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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强者毕恭毕敬,对弱者重拳出击

窦征 · 2026-11-06 · 来源:甄别随笔 | 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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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社会最值得珍惜的进步,或许就是有一天,人们不再需要先看一眼对方开什么车、住什么房、有什么背景,才决定应该怎样与他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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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没人敢往兰博基尼上扔垃圾,却有人敢把网约车司机当成出气筒?

当然,真要较真,豪车也不是从来没有被划伤过,网约车司机也并非人人都遭受过欺负。但这个问题最值得琢磨的地方,在于它揭示了一种很微妙的社会心理:面对一个开着豪车的人,人们往往会下意识地保持距离;面对一个穿着普通、年纪偏大、靠开车谋生的大叔,有些人却容易表现出另一副面孔。

同样是一个人,同样是一个社会成员,为什么面对不同的对象,态度能够发生如此明显的变化?

兰博基尼当然只是一辆车,但在人们的想象中,它往往不只是一辆车。它背后可能站着一个富裕家庭、一家公司、一群有社会关系的人,甚至是一整套普通人难以触及的资源。人们不一定知道车主是谁,却大致能够判断,招惹这样一个人可能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至于网约车司机呢?一辆普通的汽车,一个忙碌的中年人,一份靠时间和体力换取收入的工作。即使发生冲突,对方似乎也没有那么多可以调用的资源。

于是,一种奇怪的秩序出现了,面对可能让自己付出沉重代价的人,表现得格外谨慎;面对可能无力反抗的人,却敢于肆意妄为。

这就是等级观念最令人厌恶的地方。它甚至不需要有人公开宣布自己高人一等,也不需要有人明目张胆地制定一套等级制度。它早已渗透进一些人的日常判断,变成一种近乎本能的行为习惯。

生活中类似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在餐厅里,有些顾客对服务员颐指气使,仿佛对方天生就应该承受自己的坏脾气;可当面对餐厅老板,或者一位看起来有头有脸的客人时,他们又会立刻变得客客气气。在公司里,有人敢于对保洁阿姨大声呵斥,却不敢对部门领导说一句重话;在公共场所,有人对普通劳动者斤斤计较,却对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格外宽容。

甚至在家庭内部,这种现象也并不罕见。一个人在外面受了委屈,不敢向真正让自己受气的人表达不满,回家以后却把脾气发泄在伴侣、孩子或者老人身上。明明自己也是一个受到压迫的人,却在另一个更弱小的人面前,获得了一种短暂的优越感。

这很容易让人想到心理学中的一个概念:“踢猫效应”。

一个人在某个环节遭受了挫折,积累的负面情绪没有得到合理释放,便可能沿着社会关系向更弱势的对象传递。上级训斥员工,员工迁怒家人,家人再把情绪发泄到孩子身上。原本发生在某个位置上的矛盾,就这样沿着权力和依附关系向下扩散。

但如果仅仅把它解释为情绪管理能力不足,恐怕还不够。

因为有些人并不是单纯控制不住脾气。他们非常清楚自己应该对谁客气,又可以对谁不客气。他们在领导面前能够保持礼貌,在服务员面前却可以肆意发火;在豪车车主面前懂得克制,在普通劳动者面前却不愿意给予基本尊重。

这说明,某些行为背后存在着相当明确的利益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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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非不知道什么叫尊重,只是在判断尊重一个人是否有必要时,已经悄悄加入了另一个标准:这个人能给我带来什么?他能不能惩罚我?我欺负他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当一个人的社会价值被简单地折算成财富、权力、职业和背景时,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关系就已经遭到了侵蚀。

我们经常听到一种说法,现代社会已经高度发展,封建时代早就过去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今天还有这么多人习惯于按照身份高低决定自己的态度?

