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及其时代价值意蕴
——基于《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和《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的考察
[摘 要]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是一部揭示现代社会无产阶级贫困制度根源的资本主义社会史和批判史。恩格斯从社会史的研究视角揭示19世纪资本主义转型和生产方式确立的社会机制及其现代性后果,把对经济问题的研究置于特定社会阶级结构之中,使关于社会主义和工人阶级解放问题的研究从经验主义上升到社会科学层面,奠定了关于现代资产阶级社会形成史和现代性批判的经济社会学分析框架。只有立足当代资本主义转型、现代性批判和经济社会学史研究传统奠基的思想高度,才能全面深刻理解青年恩格斯政治经济学批判应有的理论价值及当代意义。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对于当代资本主义批判、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社会科学理论创新依然有着重要的理论与现实意义。
国内学界对青年恩格斯政治经济学批判思想已有若干研究，研究问题更多聚焦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研究对唯物史观形成和青年马克思世界观的影响，把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作为通向唯物史观的桥梁。上述研究思路有助于理解恩格斯和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的形成过程，但较少从当代资本主义转型、现代性批判和社会科学研究方法创新的问题视角全面阐发青年恩格斯政治经济学的独特理论品质，从而遮蔽了青年恩格斯的思想原创性。论文重新审视青年恩格斯政治经济学批判应有的理论特质，彰显其对当代资本主义批判、中国马克思主义和社会科学研究的理论及现实意义。
一、澄清青年恩格斯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本真精神
从已有的相关研究来看，国内学界对青年恩格斯政治经济学批判思想的解读依然固守传统的研究解读框架，大多数研究要么基于政治经济学思想史和政治经济学研究方法以及对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研究的启发意义上看待青年恩格斯的思想，要么从对唯物史观的理论启发和新哲学世界观的视角评判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思想。不可否认，上述已有解读模式和观点推进了对恩格斯和马克思主义发展史的研究，但依然没有凸显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在现代社会学术发展史上的理论原创性。我们认为，仅仅从与唯物史观和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理论形成关系的视角看待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是不完整的。当前亟需从19世纪资本主义现代性批判及转型和现代社会科学理论研究范式创新的视角，全面评估和审视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思想的时代价值和现实效应。霍布斯鲍姆认为，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思想及其作品是“把马克思主义方法应用于社会具体研究的第一次巨大尝试，青年恩格斯提出了关于资本主义商业周期变化及其产业后备军的资本主义发展趋势”的原创性理论贡献。重新评估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思想不仅有助于深入理解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的形成过程，更有助于彰显青年恩格斯在社会科学方法论范式创新、资本主义发展史和批判史研究领域的开创性贡献。无产阶级政党的全部学说来源于对政治经济学的批判性研究，因此研究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思想对于深入理解当代无产阶级政党和社会主义学说也具有重要的理论与现实意义。
