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卢卡奇放在开篇的那句话
马克思在《神圣家族》写下一句话。
问题不在于目前某个无产者或者甚至整个无产阶级把什么看做自己的目的,问题在于究竟什么是无产阶级,无产阶级由于其本身的存在必然在历史上有些什么作为。
卢卡奇把它放在了1923年《历史与阶级意识》的开篇位置。
一百年前卢卡奇写《历史与阶级意识》核心就是讲清楚这一件事,为什么光靠无产者自发地想什么,这个自发出来的东西,往往永远走不到无产阶级应该走的那一步,具体也可以表现为群众内部的敌对,或割裂,群众对不同事物有不同的观点,有一些人就立马上升到什么敌我矛盾,然后互相放飞对方的老冯。
二、为什么自发走不到终点
从自在的阶级走到自为的阶级,注定是一场极其残酷的认知战争。
底层走不出来,原因不单是思维习惯了被规训、被套进统治阶级的利益框架里;也不单是不同观点稍有分歧,就被挑唆成不知为谁而战的你死我活。
一个人乃至整个群体要想看清真相,就必须历经无数认知上的反复与阵痛,用力撕下那些冠冕堂皇的遮羞布,顺着鸡毛蒜皮的现实枝条,一路深挖到深层的政治经济学根系,最终弄清这套社会机器到底是怎么运转的、自己又被安放在什么位置。
三、把劳动者拆成原子
资本主义最擅长把劳动者拆成互不相干的原子。
而阶级觉醒的第一步,就是从这种孤立幻象中醒过来,不是在真空中孤军奋战,你所面对的困境,是整个资本逻辑对无产阶级系统性压迫的缩影。
另外一方面,马克思主义者从来不否认群众能够产生自发意识,工人会因为工资下降感到愤怒,会感受到贫富差距的不合理,拥有着现实斗争中形成朴素的阶级感情,但问题在于,自发意识往往首先从个人经验和局部利益出发,这并不是说这是一个坏事,正是因为这些东西他是分散的,因此其发挥的作用相对有限。
一个人知道自己受了压迫,并不等于他明白这种压迫是如何被整套社会关系生产出来的。
从对不公的本能愤怒,到认清整个体制如何通过系统性逻辑剥削作为无产阶级一员的清醒之怒,再到探寻如何彻底消灭剥削的自觉之怒,其间横亘着巨大的鸿沟。
而在跨越这道鸿沟的历程中,早有统治秩序竖起的重重阻碍,那些历经数百年、内里早已腐朽发黑却依然被不断镀金的意识形态藩篱,正时刻阻击着无产阶级从思想觉醒到物质改造的每一次冲锋。
四、分工的裂痕,如何被利用
一个人反对资本家,同时敌视另一个地区、另一个行业、另一种生活方式的劳动者。
甚至恰恰因为每个人都被固定在资本主义分工制造出来的不同位置上,无产者之间往往首先看到彼此的差异。
这种客观分工制造的裂痕,极易在自发意识中被激化为敌我矛盾,不同职业、学历、地域、性别与文化圈层的人陷入互相攻讦,最终让无产者把另一个无产者当成了最大的假想敌。
而当这种分工造成的裂隙蔓延开来,便天然成了维护资本秩序最顺手的杠杆。
以当代西方尤其是美国的身份政治为例,统治精英通过对差异的过度开掘与标签化,将阶级的横向联合切割为无穷无尽的垂直微型对抗。
从上世纪被操弄的种族议题,到当下被符号化的性别与多元身份标签,其核心逻辑从未改变,这里头自然有思潮的发展,但对资产阶级而言,它们从不是为了真正解决社会压迫而存在,把问题局部化有多种好处,以至于是一种废话。
反正资本集团乐于为这套游戏慷慨买单,因为只要大众的怒火永远消耗在由语言符号、价值站队和微观特权筑起的泥潭里,就再也没有人会去追问那根支配着一切分工与异化的真正权杖,生产资料与阶级。
所有人都觉得出了问题,却找不到负责的人
这实际上就是资本主义社会的一种意识形态奇观,所有人都能够感觉到自己生活出了问题,但每个人都被鼓励去寻找一个标签人来负责。
所以马克思主义者不能把希望简单寄托在所谓群众自然成熟上,因为不论你还是我还是整个阶级不去打破这种统治阶级营造的养蛊怪圈,对于私有制而言,
