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非常偶然的机缘,我(谢小庆)浏览了Fred Weston的《长征》和John Peter Roberts的《永远革命》。粗粗浏览,我感到两位作者都是非常认真严肃的学者,他们为自己的主张(claim)进行了有力(powerful)论证。他们进行了充分的文献调研,掌握了大量事实(fact,data,evidence),以符合逻辑的方式,以学术规范的方式,展开了论证。
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比较新的视角,与我以往的看法存在较大距离。这两本书拓展了我的视野,开阔了我的思路,对我正在进行的“记录历史”的工作,有所助益。
下面是AI对两本书的简介。
《长征》简介:
作者弗雷德・韦斯顿(Fred Weston)是英国“国际马克思主义趋势”(IMT)成员,长期从事马克思主义理论写作与编辑工作,曾参与“国际马克思主义趋势”旗下出版社Wellred Books的出版事务。这本书是一部以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框架梳理中国数十年社会经济转型的分析作品。该书跳出了西方主流舆论中“中国模式非此即彼”的二元叙事,既不将中国的发展简单归为“纯粹社会主义的延续”,也不将其解读为完全照搬西方自由市场的复刻版本,而是以长时段的历史视野,剖析了中国从传统计划经济体制逐步向市场经济转轨过程中复杂的动力机制、内在矛盾与全球影响,为读者提供了一套理解当代中国经济社会变迁的批判性分析框架。此书以其独特的“变形工人国家”理论为框架,对1949年中国革命、改革开放的历史性质、社会阶级变迁做出一套完整的阐释。“变形工人国家”被界定为:生产资料国有化、计划经济体制客观上具有社会主义性质,但政治权力被一个掌权阶层获得。这种国家形式将不可避免地走向资本主义,而掌权阶层本身则会转化为新的资产阶级。
本书属于西方左翼的一家之言。作者认为,1949年后形成的“变形工人国家”,经过数十年的改革,掌权阶层自上而下推动变革,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已经成为经济中的主导力量。全书围绕这条主线,梳理从建国到市场经济成型的全过程,同时分析阶级分化、社会矛盾与未来阶级斗争前景,全文篇幅不长,但逻辑线索清晰,立场非常明确。
作者认为,十月革命之后,1949年中国革命是20世纪世界范围内第二大的历史性事件,这场革命推翻了地主土地所有制、消灭旧中国本土资本主义,终结帝国主义在华支配,广大工农群众获得解放。新中国成立后建立的计划经济体制,在特定历史阶段完成了工业化原始积累,建立起完整的工业体系。但他同时提出一个关键判断:俄国十月革命建立的是工人阶级直接领导、布尔什维克国际主义政党执掌的相对健康的工人国家;而1949年革命胜利之后,中国并没有形成由工人阶级自主掌握权力的国家,而是诞生了一个变形工人国家。所谓“变形工人国家”指的是:国家所有制、计划经济等社会主义经济基础保留下来,但政治权力脱离工人阶级的控制,被一个独立的掌权阶层垄断。这个阶层并不拥有私人资本,却掌握经济、政治管理权,形成独立于工人群众的特权集团。韦斯顿强调,这个掌权阶层从建国之初就已经存在,它不是改革之后才产生,而是潜藏在社会主义体制内部,构成日后转向资本主义的内在动因。官僚阶层本身具有矛盾性:一方面,它依托国有财产这一非资本主义的所有制基础;另一方面,它追求自身特权、物质利益,天然存在把公共资产转化为私人资本的倾向。随着生产力发展,指令性计划的僵化性、资源配置效率的短板逐步显现,倒逼体制层面开启调整。这是本书解释改革何以发生的根本前提。
他没有将改革开放描述为一次对原有制度的彻底颠覆,而是将其解读为一场持续数十年、由浅入深的渐进式变革:从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释放农业生产力,到乡镇企业异军突起激活城乡市场活力,再到城市国企改革、民营经济逐步获得合法地位,最终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深度融入全球分工体系。在他的分析中,这一过程并非预先设计好的“顶层蓝图”,而是不断通过实践试错、调整政策,逐步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框架的动态过程。 书中特别强调,这一阶段的转型并非简单的“私有化运动”,而是在保留国家对关键经济领域控制力的前提下,逐步引入市场机制,让商品、资本、劳动力等要素逐步完成市场化配置,这种“国家主导下的市场化”构成了中国转型路径最核心的特征,也和苏联东欧地区当年采取的“休克疗法”形成了鲜明对比。