目前学界存在对青年恩格斯思想的简单化理解倾向，没有充分挖掘估量青年恩格斯思想应有的时代价值，遮蔽了其对现代社会本质深刻洞察的实践性、批判性和革命性的思想特质。仅仅从人本主义或实证的政治经济学研究语境理解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思想是不完整乃至片面的。英国学者克莱特科(MichaelR.Krtke)道出了如下事实：恩格斯对19世纪工业资本主义历史所做的研究被遗忘或轻视。他对于马克思主要著作的完成所发挥的作用在今天经常被人们淡化或忽视，事实上他的参与非常重要并且具有关键意义。当然还是有一些论文，其研究对象是作为经济学家的恩格斯，但这大都按照马列圣徒传记的传统进行撰写。学界通常认为写作《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和《英国工人阶级状况》时期的恩格斯依然受到人本主义的影响，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是不成熟的。我们认为，此时的青年恩格斯已彻底摆脱了从人本主义和道德上批判资本主义，并从更为广泛的经济史、工业史、政治史和社会史的综合视角把握资产阶级社会的形成史和结构性特征。写作《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和《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的恩格斯已经完全撇开了人本主义的外衣，直接从社会经济事实本身出发分析私有制造成的竞争、垄断和社会危机，揭示19世纪英国资产阶级社会的历史转型和社会后果，通过对作为资产阶级社会理论表现的古典经济学经济范畴的批判，分析英国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特点和社会运行机制，从人类社会变迁的大历史视野审视资产阶级生产方式的历史起源。《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和《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从现代性问题的批判、资本主义发展周期趋势和经济社会学的研究范式形成三个方面奠定了后来整个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的基础和理论框架，而这方面的意义仍有待学界深入研究。青年恩格斯所提出的如下社会问题具有远见卓识的学术洞察和预见力，“唯物主义不抨击基督教对人的轻视和侮辱，只是把自然界当作一种绝对的东西来代替基督教的上帝而与人相对立;政治学没有想去检验国家的各个前提本身;经济学没有想去过问私有制的合理性的问题。”从《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和《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的文本内容和思想语境来看，青年恩格斯已经是一名实践的唯物主义和共产主义者。与同时期的法国社会主义者和德国的哲学社会主义不同，恩格斯不再直接从自然和人本主义的视角理解社会主义，放弃了脱离社会现实的抽象的德国自我意识哲学，尤其是摆脱了德国青年黑格尔成员通过费尔巴哈对黑格尔思辨哲学的批判而走向共产主义的道路。青年恩格斯把对法国和德国的唯物主义、政治国家和经济学的批判融为一体，把对哲学的批判置于经济和政治的现实之上，通过政治和经济批判洞察现代资产阶级社会的历史起源和秘密。青年恩格斯直面资本主义社会现实，以历史的辩证法和新世界观来理解现代社会历史进程，一种关于现代社会现实和人的观点的新历史观已经形成。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思想是极具深刻性、实践性和批判性的社会历史理论的大纲，是破解资产阶级学术话语和意识形态真面目的科学历史观。马克思把《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称之为“批判经济学范畴的天才大纲”。从学界目前研究现状来看，对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思想及其当代价值的研究仍有很大的挖掘空间，青年恩格斯应有的理论高度和原创性仍存在被矮化的倾向。
从当前社会现实来看，重新理解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也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随着信息化和全球化进程的不断推进，当代资本主义在社会结构运作方面发生较大变化，资本主义的经济、政治、文化、意识形态和学术话语等方面都随之变化。新自由主义强调的竞争、丛林法则和市场的意识形态话语对当代人们的社会生活有着强劲的话语统治力，从日常生活、经济生活、政治生活和文化生活全方位规定着当代社会运作。资本对社会生活的统治更加隐蔽和微观化，资本从实体化的工业形态走向虚拟化的金融形态，不断变换自身的形态而参与对社会生活的全面控制。经济学、政治学和社会学科等现代社会科学分工的日益多样碎片化和社会科学研究的实证化倾向使社会科学研究呈现“只看树木、不看森林”的单向度思维，这从侧面更加固化和维系了资本的意识形态话语。面对当代社会现实和新自由主义强势话语的现状，重新评估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对于识破资本主义和新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幻象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对于社会科学研究的理论创新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