原因并不复杂。社会制度和生产方式可以发生巨大变化,但人的思想观念往往具有历史惯性。

封建社会长期存在着严格的身份秩序。出身、门第、官职、财产、宗族关系,决定着一个人能够享有多少权利,又需要承担多少义务。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往往先于他的个人能力和实际贡献得到承认。等级秩序不仅存在于政治制度中,也通过家庭教育、伦理规范、礼仪习惯和日常交往不断得到复制。

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人们很容易形成一种习惯:遇到比自己地位高的人,就应该恭敬;遇到比自己地位低的人,就可以支配。上位者的尊严需要维护,下位者的感受则可以被忽略。

这种观念不会因为某一天制度发生变化,就自动从人的头脑中消失。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等级观念还能够与现代社会的财富关系结合起来,获得新的表现形式。过去,人们可能按照官职、门第和家族划分尊卑;今天,一些人则按照房产、汽车、收入、学历、职业和社会关系划分高低。

外在的标准发生了变化,内在的逻辑却有着相似之处:人的价值需要通过某种外部身份来确认,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因此被排列成一张隐形的等级表。

一个人开着豪车,可能得到额外的尊重;一个人穿着工服,可能遭受不必要的轻视。一个人有能力调动资源,别人便愿意给他面子;一个人靠出卖劳动力谋生,别人便觉得他的时间和尊严不那么值钱。

更可怕的是,这套标准甚至会被一些普通人主动接受。他们一边抱怨自己受到不公平待遇,一边又在获得一点点相对优势之后,迫不及待地向比自己弱势的人展示优越感。

这就是等级意识最顽固的生命力——它能够让受到等级秩序伤害的人,转过身来维护等级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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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网约车司机为什么会成为某些人发泄情绪的对象?一个服务员为什么会成为某些顾客随意训斥的对象?一个基层员工为什么会成为某些管理者展示权威的对象?

如果我们只把这些行为归结为个人道德败坏,便很容易忽略它们赖以产生的现实环境。

设想一位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的网约车司机。他需要承担车辆折旧、燃油或电费、保险、平台规则以及家庭生活开支。订单多的时候,他没有多少时间休息;订单少的时候,他又要担心收入。他可能已经四十多岁,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小毛病,却仍然不敢轻易停下来。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起来拥有一辆汽车,实际上可能连这辆车都没有完全属于自己。车贷、生活费和家庭责任,将他牢牢固定在工作岗位上。

他需要对乘客保持耐心,因为差评可能影响接单;遇到不合理的要求,有时也只能尽量忍让,因为一次争执可能意味着几个小时的收入损失。

这样的处境,本身就包含着某种不对等。

乘客购买了一段出行服务,于是获得了对服务质量提出合理要求的权利。但有些人会把这种消费关系进一步理解为身份上的优越关系,觉得自己既然付了钱,就可以随意支配另一个人的态度、时间甚至尊严。

消费关系由此变成了支配关系。

类似的事情发生在很多行业。顾客认为自己花钱了,就可以辱骂服务员;管理者认为自己支付工资了,就可以随意否定员工;业主认为自己缴纳物业费了,就可以把所有责任推给保洁人员和维修工。

他们忘记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自己支付的费用购买的是特定的商品和服务,并没有购买另一个人的人格。

而那些处在服务链条末端的劳动者,恰恰因为缺乏足够的议价能力,往往很难维护自己的边界。

当然,生活压力也不能成为欺负别人的理由。一个人工作辛苦、生活困难,不能因此获得伤害他人的正当性。否则,所有遭受过不公正待遇的人,都可以把自己的痛苦转化成伤害他人的许可证。

但我们仍然需要追问:为什么一些人的愤怒总是向下流动,而不是向着真正制造困境的关系和条件表达?

因为向上表达不满,可能付出更高的代价;向下发泄,却容易获得一种虚假的控制感。

这种选择或许能够带来片刻的心理补偿,却没有改变任何现实处境。被辱骂的司机回家以后,可能还要继续偿还贷款;被训斥的员工第二天仍然要准时上班;被顾客刁难的服务员,第二天还得站在原来的柜台前。

一个人把自己的苦难转嫁给另一个人,最终形成的只是苦难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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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鲁迅的作品,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他笔下那些令人窒息的社会关系,并不只存在于某些具体的历史事件中,更存在于人与人之间习以为常的相处方式里。

《狂人日记》中的吃人,不只是一个关于食人的恐怖故事。它所揭示的,是一种已经深入社会伦理和日常生活的压迫关系。人们遵循着一套看似合理的秩序生活,甚至会把维护这种秩序当作天经地义的事情,却很少追问它究竟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

这也是为什么,鲁迅笔下的某些人物和场景,直到今天仍然能够让人产生强烈的既视感。

我们当然不能简单地说,现代社会与一百年前的社会没有任何区别。生产力、法律制度、社会结构、公共服务和普通人的生活条件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历史从来不是静止的,过去的问题也不会原封不动地复制到今天。