五、两种阶级意识
自在的阶级尽可能仅限于自在的阶级才是最好的,自发性当然重要,但自发性只是起点,无产阶级能不能把这些零散的愤怒、局部的经验和朴素的反抗,通过理论、
组织和共同实践,上升为对自身整体处境的认识,并通过一定的组织最终形成一种能够改变现实的集体行动能力,因为一种意识只有存在于头脑里,还不构成历史力量。
只有当这种意识进入组织,进入群众的共同实践,进入现实的社会关系之中,它才真正成为物质力量,先锋队没有把其他阶级同志转变成先锋队共尧舜的先锋本能,还谈什么自己是先锋队。
这也正是马克思主义与单纯相信群众的浪漫主义之间最根本的区别,我相信群众,但我从来不神化群众的自发性。
心理学意义上那个碎的、矛盾的答案
因此,必须主动去唤醒那个应该存在的意识,今天讲清楚这件事,比百年前还紧迫,从朴素的,常识的视角来看,阶级意识,这个词,看起来表述的应该是,阶级心里想什么,
在这个层面上,这就是一个心理学的范畴,它的答案永远是碎的、短的、矛盾的,打个比方,一个人可以主观上认为自己不是工人,但客观上仍然是工人,
一个工人甚至可以非常崇拜资本家,非常反感社会主义,希望自己有朝一日成为资本家,但这并没有改变他在生产关系中的位置。
这就是统治阶级的利益成为被统治阶级的思维导向,每一任私有制统治阶级的本能。这一代人关心的议题,可能下一代人就无感了,不能预测,更不能改造。
被赋予的意识
还有一个层面的阶级意识是另一种阶级意识,它是被赋予的意识,或者说适宜的意识,无产阶级在自己的历史地位上,对处境的合理反应,因为每一个阶级都有自己的阶级意识,资产阶级的阶级意识是物化的,它把自己阶级的利益宣传为全人类的利益,小资产阶级的阶级意识是摇摆的,它在资本家和劳动者之间反复横跳。
只有无产阶级,由于它在生产关系中的位置,它的阶级意识恰好就是对社会整体的正确认识。
它的阶级利益和人类解放的方向重合,它要解放自己,就必须同时解放所有人,因为它没有能力让一部分人解放另一部分人。
它的历史地位本身给了它这种意识的可能性,一个奴隶在反抗奴隶主的战斗中,他此刻想的是我要打倒这个奴隶主,这个想法是合理的。
但这个想法还不是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阶级意识是我要通过打倒这个奴隶主,打倒整个奴隶制度,让任何人都不能再当奴隶,无产者的心理意识,可能停留在前者,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必须走到后者。
而不能再是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的一个自暴自弃的轮回。
六、自在的阶级,自为的阶级
马克思讲过一个东西,自在的阶级和自为的阶级,自在的阶级,是客观上的已经存在的事物,但主观上还没意识到自己是一个阶级的群体,自为的阶级,是意识到自己是阶级,并且意识到自己应当改变整个阶级结构的群体,这个区分是讲阶级意识的标准表述。
列宁在《怎么办》里,又讲,经济主义和工人阶级自发政治意识的差别,工人自发只能达到工联意识比如说,要求加薪、改善待遇,要达到政治意识,必须从外部灌输进去。
一线劳动者的经验,为什么不够
身处生产第一线的劳动者绝非思想的荒漠,他们经历的都是具体的事物,其中就包括资本家追求利润求得生存(竞争)时对工人的压迫,这些都会沉淀为极为切身的日常经验。
但这种经验的致命软肋,恰恰在于它的局部性与碎片化,劳动者生活在资本分工切分出的特定格子里,他的视野天然被局限于某个范围、某个具体工种的待遇、或是某一个管理人员的刁难上。