二、青年恩格斯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双重理论特质
通过对《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和《英国工人阶级状况》思想史解读，结合该文本的时代语境和社会问题，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呈现出以下两方面具有原创性的理论特质。
1.洞察19世纪资本主义转型机制及其现代性后果的现代社会历史理论
从资本主义研究和批判的思想史语境来看，恩格斯早于马克思开始对政治经济学的批判性研究。青年恩格斯通过对18世纪欧洲启蒙运动、社会主义思潮和英法德等国经济社会现实的深入研究，尤其是对英国工业资本主义和工厂制度的切身调研和研究，深刻揭示了19世纪英国资本主义社会关系形成的机制和工厂制度的社会效应，较为系统研究英国工人阶级生活状况和工业化的影响及后果，使社会主义和工人阶级问题的研究摆脱空想和纯经验主义的分析，奠定了关于现代资产阶级社会形成史和现代性批判的经济社会学分析框架。
青年恩格斯通过对19世纪英国资产阶级所有制关系的批判性分析，深刻分析了工业化及工厂制度引发的社会分裂和无产阶级的生存命运问题，深入研究了英国的工业发展史及其对市民社会的世界影响，进而全面系统研究了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和现状，论述了资产主义大转型形成的社会机制及其效应。“英国工人阶级的历史是从20世纪后半期，随着蒸汽机和棉花加工机的发明而开始的。这些发明推动了工业革命，工业革命又推动了整个市民社会的变革。”工业革命对市民社会的影响持久而深远。18世纪英国的工业革命和经济学革命大大扩展了世界各国之间的交往和贸易，深刻改变了英国城乡社会结构和传统的社会关系，并引发了严重的社会裂痕和无产阶级这一特殊群体的发展命运问题。恩格斯通过对英国工业史的广泛研究，通过对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的深入批判，论述了早期英国社会从手工业和农业资本主义向工厂制度及城市工业转变的形成轨迹，阐发了私有制、工厂制度和自由竞争对社会关系的全面影响，初步构建起关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形成史、批判史的思想框架。英国所发生的是真正的社会革命，比以往的政治革命和哲学革命影响更为深远。青年恩格斯通过亲身观察和研究，深刻感受到了英国工业革命带来的资本主义大转型，机器技术变革带来的工厂制度大规模组织化，交通变革带来的更广泛的世界自由贸易和竞争，包括英国在内的世界各地工业大都市和工业区的形成，自由竞争带来的经济波动和危机周期性的爆发等等。由英国引发的资本主义经济社会革命将势必波及包括欧洲大陆、殖民地乃至全世界，因此引发了人类编年史上最具波澜壮阔的大转型。“殖民地市场吸收了英国工业品的能力一天天增长起来。兰开夏郡的机械织机使千百万印度手工织工陷于彻底的灭亡。中国的门户日益被打开。”
由英国工业革命引发的资本主义大转型还体现在其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动力机制导致的商业危机，这种危机以不可摆脱的“规律性”呈现出来。恩格斯从历史的长时段对工业革命的后果进行了分析。“以目前这种无意识的、不假思索的、全凭偶然性摆布的方式来进行生产，那么商业危机就会继续存在;而且每一次接踵而来的商业危机必定比前一次更普遍，因而也更严重，必定会使更多的小资本变穷，使专靠劳动为生的阶级人数以增大的比例增加。”青年恩格斯关于工业革命竞争导致的生产不平衡和商业危机周期性爆发的论断启发了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关于资本主义危机的分析。资本主义转型带来的现代性后果还体现在经济活动的非理性和唯利是图的算计。恩格斯指明了经济活动把人作为仅仅满足算计和冒险投资者贪欲的手段，深刻指出了资本主义工业生产和竞争的工具理性。工具理性把人当作手段，而不是目的，经济生活在高扬主体的同时，把主体降低为被经济规律支配的工具。资本主义生产和竞争彻底颠覆了人与人之间的自然合理的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转变为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社会斗争。“资本对资本、劳动对劳动、土地对土地的斗争，使生产陷于高烧状态，使一切自然的合理的关系被颠倒过来。要是资本不最大限度地展开自己的活动，它就经不住其他资本的斗争。要是土地的生产力不经常提高，耕种土地就会无利可获。要是工人不把自己的全部力量用于劳动，他就对付不了自己的竞争者。