4%;2023年53.6%为占初次分配总收入口径,分母略有差异,趋势一致。总体回升,但尚未回到与经济总量相称的位置。

这里引出一个需要讲清楚的张力:份额在回升,为什么所得感还是低? 原因有三层。第一,回升的起点低,补回了一部分,但绝对水平仍然不算高。第二,劳动报酬是平均数,而资产增值的集中程度远高于劳动收入——劳动报酬份额回升一个百分点,落到普通劳动者身上的增量,远小于资产增值落到少数人身上的增量。第三,在普通劳动者的体感里,住房、医疗、教育这几项成本的上涨速度比工资快,份额回升的体感被成本上涨吃掉了。

差距。 2024年居民收入基尼系数为0.465(当代中国研究所转引国家统计局口径),仍高于0.4的国际警戒线。五等份分组中,2025年高收入组人均可支配收入103778元,低收入组10150元,相差约10.2倍。收入差距已经不小;而财富存量的差距远比收入差距悬殊——多项学术研究测算,居民财产分布基尼系数在0.65以上(学者测算口径,非官方发布)。差距的载体在哪里?房产、股权、金融资产、继承与代际转移。工资靠劳动时间换,资产靠土地、信贷和资本市场增值,两条曲线不在同一个节奏上。一个劳动者可以靠涨工资改善生活,但他很难靠工资追上资产积累的速度。

改善面也要摆够。 城乡收入比从2020年的2.56收窄到2025年的2.31,农村居民收入增速连续多年快于城镇;脱贫县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025年增长6.3%,高于全国平均水平;实物社会转移占国民可支配总收入的比重为7.0%。这些数字说明,分配格局不是没有向好的方向走。但这里同样有一层张力:城乡差距在收窄,为什么农民工的议价能力还是弱?因为城乡收入比的收窄,主要靠的是农村端收入增速快——转移支付、脱贫政策、乡村振兴投入,这些是“农村内部”的改善;而农民工在城市劳动力市场上的议价能力,取决于组织化程度、技能不可替代性、劳动监察执行力度,这些“城市端”的变量并没有同步改善。两组数字都真实,但它们回答的不是同一个问题。

时间与农民。 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为48.6小时,2023、2024连续两年停在49.0小时,2025年小幅回落,但仍远高于法定每周40小时的上限。智联招聘《2025职场人加班情况调研报告》显示,38.7%的职场人几乎每天加班,近60%的劳动者免费加班,仅26.5%能拿到加班费。人社部较早一轮调查显示,全国带薪年休假落实率约六成,民营企业职工人均实际休假不足4天——这组为较早一轮调查口径,不是2025年现状,近年执行情况未根本改观。工时压掉的不只是休息时间,还是一个人过自己认为值得过的生活所需要的基本能力。

2025年全国农民工总量30115万人,首次突破3亿;月均收入5075元,首次突破5000元,增长2.3%。其中外出农民工月均收入5774元,本地农民工4376元。农民工平均年龄43.3岁,意味着第一代农民工正在进入养老期,而他们的社保大量留在农村。这个收入水平放在农村是体面的,但放在城市生活成本面前,它意味着什么,每一个进城务工的人心里都清楚。

三、换尺子:为什么总量尺子量不出“为了谁”

社论结尾说,“成功一定属于我们,胜利必将属于我们”。这句话在纪念的语境里是恰当的。但如果把它当作评判发展成色的唯一句式,就会遮蔽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什么叫“成功”?这套标准由谁来定义?

用GDP量,改革永远是成功的:总量在涨,数字在增,暂时解决不了的问题被一句“发展中的问题”轻轻带过去。用劳动者的实际地位量,被总量叙事遮蔽的东西才会露出来。两种尺子量出两种答案,这个冲突本身就是问题的核心。

为什么发展阶段变了,尺子就必须跟着换?在“做大蛋糕”的阶段,突出问题是供给不足,这时候用总量尺子量发展,是合理的。但到了“分好蛋糕”的阶段,突出问题转向了分配落差和结构失衡——总量已经做到世界第二,绝对贫困已经消除,这时候再只用总量尺子量,就会把分配结构、劳动者地位、公共服务均等化这些新阶段的核心议题排除在考核表之外。新阶段的核心议题,不再是“能不能生产出来”,而是“生产出来的东西怎么分、谁在过程中有发言权、谁在承担代价”。问题变了,尺子就得换。