但某些支配关系的思想残余,确实可能在新的社会条件下继续存在。

过去,人们可能因为出身而受到轻视;今天,有人因为职业而受到轻视。过去,某些人认为身份低微的人就应该服从;今天,有人认为收入低的人就不应该有太多要求。过去,强者可以凭借身份要求弱者忍耐;今天,一些人则拿着消费凭证、管理权限或者社会关系,要求另一个人无条件接受自己的态度。

形式发生了变化,尊严被差别对待的现象却仍然能够找到生存空间。

这恰恰说明,社会进步不能仅仅用高楼大厦、汽车数量和技术水平来衡量。一个社会的物质生活可以不断改善,但如果人与人之间仍然习惯于按照财富和权势决定谁值得尊重,那么这种进步就还没有充分转化为每个人都能切身感受到的生活质量。

鲁迅的锋利之处,正在于他不满足于描述某个人的恶意,而是不断追问:究竟是什么样的社会关系,让这种恶意能够被容忍,甚至被当成正常?

还有一种现象同样值得深思。

今天,接受教育的机会比过去多了,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越来越多。按理来说,随着知识水平提高,人们应该更加理解平等、尊重和社会责任。但现实中,我们却经常看到一些学历不低、知识不少的人,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出令人难以理解的傲慢。

他们可以熟练地谈论社会学、经济学、哲学和历史,也能够在各种场合引用名言警句,却未必愿意认真听一位保洁阿姨把话说完。

有人能够在课堂上分析社会不平等,却会因为外卖员送餐迟到几分钟而破口大骂;有人能够写出长篇大论讨论人类文明,却在面对收入低于自己的人时,表现出明显的鄙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为知识的增长,并不会自动带来人格的完善。

教育首先是一种社会实践活动。它可以传授知识、训练技能、提高劳动能力,也可以帮助人们认识世界。但一个人究竟形成怎样的价值观,还受到家庭环境、成长经历、社会关系、利益位置和现实生活的共同影响。

如果教育始终围绕着竞争、筛选和个人成功展开,一个人就很容易把学习理解为获得更高社会位置的工具。他读书是为了进入更好的学校,进入更好的单位,获得更高的收入,最终让自己站到更有优势的位置上。

在这种环境中,教育可能提升一个人的专业能力,却未必能够改变他对其他劳动者的态度。

甚至有时候,知识还会成为等级观念的新包装。

一个人因为学历高,就认为自己天然比学历低的人更有价值;因为从事脑力劳动,就认为体力劳动者不够聪明;因为掌握某种专业技能,就认为没有这种技能的人不值得尊重。

这些观念看起来比传统的门第歧视更加现代,实际上依然延续着按照外部条件排列人的价值的思维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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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学历和知识本身没有问题,教育也绝不应该为此承担责任。我们真正需要反思的,是一种将教育完全工具化的倾向:只重视一个人能够通过学习获得什么,却很少讨论他应该如何理解自己与其他人的关系。

一个人可以拥有很高的学历,却缺乏对普通劳动者的基本理解;可以拥有丰富的专业知识,却没有能力反思自己所处的社会位置。

这并不矛盾。

有人说,现在社会风气越来越差了。

这种感受并非毫无根据。日常生活中,人们越来越容易遇到一些令人疲惫的事情:公共空间里的争吵、服务关系中的傲慢、工作关系中的推诿,以及人与人之间日益敏感的利益计算。

但我认为,与其笼统地感叹社会风气变差,不如进一步追问,究竟是什么让人们越来越难以维持平等、友善的关系?

当一个人的生活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他就更容易把有限的资源看得格外重要。当工作时间不断挤压休息时间,当住房、教育、医疗和养老等支出成为家庭必须面对的长期责任,人们便会更加敏感地计算自己的得失。

这并不意味着经济压力必然导致道德滑坡。现实中,生活困难的人依然可以善良、慷慨、有同情心;经济条件优越的人也未必傲慢。许多普通劳动者即使自己过得不容易,依然愿意帮助陌生人,愿意给别人留一点方便。

但我们不能忽略,社会环境会影响人的行为方式。

当竞争被不断强化,合作得不到足够保障,当一个人需要通过不断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维持生活时,他就更容易把周围的人理解为竞争者。当社会评价越来越依赖收入、消费和外部身份时,人们也就更容易按照这些标准判断彼此。