总之，卷入竞争斗争的人，如果不全力以赴，不放弃一切真正人的目的，就经不住这种斗争。”资本主义转型带来以往传统社会不具有的新现象：自由竞争导致一系列对立的社会荒谬现象层出不穷，人口过剩和财富过剩并存，资本繁荣与劳动贫困相伴随，资本周转与资本停滞并行，穷人财富被剥夺和财富集中于少数富人相并存，劳动所得与资本所得不成比例，科学发明对抗劳动而产生剩余劳动人口等等社会新现象。“在资本和土地反对劳动斗争中，前两个要素比劳动还有一个特殊的优越条件，那就是科学的帮助，因为在目前情况下连科学也是用来反对劳动的。”在《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和《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青年恩格斯揭示了资产阶级生产方式对市民社会的全方位的影响，分析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形成的社会机制和现代性后果。从理论形态上来说，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是关于现代资本主义转型和现代性后果的社会历史理论，是一门具有深刻实践性、批判性和革命性的分析现代社会问题的社会历史理论。
古典经济学家们只是在私有制范围内完成了其理论创见，其全部工作就是对私有制关系的全面阐发和论证，而没有深刻领悟到这场资本主义转型引发的深刻现代性问题和社会主义未来趋势。“经济学家自己也不知道他在为什么服务。他不知道，他的全部利己的论辩只不过构成人类普遍进步的链条中的一环。他不知道，他瓦解一切私人利益只不过替我们这个世纪面临的大转变，即人类与自然的和解以及人本身的和解开辟道路。”资产阶级生产方式不自觉充当了实现未来社会主义的桥梁和中介。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自身无法克服的资本过剩和失业工人过剩，科学发明和思想被资本拥有者不自觉地据为己有，资本所有者以社会的名义占有包括科学和人的精神财富，这一点恰恰是资本不愿承担和有意无意否定的。在对劳动异化的现代性问题的批判方面，恩格斯启发了马克思异化劳动理论。通过对资产阶级社会现实和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深入研究，恩格斯开启了历史唯物主义和社会主义新世界观的大门，奠定了对资本主义现代性问题和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批判的世界观基础。
2.揭示古典经济学的意识形态幻象与确立一门关于现实的人及发展的历史科学
恩格斯在《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和《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两篇文章中，通过对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范畴的批判，揭示了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的意识形态幻象，拯救被古典经济学遗忘的真实的社会历史和现实人的生活，澄清了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的社会历史基础和现实前提，指出“非历史的”、“永恒的经济范畴”不能用来分析作为一定社会经济系统表现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奠定了关于社会现实与社会理论内在关系的经济社会学传统，把对经济问题的研究置于特定社会阶级结构和制度之中，思考经济、政治和国家之间的关联机制，最终确立了一门关于现实的人及其历史发展的科学，开启了走向现代社会历史深处的思想道路。
青年恩格斯通过对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的竞争等经济范畴的社会历史批判，力图对作为经济社会发展特定阶段产物的资产阶级社会结构、经济行为和制度规范提出一种全面的历史性分析，从而把握现实的人的存在与真实的社会现实。在《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中，恩格斯详细揭示了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范畴的历史前提，尤其在对私有制和竞争等经济范畴的批判分析中，揭示了自由主义经济学的本质就是对私有制规律的论证。“自由主义经济学达到的唯一肯定的进步，就是阐述了私有制的各种规律。经济学没有想去过问私有制的合理性的问题。新的经济学只是前进了半步，它不得不背弃和否认它自己的前提，不得不求助于诡辩和伪善，以便掩盖它所陷入的矛盾。”古典经济学家们不去追问私有制的前提，这就不自觉地掩盖了私有制的历史起源和真实的社会生成史。自由主义经济学是贸易自由的天然同盟军和捍卫者，发财致富的欲望和捷径是经济学极力关注的核心问题。