1992年南方谈话把社会主义本质讲得很完整:“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最终达到共同富裕。”前两句是手段,后三句是目的。总量已经做到世界第二,还只拿做大总量评判发展,不问共同富裕走到了哪一步,就等于把手段当成了终点。

换尺子,是阶段变了,问题变了,评判标准也要跟着变。这把尺子要把改善面和问题面放在同一张桌上:劳动报酬份额在回升,但资产增值的集中程度在拉大;城乡收入比在收窄,但农民工在城市劳动力市场上的议价能力没有同步提升;国企收益在回流,但回流的规模离“可感可及”还有距离;农村收入在增长,但集体经济的组织载体还没有真正立起来;税收在增长,但税负结构仍然偏重劳动和消费,对财富存量的调节力度不够。

四、公有制两条线:全民所有制和集体所有制,都要查到劳动者这一端

尺子立起来,先查公有制这两条线。宪法第六条写的是“生产资料的社会主义公有制,即全民所有制和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

先看全民所有制这条线。截至2025年8月底,中央层面已划转充实社保基金的国有资本及现金收益共计2.26万亿元;2025年全国国有资本经营预算收入8547亿元,调入一般公共预算5741亿元,调入比例67.2%。资源型央企的税后利润收取比例提高到35%,一般竞争类央企提高到30%。这些数字说明,“全民所有”的收益正在通过社保和公共服务回流。但“回流”的规模,相对于“家底”的规模,仍然是一个开篇,不是终章。截至2024年末,全国国有企业(不含金融企业)资产总额401.7万亿元;划转社保的国有资本及现金收益2.26万亿元,每年分红在几百亿元量级。

用所有权四重权利去对照劳动者处境:占有,法律上全民所有,但一线劳动者在具体企业中的占有感是抽象的;支配,重大投资、利润分配、管理者选拔,一线劳动者基本没有实质参与;使用,岗位上的劳动组织方式,劳动者往往只有服从;收益,工资、社保、分红,回流的通道在打开,但规模还不足以让劳动者产生“这是我的企业”的切身感受。四重权利里,最弱的是支配和收益两环,而这两环恰恰是“主人”感受最直接的来源。

再看集体所有制这条线。包产到户解决了吃饱饭的问题,这个历史功绩不能否认;但“统分结合、双层经营”在很多地方“分”得彻底、“统”成了空壳。村集体没有经营能力、没有服务能力,具体表现就是:没有统一的供销渠道,农产品只能散户对客商,价格人家说了算;没有自己的品牌和组织,好货卖不出好价;遇到天灾和市场波动,一家一户扛不下来,也没有集体来兜底。农民作为集体成员的权利,如果集体没有经济实力、没有服务能力,就只剩下一个名义。一些地方正在试的党支部领办合作社、供销社综合改革、生产供销信用“三位一体”合作,方向就是把“统”的那一层重新立起来。

农村这条线和国企那条线,共同点是:法律上的“公有”与劳动者实际支配之间的落差;不同点是:国企的问题主要在收益回流和岗位参与,农村的问题主要在组织载体缺失——前者是“分得不够”,后者是“统得不够”。

五、私营经济:劳动者在其中的位置,和绕不开的所有制问题

宪法第六条第二款承认“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私营经济贡献了50%以上的税收、60%以上的GDP、70%以上的技术创新、80%以上的城镇就业、90%以上的企业数量。这个盘子,是改革四十多年干出来的,要承认。批评集中在劳动者地位和成本外部化,不是否定私营经济的就业和竞争功能。

但另一面的事实同样要承认:劳动者在私营经济中的实际地位,用工资、社保、组织化这几把尺子量下来,是偏弱的。

工资端。2025年城镇非私营单位年平均工资129441元,私营单位71590元,前者是后者的1.81倍。规模以上企业岗位序列中,生产制造及有关人员年平均工资80739元,不到中层及以上管理人员210016元的一半。

社保端。有学者微观调查显示,2024年民营企业中只有47.1%的全职员工缴纳了社会保险(学者调查口径,非官方统计);员工规模偏小、位于经济发展程度较低地区的民营企业,未缴纳社会保险的员工比例更高。