书中把改革开放解读为一个掌权官僚阶层主导、自上而下推动的进程,而非社会主义制度的自我完善。在韦斯顿的叙事中,改革不是在社会主义框架内利用市场手段发展生产力,而是掌权阶层逐步瓦解原有工人国家体制,一步步重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漫长过程。作者将改革划分为前后相继的阶段。改革初期的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他眼中不只是解放农业生产力的政策,而是瓦解集体所有制、重新把农民推向市场的第一步。集体土地的经营方式转变,削弱人民公社,农民重新面对市场风险,城乡分化的源头由此开启。随后设立经济特区、引进外资,允许私营经济生长,是在国有经济之外培育新的资本主义经济成分。外资进入带来全球资本的生产方式、雇佣劳动制度,廉价劳动力被纳入世界资本主义分工体系。
韦斯顿将分析的核心指向了市场化改革带来的生产关系变化。针对部分西方理论研究者认为“中国的工人权益完全被资本挤压”的片面判断,他结合马克思《工资、价格和利润》中的相关理论进行了辨析:一方面,市场化进程中,资本对利润的追逐确实带来了劳资关系领域的新矛盾,不同区域、不同行业的工人为争取合理劳动报酬、改善劳动条件的集体行动,正是这一阶段社会经济关系变化的直接体现;另一方面,他也没有忽略,不同于西方完全自由放任的资本积累模式,中国的制度框架下,国家始终保留了通过政策调节、完善社会保障体系来约束资本过度扩张的空间,这让中国的资本积累过程没有走向早期资本主义阶段那种完全无底线的残酷剥削形态。书中也坦诚指出,转型过程中也出现了收入分配差距拉大、部分领域资本无序扩张等新问题,这些矛盾并非市场经济的必然宿命,而是转型过程中生产关系调整滞后于生产力发展所带来的阶段性产物。
书中重点分析90年代国企改革,将其视为资本主义化的决定性环节。韦斯顿认为,国企改制、“铁饭碗”的打破,意味着原有工人阶级社会保护体系的解体。计划经济时代国企附带的住房、医疗、教育、养老等社会福利被逐步剥离,大量国企工人下岗,工人从拥有稳定保障的国有体制内劳动者,转变为可以被资本自由雇佣、解雇的雇佣劳动者。随着股份制改革、国有资产重组,大量公共资产通过各种途径向新的私人所有者转移,掌权者、管理者、新兴企业家从中获益。国有经济的保留,在本书看来并不代表社会主义仍然占据主导,而只是国家资本主义的特征:国家仍然掌握大量资源和大型企业,但国有企业的运行逻辑已经服从资本增值、市场竞争的法则,企业目标不再是满足社会需要,而是追求利润。作者认为,区分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核心不在于是否存在国有企业,而在于阶级关系、生产目的;只要雇佣劳动、资本增殖成为社会生产的主导逻辑,即便大量资产名义上属于国家,整个体系本质上已经资本主义化。
该书用大量篇幅论述改革带来的阶级分化与社会不平等。韦斯顿引用收入分配数据指出,市场化改革催生巨大贫富差距,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收入不平等程度最高的国家之一。书中数据显示,顶层20%人口占有全国一半国民收入,底层20%人口仅占有不到5%的收入。一个新的阶级逐步成型,由私营企业主、企业高管、资本所有者、部分转化为资本持有者的前官员组成;与此同时,一个庞大的现代产业工人阶级被再造,数以亿计的农民工进入工厂,承受高强度劳动、低工资、缺乏社会保障的处境。城乡二元差距、沿海与内陆区域差距不断拉大。在作者的框架里,这不是现代化过程中阶段性的分配问题,而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必然带来的阶级对立。资本积累的过程伴随着对劳动者的剥削,原始积累不仅体现在工业领域,土地征收、房地产开发也是资本原始积累的重要形式:地方政府通过土地流转,将土地资源转化为资本增殖的载体,农民失去土地权益,土地变成可以交易的资产。