“商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必须与廉价卖给他货物的人们和高价买他货物的人们保持良好的关系。因此，一个民族要是引起它的供应者和顾客的敌对情绪，就太不明智了。它表现得越友好，对它就越有利。这就是商人的人道，而滥用道德以实现不道德的意图的伪善方式就是自由贸易体系引以自豪的东西。”恩格斯通过对自由主义经济学倡导的贸易自由论者伪善性的揭露，揭穿了自由主义经济学的意识形态幻象，他们打着自由贸易和道德的旗帜掩盖见不得人的私利和贪财欲。恩格斯之所以展开对自由主义经济学和自由贸易论的批判，主要是为了弄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国家和包括工人阶级在内的人民生活的贫困。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一书中，恩格斯从英国工业史和社会史的研究视角进一步揭示了私有制造成的消极后果，指出现代资产阶级生产方式是造成现代社会工人阶级生活贫困的社会根源。“工人阶级处境悲惨的原因不应当到这些小的弊病中去寻找，而应当到资本主义制度本身中去寻找。”通过把私有制和资产阶级社会关系放到工业史和社会史的宏观分析框架中，对英国工人阶级的生存状况和历史命运进行广泛社会研究，恩格斯进一步印证了作为资本主义经济意识形态表现的自由主义经济学的伪善和不道德。“国民经济学的产生是商业扩展的自然结果，随着它的出现，一个成熟的允许欺诈的体系、一门完整的发财致富的科学代替了简单的不科学的生意经。”
如果说《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是从一种经验和历史的层面揭发自由主义经济学的意识形态幻象，那么《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则更进一步从社会制度、工业史和经济社会史的视域展开对自由主义经济学及资产阶级社会关系形成前提的拷问，至此恩格斯对政治经济学的批判完成了从经验主义到社会科学层面的提升，形成了关于现代资产阶级形成史的经济社会学分析框架和传统，把现实的人及其历史发展作为一切社会科学研究的出发点和落脚点。现实的人意指资本主义社会关系下的无产阶级，历史发展特指无产阶级如何在反抗资产阶级社会关系中实现自身解放的历史过程。从这个意义上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是关于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形成史、批判史和无产阶级解放的社会历史理论。从恩格斯对自由主义经济学和经济范畴的批判分析，恩格斯把政治经济学作为一门历史科学，把自由主义经济学作为反映特定社会经济系统和运行规律的经济学理论形态。
恩格斯对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批判的出发点是为了解答他对无产阶级贫困和社会分化等现实问题的关注。与马克思通过批判黑格尔的法哲学和研读法国社会主义著作走向共产主义的道路不同，恩格斯直接通过经济史、工业史、社会史和政治经济学批判走向共产主义，这条独特的研究道路构成马克思毕生从事现代资本主义研究和《资本论》创作的思想路标。恩格斯把经济学从神圣的科学殿堂拉到现实的人间，把经济学范畴的历史前提置于长时段的社会史分析，追问经济问题背后的社会前提和政治构架，奠定了人文社科研究的经济社会学的理论传统，这一点也构成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的独特理论特质和当代价值。从理论的知识形态上来说，青年恩格斯对自由主义经济学的经济范畴批判，推动了关于社会理论、意识形态与社会现实之间关系的研究，追问关于社会科学如何可能的问题，奠定了后来知识社会学研究的思想雏形。恩格斯晚年在关于历史唯物主义和资本主义研究的书信中依然坚持了其青年时期建构起来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分析传统。“很少有人下一番功夫去钻研经济学、经济学史、商业史、工业史、农业史和社会形态发展史的。但是我们的历史观首先是进行研究工作的指南，并不是按照黑格尔学派的方式构造体系的杠杆。必须重新研究全部历史，必须详细研究各种社会形态的存在条件，然后设法从这些条件中找出相应的政治、私法、美学、哲学、宗教等等的观点。在这方面，到现在为止只做了很少的一点工作，因为只有很少的人认真地这样做过。在这方面，我们需要人们出大力，这个领域无限广阔，谁肯认真地工作，谁就能做出许多成绩，就能超群出众。”这个无限的领域就是政治经济学批判所开启的经济社会史的研究视域。青年恩格斯把政治经济学批判看成是一门历史的科学，这门科学研究每一个时代社会的经济、商业、工业、农业和社会形态发展史，从而理解该时代的政治、法律、美学和宗教等。从广义上说，政治经济学批判是关于分析社会的经济、政治和意识形态之间关联的社会历史理论。
三、青年恩格斯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当代价值意蕴