组织化端。全国人大常委会2025年工会法执法检查报告指出,非公有制企业建会难,集体合同签订数量和覆盖人数近年呈下降趋势,一些合同内容停留在法定最低水平,非公中小微企业和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覆盖不足。部分企业工会选举程序不规范,工会主席由管理层兼任或指定——一个由管理层兼任的工会主席,很难在劳动争议中真正站在劳动者一边。

这些现象的背后,是一个结构性的逻辑:收益归于所有者,成本由社会和劳动者分担。 社保未足额缴纳、加班费不付、工伤责任推给派遣公司或外包方——这些成本从企业账上转到了劳动者身上,再通过低保、医疗救助等渠道转到了公共财政身上。农民工在城市工作,但养老、医疗、子女教育的大量成本留在农村或由家庭承担。平台用工的“去劳动关系化”把工伤、失业、养老风险推给劳动者个人和社保体系。

这里要正面回答一个容易被跳过的问题:为什么劳动者地位偏弱,必然指向所有制结构优化,而不只是劳动监察和集体协商?

因为税收、社保、劳动监察、集体协商这些工具,都是在二次分配和劳动权益层面做修正。它们能把外部成本往企业内部推、把分配格局往劳动者一侧调,但一次分配里的所有权结构不动,劳动者在企业决策桌上就永远没有席位。利润归谁、投资往哪投、用工怎么定,最终取决于生产资料归谁所有、决策权在谁手里。只要这个结构不动,收益与成本的不对称就会以新的形式反复出现——税收高了,利润可以转移;社保严了,用工可以转向外包和平台;集体协商强了,成本会以新的形式转嫁。工具层面的修正,能减轻症状,不能改变病根。这就是为什么劳动者地位问题,最终必然指向所有制结构问题。

这里要专门说税收。国库的钱主要来自税收,2025年全国税收收入17.64万亿元,一般公共预算支出超过28万亿元。税负结构上,增值税、消费税等间接税占大头,个人所得税仅占税收总额的9.2%左右。间接税具有累退性——消费占收入比重越高的人,实际税负越重。劳动报酬的税基是工资,征管能力强;资产和资本的税基是利润、财产、资本增值,征管难度大、避税空间大。这种税基结构的不对称,本身就加剧了收益与成本的不对称。但税收调节的是二次分配,不改变一次分配中的所有制关系。一个高收入者缴了45%的综合所得最高边际税率,他在企业里的投资决策权、用工决定权、利润分配权,一分钱没少。

六、把所有制结构问题提上议程,为什么现在必须谈

第一,因为收益与成本的不对称,不触及所有制就解决不到底。 这一点上一节已经讲透。

第二,因为改革下半场的核心议题已经从“做大”转向“分好”,而“分好”绕不开所有制。 新阶段的核心议题,不再是“能不能生产出来”,而是“生产出来的东西怎么分、谁在过程中有发言权、谁在承担代价”。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指向所有制。

第三,因为宪法框架内,讨论所有制结构不是禁区。 宪法第一条第一款写的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第二款写的是“社会主义制度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根本制度”;第六条写的是“社会主义经济制度的基础是生产资料的社会主义公有制”。宪法序言里还写了一段话:“生产资料私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已经完成,人剥削人的制度已经消灭,社会主义制度已经确立。”这说明,“改造私有制”这件事,在宪法框架内不是被否定的,是被承认为已经完成的历史成果。现在的任务是“巩固和发展”这个成果。但“巩固和发展”不等于“不能讨论”——所有制结构怎么优化、私营经济在什么范围内发展、劳动者在私营经济中的地位怎么保障,这些是可以讨论、应该讨论的。

第四,因为“条件成熟”不是等来的,是斗争出来的。

马克思主义的条件论,不是“条件成熟了再干”的等待论。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是否在更多领域成为生产力发展的桎梏,社会化生产是否在更多领域要求共同占有,工人阶级是否具备了组织起来管理社会生产的能力——这三个条件,第一个和第二个在部分领域已经显现,第三个为什么远未成熟?