于是,原本可以建立在相互理解基础上的关系,开始变得越来越功利。

一个人买得起什么车,住得起什么房,穿得起什么衣服,逐渐成为衡量他是否值得尊重的依据。甚至连人与人之间的礼貌,都可能变成一种看对象下菜碟的技术。

这种变化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在于它会逐渐影响下一代。

孩子在家庭中看到父母如何对待服务员,在学校里看到老师如何对待成绩较差的同学,在社会中看到人们如何对待保洁人员和外卖员。他们会从这些具体行为中学习,什么样的人值得尊重,什么样的人可以被轻视。

如果一个孩子从小就被教育要尊重有钱人、尊重有权力的人,却很少被教育尊重那些为社会提供劳动的人,那么即使他将来接受了再多教育,也未必能够摆脱这种价值排序。

等级观念就这样在日常生活中被一代代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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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观察一个社会是否真正尊重劳动,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那就是看看人们如何对待那些无法给自己带来直接利益的人。

你如何对待一位网约车司机?如何对待一位保洁阿姨?如何对待一位食堂工作人员?如何对待一位在寒风中维修道路的工人?

这些人的职业可能并不光鲜,收入可能也不高,他们或许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社会关系,更没有办法为你提供什么额外的资源。但他们同样拥有完整的人格,同样有自己的家庭、生活、喜怒哀乐和不可侵犯的尊严。

一个网约车司机把你安全送到目的地,你支付相应的车费,这是正常的劳动交换。你可以对服务提出合理要求,也可以依法维护自己的权益,但你没有理由把对方当作一个可以随意发泄情绪的工具。

一个服务员端上来一份不符合要求的菜品,你可以要求更换,可以提出投诉,但没有必要通过羞辱另一个人来证明自己有消费能力。

一个基层员工工作中出现失误,你可以指出问题,可以按照合理制度处理,但不应该把管理权理解为人格上的支配权。

这些道理并不复杂,甚至不需要什么高深的理论知识。难的是,当一个人拥有了某种相对优势时,他是否还愿意记得自己与对方是平等的人。

我也不愿意把所有遭受不公的人都描绘成纯粹的受害者。现实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也可能在某些时刻伤害别人。一个普通劳动者同样可能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人,一个曾经受过委屈的人也可能成为新的施压者。

所以,我们需要反对的,归根结底是一种社会关系中的等级逻辑,而不只是某一个具体身份的人。

不能因为一个人有钱,就认为他理应受到特殊尊重;也不能因为一个人贫穷,就认为他应该习惯忍耐。不能因为一个人拥有管理权限,就默认他可以随意支配别人;也不能因为一个人从事服务行业,就要求他放弃自己的尊严。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理应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

有时候,我们很容易把文明理解为一种宏大的东西,认为它应该体现在科技、经济、文化和制度的进步之中。但文明也存在于非常细小的地方:你是否愿意等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过马路,是否愿意对一位送餐迟到的骑手多一点理解,是否会因为对方没有能力反驳自己,就故意说出伤人的话。

这些事情看起来很小,却恰恰构成了一个社会最真实的日常。

或许,我们应该重新思考那个关于兰博基尼的问题。

为什么有人不敢碰豪车,却敢于欺负一个网约车大叔?

因为在某些人的心里,前者可能拥有让自己付出代价的力量,后者却没有。于是,他们把对强者的谨慎误认为尊重,把对弱者的轻慢误认为理所当然。

这是一种很可悲的社会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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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认为,一个人必须拥有财富、权力或者某种社会身份,才能获得别人的尊重。恰恰相反,一个人是否值得尊重,根本不应该取决于他能够给别人带来多少利益,又能对别人施加多大的惩罚。

下次乘坐网约车时,司机或许依然会在红灯前停下,检查一下导航,再问你一句目的地有没有变化。他可能刚刚结束十几个小时的工作,也可能正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你们之间只有一段短暂的行程。

但这段行程结束以后,他仍然是一个需要认真生活的人,而你也只是一个恰好坐在他车上的乘客。

没有谁比谁高贵。

如果一个人只有在面对比自己强大的人时才懂得礼貌,那么他所拥有的恐怕只是趋利避害的本能,而不是平等意识。

而一个社会最值得珍惜的进步,或许就是有一天,人们不再需要先看一眼对方开什么车、住什么房、有什么背景,才决定应该怎样与他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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