韦斯顿也探讨了中国融入全球资本主义体系的意义。他提出,改革开放使得中国成为世界资本主义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跨国资本利用中国巨大的廉价劳动力,建立全球供应链;中国出口制造业的繁荣,本质上是世界资本利用中国劳动力进行积累。这一融合给全球资本主义带来活力,但也让中国经济高度依赖外部市场,全球经济危机、国际贸易波动会直接传导到国内,国内矛盾和世界资本主义危机紧密绑定。在他看来,所谓“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只是一种意识形态包装,是掌权阶层为了平稳完成向资本主义转型而使用的话语,用来维持政治合法性,掩盖生产关系的根本变化。改革开放中掌权阶层利用手中的政治权力,将原本由它“代为管理”的社会化生产资料逐步转化为私人资本。体制仍然保留原有政党与国家架构,但经济基础已经质变,政治上层建筑逐步适应资本主义经济的需求,形成一种威权式的资本主义形态。
韦斯顿认为,和西方主流叙事中“中国只是被动融入全球体系”的判断不同,他指出,凭借超大规模的人口体量、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强大的产业升级能力,中国并没有像其他发展中经济体一样,长期被锁定在全球产业链的中低端环节。从新能源汽车、光伏、风电等新兴产业的快速崛起,到高铁、5G等基础设施领域的技术突破,中国逐步在多个高附加值产业领域形成了自主竞争力,这直接改变了过去数十年西方跨国企业垄断高端产业利润的格局,也让中国从全球资本主义体系的“边缘参与者”,逐步转变为能够重塑全球经济规则的核心力量。 他进一步分析,这种格局变化,恰恰是当前全球范围内贸易摩擦、大国经济博弈不断加剧的深层根源:当中国不再仅仅是西方资本获取廉价劳动力的“生产车间”,而是开始在全球市场中和老牌资本主义强国展开直接竞争,原有全球分工体系的平衡就必然被打破,不同国家、不同资本集团之间的利益冲突也会随之不断凸显。
在对未来的判断上,是本书最具革命预言色彩的部分。韦斯顿认为,资本主义的建立必然激化阶级矛盾,巨大的贫富差距、劳动者权益受损、劳资冲突持续累积,会催生大规模的工人阶级抗争。旧的工人国家已经消亡,新的现代工人阶级是这个社会中最有潜力的革命力量。资本的扩张一方面制造财富,同时不断制造它的对立面——产业工人。随着矛盾持续深化,工人阶级将意识到自身阶级利益,开展广泛斗争。作者认为,虽然短期内资产阶级和掌权者联盟掌握国家机器,但资本主义内在矛盾无法永久压制,劳资冲突会持续升级。长远来看,只有工人阶级的革命行动,才能推翻新的资本主义秩序,重新建立工人的权力。如果不发生这样的革命,资本的力量将持续扩张,资本主义关系会进一步巩固。
在全书的最后部分,韦斯顿没有回避中国转型进程中面临的各类深层挑战。他提到,随着人口结构变化、劳动力成本上升,过去依靠低成本要素投入驱动的增长模式已经难以持续,产业升级、科技创新成为未来增长的核心动力,但这一过程也必然会触及既有的利益格局,带来新的调整压力。同时,生态环境约束、城乡区域发展不平衡、民生保障体系的进一步完善,都是转型过程中必须回应的现实问题。 他没有对中国的未来走向给出简单化的预判,而是指出,中国数十年的转型进程,本身就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社会实践:它既没有完全复刻传统社会主义的老路,也没有完全照搬西方资本主义的模式,这种独特的探索路径,本身就为所有发展中国家探索适合自身的现代化道路,提供了全新的参照样本。他同时也提醒,当代资本主义体系已经显现出系统性的危机特征,也就是学术界所批判的“食人资本主义”困境——资本的无限扩张正在不断吞噬生态环境、社会福利、公共服务等自身赖以生存的基础,而中国的转型实践,恰恰为反思这种单一的资本主导型发展模式,提供了重要的现实经验。 整体来看,这本书的核心价值,在于它没有陷入非黑即白的意识形态偏见,而是用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把中国数十年的发展道路,放到全球资本积累的宏观历史进程中去审视,既看到了转型带来的巨大发展成就,也不回避过程中出现的各类矛盾,为我们理解中国道路的独特性、复杂性,提供了一份充满启发性的思想文本。
必须指出,本书存在明显的理论缺陷与偏见,这也是阅读此书必须留意的。首先,其“变形工人国家”理论本身并非马克思主义学界共识。它把公有制、国有制和工人阶级政治权力简单切割,忽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历史条件。中国的改革是坚持社会主义基本制度前提下,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作用,公有制依然在国民经济中占主体地位,国有经济发挥主导作用,国家始终以宏观调控、共同富裕目标约束资本,资本被规范、引导,而不是不受限制支配整个社会生产。韦斯顿将国有经济等同于国家资本主义,混淆了社会主义国家所有制和资本主义国家资本的本质差别。其次,该书在看待改革时,片面放大负面社会代价,对改革开放带来的巨大民生进步、数亿人脱贫、基础设施建设、普通人生活水平提升等成就基本忽略,把转型中的阶段性问题直接解释为资本主义制度固有的剥削。它简化复杂的制度变迁,把改革全部归结为掌权阶层主观的夺权和资本转化,忽略生产力落后、现代化建设的客观历史约束。第三,它预设阶级对抗必然走向革命,这种预测带有其流派的固有信念,是从理论逻辑推演,而非对中国社会治理、劳资协调、社会保障不断完善的现实进行全面考察。