重新理解青年恩格斯政治经济学批判思想的理论特质，不仅有助于正确全面理解恩格斯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贡献及其思想特质，而且对于深入洞察当代资本主义新变化及其意识形态本质、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创新有着重要的理论与现实意义。
第一，重塑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有助于洞察当代资本主义新变化及其自由化市场意识形态的实质。重温恩格斯100多年前对自由主义经济学的批判，反观当代资本主义危机和新自由主义市场原教旨主义意识形态带来的社会问题，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切近当代资本主义的社会现实，其思想蕴含着巨大的历史时代感和鲜活的时代价值。自2008年美国引发的全球金融危机以来，新自由主义倡导的市场神话引发了一系列社会危机，所谓的自律性市场成为导致社会灾难和全球贫困的制度性根源。资本主义自由市场在带来经济增长的同时，也导致了严重的社会贫困，从而引发社会矛盾和冲突。西方资本主义国家所倡导的自由贸易和市场神话对发展中国家劳工的失业、社会经济危机、环境破坏和政治动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新自由主义倡导的市场竞争会自动形成社会全面进步是一种妄想和神话，其倡导的经济发展只不过是资本积累以及提升资源的分配效率，这些只是技术问题，新自由主义市场原教旨主义的意识形态没有深刻理解社会变迁的本质，变迁所影响的是社会整体，涉及到社会关系各方面，而非仅限于经济面。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爆发，金融机构破产需要国家拿纳税人的钱为其续命，政府救市履行的是社会契约还是个人契约?从根本上说，这是以全社会的财富养活少数金融资本家。
自由市场论背离了社会现实。经济现象并非自成一体，而是依存于政治、宗教和社会关系，人类经济活动总是嵌含在社会中。从当时的时代和社会背景来看，恩格斯的《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和《英国工人阶级状况》是关于工业资本主义发展及其现代性后果的批判性历史叙事，当前的新自由主义是关于现代金融资本主义的经济叙事。从恩格斯当年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到如今的资本主义，尽管资本主义的表现方式不尽一致，但其造成的社会后果却有着惊人的相似。当代资本主义资本运作的逻辑更加复杂多变，但其剥夺社会和制造贫困的本性依然没有改变。美国马克思主义学者大卫.哈维把资本主义城和工业化进程看成是过程资本的汇集，揭示了当下资本主义对城市和地理空间的占有破坏。波兰尼从经济社会史出发，通过研究17-19世纪的英国社会史，揭示了自由市场意识形态出现的社会机理。19世纪的社会史和19世纪的社会主义与工人运动是被1834年《济贫法修正案》造成的市场化社会所激发。工人运动史是被1834年《济贫法修正案》所解放出来之市场制度的逻辑所影响。“由于贫穷问题使得人们开始探究生命在一个复杂之社会中的意义。政治经济学从两个相反的角度进入思想领域中，一方面是进步及完美无缺，另一方面这是决定论及毁灭。它也经由两个相反方向的方法转化到实际行动之中，一方面是和谐及自律性的原则，另一方面则是竞争及冲突。经济的自由主义及阶级观念预先形成于这些矛盾之中。”19世纪工业化和济贫法引发的贫困和工人运动是社会重新发现的现实导火索，揭露了一个以往未曾注意其存在的世界，也就是支配一个复杂社会的各种法则，一种经济、政治和人们之间相互关联的共同体，关于自由市场的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就是对这个复杂社会运作机制之片面化和未成熟的理论表达(自由主义政治经济学)。自由主义经济学倡导所谓的自律市场会导致社会繁荣的美梦被当下的社会冲突和矛盾打破了。恩格斯和波兰尼都看到了一个现代社会的特有问题，关于贫困的探讨是与特定的意识形态紧密相关的。贫困、政治经济学与现代社会的发现是互为关联的。自由主义经济学之所以强调自由竞争等经济学话语，对于这些经济学家来说，自由竞争满足每个人自由个性发展的需要，市场竞争将赋予社会生活应有的活力，这些充满世俗物质气息的话语恰恰背离了其初衷和发生地。人类的能力绝非受市场律之限制，而是受社会本身的限制，市场竞争和规律背后的面纱只有通过政治经济学批判和社会的发现才能识破，这恰恰是恩格斯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最伟大发现。尽管当代资本主义在各方面有着与19世纪资本主义截然不同的社会表现，但在对资本主义的近代历史起源及其经济意识形态本质批判的学术思想史脉络中，恩格斯对于当前新自由主义及其市场原教旨主义的批判依然有着强劲的历史解释力和穿透力。