不是因为工人阶级天然没有能力,而是因为劳动者的组织化长期被压制。 非公有制企业工会组建率低,部分企业工会主席由管理层兼任或指定,集体协商流于形式,劳动者组织化议价能力薄弱——这些不是“条件不成熟”的客观状态,是压制的结果。把“条件不成熟”当成不提的理由,逻辑上等于说:工人越弱,越不配谈改变;工人越没有力量,越要等力量长出来再谈。但力量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条件不会自己成熟。工人阶级的主人翁地位,从来不是谁恩赐的,也不是等条件成熟等来的,是组织起来、斗争出来的。

“一大二公”的教训也要讲准确。教训不是“改造错了”,而是“改造的方式没有让劳动者真正有能力接管”——形式变了,人没有真正站到决策桌上。方向不能丢,方式必须让劳动者真正组织起来、真正有能力参与和管理。不能因为方式上有过教训,就把方向也搁置了;更不能把“条件不成熟”当成永久搁置的理由——那不是在讲条件论,是在用“条件”两个字把斗争本身也搁置了。

所以,不是“条件成熟了才能提”,而是提出来、组织起来、斗争起来,条件才能一步步成熟。提出来本身就是斗争的一部分——不提,矛盾不会消失,只会积累;不斗争,条件永远不会成熟。

七、提上议程提什么

提上议程,是提四件事。

第一,提“所有制结构怎么优化”的问题。 不是“要不要改造”,而是“在哪些领域、哪些环节,私人占有已经不适应生产力发展,需要公有制发挥更大作用”。平台垄断、资本无序扩张、环境成本外部化——这些领域的所有制问题,需要正面讨论。

第二,提“劳动者在私营经济中的地位怎么实质改善”的问题。 工会独立性怎么保障,集体协商怎么从文本进到工资和工时,劳动监察的覆盖密度怎么与违法行为的普遍程度匹配,社保欠缴的违法成本怎么提高到不可承受。具体制度通道见下一节。

第三,提“收益分配的所有制根源怎么触及”的问题。 税收调节、社保扩面、公共服务均等化,这些工具要用足,但也要承认它们的局限——它们调节二次分配,不改变一次分配中的所有制关系。

第四,提“工人阶级组织起来的能力怎么生长”的问题。 这是最要害的一条。没有劳动者自己的组织能力,“改造”就是一句空话。当下把工会做实、把集体协商做实、把合作社做实,就是在为未来的条件成熟打地基。

为什么必须现在提,不能等?因为四十年过去了,当年站在风口上的老工人已经老去,当年进城的农民工开始面临养老,今天的年轻人正在用更长的工时、更重的房贷、更模糊的劳动关系接过接力棒。当一个社会的主体——劳动者——对生产资料的实际支配权长期得不到加强,它的发展就会慢慢偏离最初的方向。

更因为收益与成本的不对称,不会因为不提它就自动消失。制度松紧的变化,会以新的用工形式、新的经营安排反复出现。四十年的时间窗口不会永远开着,第一代农民工的养老问题已经摆在桌面上。

改革下半场,如果不提这个问题,那就不是“下半场”,是“上半场的延长赛”。 上半场解决“做大”,下半场要解决“分好”;“分好”绕不开所有制结构优化这个方向。提出来,是第一步;条件成熟,是斗争出来的。但第一步不走,后面的事永远不会发生。

八、三个追问:制度通道在哪里

第一个追问:公有制的收益,有多少回到了劳动者身上? 看划转社保的比例有没有从10%继续提高、分红有没有进入个人养老账户可感知的部分、国企利润通过公共服务回流劳动者的规模有没有实质增长。制度通道:国资划转比例的提高,走国有资本经营预算的调整程序,全国人大对预算的审查监督是法定通道,依据是《预算法》和《企业国有资产法》。

第二个追问:劳动者在岗位上,是当家的还是被雇佣的? 看涉及职工切身利益的薪酬、裁员、重大投资,职工一方有没有实质的表决分量。制度通道:职工董事要走出“底线一名”的配置,监事会中职工代表不得低于三分之一的法定比例要守住,依据是《公司法》;派遣比例压降,靠《劳务派遣暂行规定》第四条10%法定上限和央企内部考核,关键是堵住“以包代派”;集体协商的实效,靠《工会法》第二十条和《劳动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赋予工会和职工的法定权利。平台协商已经在头部平台起步,2025年全国总工会推动15家平台企业开展算法协商、覆盖超2000万新就业形态劳动者,下一步要往行业协商推进。