《永远》简介:
约翰・彼得・罗伯茨(John Peter Roberts)的《永远》出版于2016年,全书共520页,是一本中国革命史研究著作,从特定左翼理论视角梳理了中国现代革命与社会转型的历程。该书基于史料,以新视角重新解读1949年中国革命的性质、中国共产党的性质演变、革命阶段划分、社会制度变迁、中华人民共和国政权的阶级属性等核心议题展开论述,分析了从毛泽东时代到改革开放时期的社会演变。该书的叙述串联起中国近百年的历史脉络,试图构建一套自成体系的中国现代史解释框架。该书属于西方左翼的一家之言,其理论框架、历史判断带有非主流的色彩,与主流历史认知存在差异。
全书开篇即提出核心问题:1949年CCP夺取政权时,其阶级构成与政权本质是什么?为什么一个采取阶级联合路线的政党,客观上推行了一系列带有社会主义色彩的政策、建立起工人国家?罗伯茨全书的叙事,就是围绕这组理论比较展开,把20世纪中国革命当作不同革命理论的现实试验场。
作者认为,新中国成立初期的政权,并未立即建立起完整的社会主义制度,而是进入了一个长达数年的过渡时期。这一时期共产党在城市保留了大量民族资本主义工商业,在农村推行土地改革,本质上是在全国范围内完成民主革命尚未完成的任务,为后续的工业化积累基础条件。中国的新民主主义革命并非完全意义上的无产阶级社会主义革命,而是一场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基础上展开的、由无产阶级政党领导的特殊民主革命。作者认为,一旦无产阶级掌握政权,就不能止步于资产阶级改革,必须持续推进社会主义改造,并将革命扩展到世界范围。而中国的革命理论,在罗伯茨笔下被简化为“阶段革命论”:先完成新民主主义革命,建立各革命阶级联合专政,经过长期过渡再进入社会主义。罗伯茨提出,旧中国的民族资产阶级软弱妥协,不可能完成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革命的领导权最终落到工人阶级(尽管工人数量有限)及其政党手中,革命一旦胜利,就必然越过资产阶级革命的边界,启动土地改革、没收官僚资本、建立计划经济,客观上摧毁旧的私有制基础,建立起工人国家。
但罗伯茨同时强调,1949年后建立的尚不是真正的工人国家,而是“变形工人国家”。这种国家形式的基本特征是:生产资料国有化、计划经济保留,资本主义私有制被消灭,经济基础具备社会主义属性;但政治层面,不存在工人阶级的民主自治,权力集中在脱离群众的掌权集团手中。罗伯茨认为,CCP在建国后接受了“一国建成社会主义”的理论框架,把社会主义建设局限于单一民族国家内部,放弃世界革命的视野。这一理论选择埋下国家蜕变的根源。这种国家形式,一方面,它需要维护国有财产制度,维持工人国家的经济基础;另一方面,掌权阶层自身形成独立利益集团,脱离工人群众,缺乏工人民主监督,长期来看,掌权集团会产生恢复私有制、把国有资产转化为私人资本的内在冲动。
书中用妇女解放的进展作为衡量革命社会主义成色的核心标尺,这是本书比较有特色的分析维度。罗伯茨提出,对待妇女的政策,是检验一个政权革命承诺的重要指标。建国初期,国家推行废除包办婚姻、男女平等、妇女走出家庭参加生产等政策,极大改变旧中国女性被压迫的处境,这是革命取得的实质性社会成果。但是,一旦掌权集团转向市场化改革,妇女曾经获得的很多权益就会逐步被侵蚀。罗伯茨认为,改革开放之后,就业性别歧视加剧、家务劳动重新向女性转移、市场化带来女性身体商品化等现象,正是性别领域的体现,革命时代妇女解放的成果遭到侵蚀。
作者将建国初期的“三大改造”视为继续推进社会主义转型的一次集中实践,认为当时的执政者试图在生产力发展水平远未达到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要求的前提下,快速消灭生产资料私有制,全面建立公有制经济体系。他指出,这种超前的制度变革,在短时间内集中了有限的资源推进工业化建设,但也埋下了后续经济运行效率偏低、激励机制不足的隐患。
