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一个拼音单词刷屏了。据《人民日报》11月4日报道，汉语拼音“duanju”已经成为一个专属英文单词，用来指代中国微短剧。消息一出，评论区很有意思。有人自豪，说继kungfu、tofu之后，中国又向世界贡献了一个新词;也有人不以为然，说那些“霸总”“赘婿”“战神归来”的剧情，看一集就让人怀疑智商，这样的东西走向世界，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两种声音针锋相对，乍看之下，好像只能选一边站。可是如果我们只停留在“好”或“不好”的二元判断上，那就会错过了这件事最值得思考的部分。用马克思主义的眼光看，duanju身上同时存在的被嫌弃与被追捧，本身就是一对矛盾，而矛盾从来不是需要回避的尴尬，它也许是我们理解事物的钥匙。
先看被嫌“降智”的一面。这种批评并非空穴来风。不少短剧剧情高度套路化，逆袭、打脸、复仇反复上演，人物扁平，逻辑经不起推敲，一部爆款出来，随即就有大量跟风之作蜂拥而上。数据也能说明问题，2026年前九个月上线的微短剧数量，已经是2025年全年的十几倍。数量的激增并不必然带来质量的提升，反而可能让同质化变得更加严重。观众说“降智”，说的是一种真实的审美疲劳，也是对文化产品应有品格的朴素期待。
再看被追捧的一面。今年海外微短剧市场规模预计超过60亿美元，同比增长六成以上，海外下载量排名前十的微短剧应用都有中国背景。一个拼音词能够被英语直接吸纳，前提是这个事物在英语世界里已经足够常见，常见到人们觉得译成microdrama或者short drama都不够贴切，干脆借用原名。这不是靠宣传就能做到的，它是千千万万普通观众用手指“投票”的结果。
两面都是真的。那么问题来了：同一个事物，为什么会同时招致如此截然相反的评价?毛泽东在《矛盾论》中讲过，事物发展的根本原因不在事物的外部，而在事物的内部，在于事物内部的矛盾性。duanju的“爽”与“浅”，其实是同一个特点的两个侧面。它节奏快、冲突强、情绪直给，所以能在一两分钟里牢牢抓住人;也正因为节奏快、冲突强、情绪直给，它很难留出空间去铺陈复杂的人性和细腻的情感。成功的原因和被批评的原因，竟然是同一个。这就是对立统一。看不到这一点，批评就容易变成简单的鄙视，赞美也容易变成盲目的自满。
不过我们需要进一步追问，duanju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代出现，并且风靡全球?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有一个深刻的洞见：生产不仅为主体生产对象，而且也为对象生产主体。智能手机的普及、移动支付的成熟、算法推荐的精准，这些生产力层面的变化，改变了人们获取内容的方式，也重新塑造了人们的观看习惯。地铁上的十分钟，午休时的片刻，睡前刷手机的半小时，现代人的时间被切割成碎片，duanju恰好嵌进了这些缝隙。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它所讲述的故事，往往是被轻视的小人物一朝扬眉吐气，被欺压的普通人终于讨回公道。这种叙事能在全球范围内引发共鸣，背后折射的是一种普遍的社会心理：在高强度的劳动和竞争压力之下，许多人渴望在虚拟情节里获得片刻的情绪补偿。
这就提醒我们，看待duanju不能只盯着剧情本身，还要看到产生它的社会土壤。观众爱看“爽剧”，并不意味着观众就“降智”了。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们的审美偏好同样深深嵌在社会关系之中。与其居高临下地嘲笑观众的趣味，不如认真想一想，是什么样的生活状态让人们如此需要这种短暂的慰藉。这才是唯物史观的立场，从现实的人出发，而不是从抽象的品位出发。
当然，理解不等于放任。辩证地看duanju，还要看清它正处在怎样的发展阶段。任何新的文化形态，在起步阶段都难免粗糙。今天被视为经典的许多艺术形式，在诞生之初也曾被斥为不登大雅之堂的俗物。量的积累是质的飞跃的前提，但量变不会自动导向质变，它需要有意识的引导，更需要创作者的自觉。令人欣喜的是，变化已经在发生。一些以历史、传统文化为题材的短剧开始走红，有的甚至让不少观众借着追剧补起了历史课。出海短剧中本土化制作的比例也在上升，创作者开始尝试讲述更贴近当地观众生活的故事。这些都说明，duanju并非只能是“降智”的代名词。它的形式本身是中性的，装进什么样的内容，取决于创作者。
毛泽东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提出：“我们的提高，是在普及基础上的提高;我们的普及，是在提高指导下的普及。”这句话放在今天依然富有启发。duanju已经完成了普及，它找到了亿万观众，打开了海外市场，证明了中国文化产业的组织能力和创新能力。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提高的问题。如何在保持节奏感和吸引力的同时，注入更多的思想深度和审美价值?如何让外国观众在追剧之余，也能感受到中国人的情感方式、价值观念和生活智慧?这是duanju从“走出去”到“走进去”必须回答的问题。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考验来自资本逻辑。短剧行业的高速扩张，很大程度上由流量和投放驱动，追求的是付费率和完播率。资本有着不断追求增殖的内在冲动。当一切都以数据为准绳，创作就很容易沦为对人性弱点的精准收割，制造焦虑，贩卖爽感，只要有人付费就行。如果任由这种逻辑主导，duanju可能会在短暂的繁荣之后迅速透支观众的信任。所以，行业监管的规范、平台的责任、创作者的操守，缺一不可。文化产品首先是精神产品，它的价值不能只用美元来衡量。
回到那个拼音单词。duanju成为英文单词，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它意味着中国在全球数字文化领域有了一席之地，有了为新事物命名的能力。但命名只是起点，不是终点。一个词能被世界长久记住，靠的是它所指代的事物本身有没有持久的生命力。kungfu之所以能流传至今，是因为它背后有深厚的武术传统和精神内涵;duanju要想走得更远，同样需要更扎实的内容根基。
一边被嫌“降智”，一边成了英文单词，这看似矛盾的处境，恰恰是duanju真实的样子。不必因为批评而全盘否定，也不必因为成绩而沾沾自喜。看到它的活力，也看到它的局限;肯定它的成就，也正视它的问题。这大概就是辩证法教给我们的态度：在矛盾中把握事物，在发展中看待事物。duanju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它最终会成为什么样子，取决于我们今天的选择。
「 支持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WYZXWK.COM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欢迎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