面对新时代中国社会现实，如何正确处理社会主义与市场的关系是一道世界性难题，考验着执政党对社会主义建设规律和发展趋势的把握。目前在对市场与社会主义关系问题上不能各执一端而走向极端化。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前提是用社会主义的制度优越性，有效防范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弊端。当前中国社会经济的高质量发展追求的是一种社会契约和政府的积极介入，提供社会和政治稳定的经济安全网。目前应加以防范的问题是避免资本对劳动的隐性剥夺，用社会主义政治制度矫正资本的任性，以防止出现权贵资本主义的抬头。“在中国共产党和社会主义制度的大前提下发展市场经济，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社会主义’这个定语，继续在社会主义基本制度与市场经济的结合上下功夫，把两方面优势都发挥好，既要‘有效的市场’，也要‘有为的政府’，努力在实践中破解这道经济学上的世界难题。”
第二，重塑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有助于切实推动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的创新性研究，更好推动对当代中国转型期的社会问题研究。恩格斯对政治经济学的批判把对经济问题的研究置于特定社会阶级结构和历史制度之中，形成了关于现代资产阶级社会形成史的经济社会学分析框架和传统，开启了对社会问题研究的微观叙事与宏观社会分析相结合的研究范式。从研究方法和学术史的视角看，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把社会史的学术研究与社会现实议题紧密结合起来，分析追问经济范畴背后的社会构架和现实前提，极大增强了理论研究的实践感、历史感和现实感。对于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研究的启示而言，目前理论界需秉持恩格斯政治经济学批判开启的社会史研究思路，增强当前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的历史现实感，增强理论研究的实践导向和现实问题意识，切实加强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的社会史研究路径，展开社会科学的跨学科对话，从经济、政治、历史、哲学和社会学等多学科视角开展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回归青年恩格斯开辟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研究传统，彰显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直面现实和破解现实的实践批判性品格。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马克思主义研究能够直面中国社会现实问题，推动了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主题和范式的多样化，取得了显著的成效。但是目前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仍存在学科整合能力不强，研究问题的现实感和历史感仍有待加强，尤其是在跨学科对话方面依然任重道远。目前在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史研究、工业史、商业史和工人运动史研究等领域仍缺少关注，这方面富有成效的学术成果不多。尤其是如何把马克思主义社会史研究与当代中国社会转型期的社会问题研究紧密结合起来，直面新时代中国社会出现的新情况和新问题，具体分析新时代中国工人阶级的生活境况，从社会史的大历史视域开展当代中国工人阶级运动发展史和资本主义批判史的学术研究，用当代中国的鲜活问题激活马克思主义理论传统，用马克思主义真正指导中国社会发展，从而深化对马克思主义的时代化、现实化和中国化的研究，夯实马克思主义研究的人民立场和实践批判精神，以上问题依然是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研究应着力和推进的重大时代课题。
第三，重塑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有助于探索以马克思主义为思想引领的当代中国社会科学理论创新，深切体会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在社会科学研究范式方面的革命性变革。在关于如何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引领当代中国社会科学发展的问题上，马克思主义理论工作者仍需要开拓理论视域，增强跨学科对话，积极吸取各学科有益的学术资源，直面当代中国社会现实问题，探索马克思主义与其他人文社会科学对话的现实契合点和问题。只有在此基础上，才能真正彰显马克思主义引领中国社会科学发展的应有时代价值和理论品格。当前关于社会和国家治理问题关涉到经济、政治和社会的方方面面，这客观上要求关于社会治理的马克思主义研究一定是跨学科的研究。