书中对计划经济体制的形成给出了不同于常规论述的解释,既没有将其完全归因于对苏联模式的照搬,也没有将其简单描述为特殊历史条件下的必然选择,而是认为这是社会主义革命逻辑在经济领域的延伸——通过国家权力全面掌控生产和分配环节,试图人为推进社会形态的跳跃式发展。作者承认这一体制在集中力量建设基础工业体系、普及基础教育和公共医疗等方面取得的客观成就,但也强调其内在的结构性矛盾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步显现。
罗伯茨提出,毛泽东时代后期,变形工人国家内部的体制矛盾不断积累。计划经济的管理模式效率问题、世界资本主义包围下的外部压力,促使掌权阶层寻找新的利益实现方式。在他的叙事里,改革不是社会主义制度的自我完善,而是掌权阶层逐步推动私有制回归的渐进过程。从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到允许私营经济、吸引外资,再到1992年之后全面加速市场化,掌权集团一步步把国有资产推向市场,培育出新的资本家。一系列市场化改革举措,本质上是对生产资料所有制结构的重新调整,私营经济和市场经济的回归,让资本要素重新在经济运行中占据主导地位。在他的框架中,“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只是官僚阶层的话语包装,其本质是国家主导的资本主义,也就是国家资本主义。作者将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发展成就,描述为释放资本活力、融入全球资本主义体系的结果,同时也着重强调了这一过程中出现的贫富差距拉大、劳资矛盾凸显、公共服务市场化等社会问题。他认为这是一种特殊的国家主导型资本主义形态,国家力量始终在经济运行中扮演着关键调控角色。
按照罗伯茨的判断,这是一个漫长、分阶段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旧的国有经济并未立刻消失,国家仍然保留强大的调控能力,但整个社会的生产关系发生根本变化:资本重新取得支配地位,劳动力重新变成商品,劳资矛盾成为社会主要矛盾。曾经的国有资产,在市场化过程中被掌权者及其依附群体占有、转化,旧的掌权集团一部分转变为新资产阶级。
作者特别关注了全球化背景下中国的国际角色演变,认为中国在融入全球产业链的过程中,一方面成为了世界工厂,积累了巨额的物质财富,另一方面也深度嵌入了全球资本主义的分工体系,受到国际资本规则的深刻约束。
在国际维度上,罗伯茨批评“一国社会主义”的局限。他认为,在世界资本主义体系包围之下,单独一个国家无法建成完整的社会主义。中国革命原本有推动亚洲乃至世界革命的可能性,但这种可能性没有成为现实。
罗伯茨认为,1966年开始的那场运动虽然冲击了掌权集团,但没有提供可以持久防止资本主义化的工人民主方案,因而不能扭转国家蜕变的长期趋势。
全书结尾部分,罗伯茨总结称,中国革命证明落后国家可以通过革命摧毁旧制度、建立工人国家。一旦工人失去对国家的民主控制,掌权阶层就会利用手中权力,把国有财产私有化。在他的视角下,当代中国已经不再是工人国家,而是国家资本主义社会,资本剥削、贫富分化、阶级对立等资本主义社会的基本特征已经占据主导。同时,他坚持,当年革命争取的一些社会成果(扫盲、基础医疗、妇女地位提升等),依然有历史意义,只是这些成果在资本主义化的过程中不断被削减。
必须说明,该书的整套理论建立在“变形工人国家”“掌权集团”“资本主义化”等特定概念之上,属于特定左翼流派的理论演绎,并非主流史学与社会科学共识。我国主流观点认为,改革开放是社会主义制度的自我完善和发展,中国坚持社会主义基本制度,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是我国基本经济制度,不存在所谓资本主义化。罗伯茨把所有制结构调整、市场经济的引入等同于生产关系根本性质的改变,其阶级分析框架、对中国现实的定性,都带有强烈意识形态预设,很多结论片面,与中国实际国情、历史发展的真实逻辑有巨大偏差。该书的整体叙事建立在一套非常小众的左翼理论预设之上,书中大量关于中国革命性质、制度演变的判断,都缺乏足够的一手史料支撑,很多结论是作者从自身理论立场出发进行的逻辑推演,与中国社会公认的历史事实和主流认知存在巨大偏差。该书的价值是为共产主义运动史研究提供了一些参考资料,并不是客观的中国历史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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