第三个追问:以工农为主体的劳动者,过得好不好、受不受尊重? 看基尼系数有没有向0.4以下实质回落、周工时有没有降到40小时以内、带薪休假落实率有没有从六成往上走、3亿农民工能不能在城市里获得更平等的社保住房教育权利、税负结构有没有从劳动和消费端向财富存量端调整。制度通道落在劳动监察、公共服务、社会保障、税制改革四条线上:劳动监察靠《劳动保障监察条例》的执法力度、编制经费和考核;公共服务靠财政支出结构的调整;社会保障靠参保扩面和统筹层次提高;税制改革要把财产税、资本所得征税、反避税的短板补上。

三个追问,每个都有对应的制度通道,缺的不是“有没有办法”,是“用多大的力度、在多长的时间里”。

结语

回到于都河畔。九十年前那支队伍出发的时候,承诺的不是一个抽象的强大国家,而是一个劳动者不再被人呼来喝去的国家。这个承诺,写在宪法第一条第一款“工人阶级领导、工农联盟基础”里,写在第六条“生产资料的社会主义公有制”里,也写在社论“人民至上”的表述里。

承诺要兑现,不能只靠纪念文字里的排比句。它要靠基尼系数向0.4以下回落,靠周工时降到40小时以内,靠国企收益更多回流到劳动者的养老、医疗、教育,靠每一个劳动者在自己干活的地方有真正的发言权。而绕不开的一步,是把所有制结构问题正式提上改革下半场的议程——不是明天就动手,而是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来,把矛盾正视起来,把方向明确起来。

为什么“敢休息、敢生病、敢要孩子”这三件事,成了今天很多普通家庭不敢伸手的东西?因为休息意味着收入减少,一场大病就可能拖垮一个普通家庭,要孩子意味着住房、教育、医疗三座山同时压下来。这三件事不是私人的心态问题,它们是分配结构、公共服务、劳动保障在日常生活里的直接投影。这三个“敢”字,是检验“人民至上”最朴素的刻度。

数字做大了,还要看日子过得踏实;总量上去了,还要看分配是不是向劳动者倾斜。检验“新的长征路”走得对不对,最终不看GDP增速,不看资产规模,看的是:工人对自己干活的地方是不是真有发言权,农民对自己的土地和集体是不是真有依靠,普通的年轻人是不是敢休息、敢生病、敢要孩子。这把尺子量出来的答案,才是对九十年前那些把最好年华交出来的年轻人,最好的告慰。
 

数据来源

1. 国家统计局《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2. 国家统计局《2025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

3. 国家统计局《2025年城镇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情况》

4. 国家统计局“十四五”经济社会发展成就系列报告之五

5. 财政部国库司《2025年财政收支情况》

6. 人民日报社论《齐心协力走好新的长征路》

7. 全国人大网:2024年度国有资产管理情况综合报告

8. 国新办“十四五”就业和社会保障发布会

9. 2025年预算执行情况审查结果报告

10. 财政部预算司《2025年中央国有资本经营决算的说明》

11. 全国人大网《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一、六条

12. 人民论坛网·蔡昉《以制度建设优化收入分配结构》

13. 当代中国研究所《深化收入分配改革 提高中低收入群体收入》

14. 中国人民大学财税研究所综述(居民财产基尼系数研究综述)

15. 浙江大学民生保障与公共治理研究中心工作论文

16. 财经网:2023、2024年周工时数据

17. 智联招聘《2025职场人加班情况调研报告》

18. 2025年全国人大常委会工会法执法检查报告

19.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学者2024年微观调查(学者口径)

20. 人社部《劳务派遣暂行规定》第四条

21. 人社部等五部门《清理整顿人力资源市场秩序专项行动通知》(2025年4月)

22. 央视网:业务外包了,劳动者权益不能“外包”

23. 人社部带薪年休假调查公开报道

24. 党史学习教育官网:中央红军由出发时8.6万余人锐减至3万余人

25. 中国人民大学政治经济学研究中心综述(学者口径)

26. 全国总工会2025年平台算法协商进展报道

主要法规依据

1.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一条、第六条

2.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3. 《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会法》第二十条

4.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五十一条

5. 《中华人民共和国预算法》

6.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法》

7. 《劳动保障监察条例》

8. 《劳务派遣暂行规定》第四条

9. 《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税法》

10. 《排污许可管理条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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