总之，重塑青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的价值意蕴，无论对于推动当前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创新研究还是对于当代中国转型期的社会问题研究，依然具有重要的理论与现实意义。“马克思主义不仅为研究历史上的阶级和阶级斗争、工人运动等社会史研究的主题提供了理论指导，而且为研究历史上的革命和社会变革提供了宏大的理论框架和立足于社会经济基础上的因果性解释，适合对社会进行总体研究的需要。”马克思主义学说之所以能够引领当代中国社会科学的发展关键在于该学说特有的学术范式和揭示出来的深刻现代性问题，只有能够切中当代社会现实本质的社会科学理论，才能真正引领社会科学的发展和创新，马克思主义学说恰恰是这样一门能够解释社会现实变化和本质的社会科学。在社会学、历史学和政治学等社会科学群中，马克思主义学术话语的影响力依然影响深远，其分析社会问题的学术话语范式依然鲜活有效。例如马克思恩格斯关于阶级、国家和意识形态的批判性分析依然有着强大的历史解释力。英国制度经济学研究者霍奇逊指出了真实的社会历史和存在的弊端，“由于摒弃了以前的历史研究倾向，经济学在整体上变形了。它不再将重点放在对于真实社会-经济系统的研究上，而是追求对于‘个人选择’进行演绎主义的探讨。”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给予经济学研究以历史性内涵，坚持在对经济、政治和文化的整体性视角分析特定的经济现象，避免了对经济问题的非批判的实证主义研究倾向，把经济问题置于社会总体结构中给予全面审视，追问经济现象背后的社会基础和制度前提，使经济科学扎根于广阔的人类社会结构和文化传统之中，赋予经济学鲜活的历史厚重感，使经济学真正走进社会历史深处，在研究对象、问题意识和学术使命等方面实现了革命性变革。在分析现代社会经济、政治和文化现象实质的社会科学理论之中，恩格斯把经济科学转化为一门历史科学，把社会科学研究的核心问题转变为人的发展与社会制度正义问题。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体现了马克思主义作为一门分析现代社会本质的强有力的认识工具，在社会科学思想史中有着重要的学术地位，在当代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中有着独特的学科方法论意义。在经济社会史、工业革命史、政治社会史和城市社会学等学科研究领域均具有开创性的思想理论贡献，有利推动了社会科学研究范式的转化和创新。从根本上说，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为当代社会科学研究开启了极其广阔的思想空间和问题视域，把社会科学研究的初心重新回归到关切每个人的自由个性和全面发展，把经济、政治、文化和社会作为相互关联的有机整体，为深刻洞察现代性问题及其社会未来发展提供思想路标指引。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把经济正义提升到政治正义与人民正义的思想高度，捍卫了社会科学研究的理论良心，坚守了社会科学研究的人民立场，实现了社会科学研究的革命性和科学性的真正统一。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意义还在于打破了市场经济社会下人们认识社会现象的固有经济意识形态观念，打破了经济意识形态的幻象。恩格斯所研究的经济学不是别的，只是通过各个不同发展阶段“总是处在过程中的资本”所依次呈现和抛弃的历史形式。对社会历史现实本身的认识不能出自看到眼前东西的单纯直观，也不能出自洞悉事物真正本质的高级的哲学直观，政治经济学批判超越了以上两种直观，它为当代社会科学认识社会历史本身提供了真正的具有批判性和启发性的理论资源。通过对政治经济学的批判，恩格斯开启了一条认识现代社会的根本理论指南和世界观。恩格斯在研究对象、研究方法和问题视域方面与古典政治经济学家根本区别开来。古典经济学家研究经济现象的意识形态体现为他们对作为古典经济学抽象人的理论假设和经济范畴的非历史性理解。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不是对社会经济现象的简单实证描述，不是对社会经济现象单纯的意识形态批判。政治经济学批判是对一定经济社会形态的自我认识，这种认识本身只有在辩证法意识上去理解，即从批判和否定的意义上去理解。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体现了马克思主义作为一门分析现代社会本质的强有力的认识工具，在当代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中有着独特的学科方法论意义。
作者：孙喜香、薛俊强
文章来源：《经济学家》2020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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