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翻开《红楼梦》,字缝里横竖写着“风月繁华”四个字。看了半夜,才从字里行间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这书历来被奉为才子佳人的绝唱,道学家看见淫,经学家看见《易》,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革命者看见排满。而我却要问:大观园里那温香软玉的红楼一梦,底下埋着多少具白骨?
一
且看那荣宁二府的气派。门前石狮子倒是干净,内里却是“除了那两个石狮子干净罢了”。贾母的八十大寿,银子花得像淌海水,戏台上唱的是《凤求鸾》,台下是佃户们典儿卖女的泪。这正是“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的缩影。那些丫鬟小姐们,以为自己是主子,实则是被链子锁着的金丝雀。晴雯生得伶俐些,便被王夫人指着鼻子骂:“我看不上这浪样儿!”终究在病榻上渴了半日,连口茶水也无。这使我知道,所谓“钟鸣鼎食之家”,不过是吃人者排下的筵席,那被吃者还得赔着笑脸,谢主子赏的残羹冷炙。
宝二爷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见了便觉清爽。这看似痴情,其实仍不过是把女子当玩物的变相。他今日为金钏儿调脂弄粉,明日眼看着金钏儿被撵出去投井,也不过“心中早已五内摧伤”,背地里流几滴泪,对着焙茗发一通呆气。等到林妹妹真个死了,他照样娶了宝姐姐,照样去考了功名。这岂不是“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的悲哀?他自己原也是被吃的,只是不自知,待到明白时,已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二
红学家们最喜欢谈宝黛爱情,说是反抗礼教的先锋。我看这爱情,不过是叭儿狗式的温存。林妹妹教香菱学诗,说“断不可学陆游的浅近”。她自己却陷在“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牢骚里,除了哭,除了呕血,除了念几句“未若锦囊收艳骨”,可曾做过一件实事?这班才子佳人,口里说着“仕途经济是混账话”,心里却惦记着贾府的家私。宝玉挨了打,宝钗托着药丸来探,说的是“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这“人”是谁?自然是贾政、王夫人之流的“正人君子”。她的冷香丸压得住胎里带来的热毒,却压不住骨子里的世故。
可曾见焦大醉骂?那才是有血性的声音。“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这粗话撕破了诗礼簪缨的遮羞布。可惜这样的声音太少。更多是平儿这样的“贤惠人”,被贾琏打了,反倒跪着给凤姐磕头:“是我该死”。瞒与骗的艺术,在贾府里修炼得登峰造极。
三
鲁迅先生说过:“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红楼梦》的悲剧不在于宝黛不能成婚,而在于他们连“毁灭”都带着脂粉气。尤三姐横剑自刎,柳湘莲只道是“这等刚烈贤妻”,倒头便入了空门。这算什么忏悔?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解脱。真正可惨的是那些无声无息的冤魂:瑞珠触柱而亡,秦可卿的死因讳莫如深,连名字都成了禁忌。她们连做悲剧主角的资格也无,只是主子们闲谈时的佐料,“白死了罢了”。
曹雪芹写“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看似悲天悯人,实则还是站在贵公子的立场洒同情之泪。他看不见刘姥姥“打抽丰”时的辛酸,只把这村妪当女清客取笑。所谓“劫富济贫”,不过是太太小姐们寻开心的新把戏。这书里虽写了许多女子,却终是男子的忏悔录,用眼泪洗刷罪孽,倒显得心安理得了。
四
最耐人寻味的是这书的未完。高鹗续书,硬生生将“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扭转为“兰桂齐芳”。贾宝玉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拜别贾政,倒像是衣锦还乡的得道高僧。这瞒与骗的结局,倒比曹氏原意更合国民心理。我们民族向来喜欢“大团圆”,杀人如麻的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淫人妻女的也必遭报应,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独有《红楼梦》残缺着,像一面破镜,照出些真相的碎片。
有人问我《红楼梦》的价值究竟何在。我说:这书好就好在不全。正因其不全,才教人看见那华丽袍子下的溃烂创口。若依了高鹗“沐皇恩贾家延世泽”,便又成了瞒和骗的文学。曹雪芹披阅十载的苦心,在于他终究不忍将这吃人的宴席描画成盛世华章。那甄士隐的《好了歌》解注,句句是血:“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当下许多文人,还在学着大观园里的腔调,写些不痛不痒的帮闲文章。他们比贾宝玉还不如。贾宝玉到底还说:“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这点怀疑的精神,如今反倒稀罕了。我们要重新估定《红楼梦》的价值,须得先打破“才子佳人”的迷梦,从字缝里看出吃人来。如此,则红学可休矣,真文学方始萌芽。
夜深了,窗外的狗还在叫,有些像当年的叭儿狗,却又不全像。我熄了灯,黑暗中仿佛看见大观园的幻影,那些女儿们还在笑,还在哭。我揉一揉眼,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书页在夜风里翻动,沙沙作响,像冤魂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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