这种认识即便再细腻、再真切,本质上依然是被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所切割的产物。
它像是一块块散落的拼图,因此,这些日常的愤怒与朴素的抗争,如果没有强而有力的实践者联合工人的协商讨论与组织,通常往往无法自然生发为穿透体制的思想利剑,
如果没有从工农内部成长的马克思主义者与实践者,工人极易沦为一种被动的反应,它们充其量为宏观的理论剖析提供了鲜活的踏脚石与经验原料,
却很难单凭自身由内而外地爆发出系统性的阶级自觉。
在工人运动史上,当然也不乏完全从工人内部自发涌现的组织与斗争,甚至形成了相当规模的工联或互助网络。
然而,历史反复证明了一条残酷的规律,任何拒绝引入宏观社会结构剖析、仅仅依赖由内而外经验自发推衍出来的斗争纲领,最终几乎无一例外地滑向了改良主义的斗争,抗争的目标就极易被异化为在现有资本框架下争取更优厚的出卖价格,比如工时从十二小时缩短到八小时,比如增加五毛钱的计件单价。
这种斗争看似轰轰烈烈,但并非触及根本。通过引入更廉价的劳动力,就能稀释掉这些通过局部罢工争得的微小成果。
自发的经济斗争如果不能突破这种经验主义的短视,就永远无法触及生产资料所有制和国家机器这一核心命门,到头来不过是在奴隶制的围栏内,为奴隶换取了一条稍微轻便一点的锁链。
七、由外而内的思想锻造
正因如此,真正的阶级觉醒绝不可能靠自生自灭的经验摸索完成,它必须经历一次由外而内的思想锻造。
这里的外部,绝不是指脱离工人阶级的知识分子居高临下的思想施舍,而是指认知视角的彻底跃升,把目光从个体的、具体的肉身苦难中抽离出来,站到整个政治经济学与世界历史的高度,对资本主义的总体性结构进行外科手术式的精准解剖。
这意味着劳动者必须在思想上越过车间的高墙,看清自己之所以贫困,绝不仅仅是因为某个老板贪婪无度,而是因为雇佣劳动、商品拜物教、金融信贷以及国家机器共同编织了一张严密的控制之网,看清不同行业、不同地域、不同身份的工友之间看似迥异的境遇,本质上都受制于同一种逻辑的支配。
唯有借助这种宏观视角的介入,那些零散的苦难才能被赋予明确的历史意义,自发的情绪宣泄才能转化为对阶级地位的冷峻认知,从而彻底摆脱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经验迷雾。
理论不能停在书斋
然而,宏观的理论解构如果仅仅停留在书斋或纲领的纸面上,它就只是一具冰冷空洞的骨架;而一线的群众斗争如果缺乏这种理论的照亮,就只是一团盲目乱撞的盲动之火。
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无产阶级运动,其根本标识正在于这两股力量水乳交融般的历史性合流。
八、意识形态挂帅
这也就是为什么需要意识形态挂帅的原因,那么对方,即资产阶级,也需要同样的意识形态挂帅,他们的意识形态挂帅是反对阶级斗争的,最起码别搞到自己头上,
把他们批判的所谓的非民主的威权主义因素,也就是实质上的资产阶级专政因素,重新包装成符合自由民主的调性的意识形态话语,这个自由民主是什么呢,
大体上你可以理解为,自由的经济,宪政的政治,这个宪政自然属于资产阶级法权重要的组成部分,另外还有其他形式的资产阶级专政,以更直接,更不妥协的方式存在。
对于无产阶级的革命运动而言,一方面,必须有由外而内的视野,将冷峻的社会总体批判、无产阶级的最终历史使命深植于运动的灵魂之中,赋予斗争坚定的政治方向与战略定力,另一方面,必须有由内而外的扎根,深入到最真实的生产前沿,摸透每一类工人的切肤之痛,去车间里、到厂房去、日常抵抗中组织起最坚韧的支持者。
没有总体的图景,一线的坚韧就会被各个击破,而没有一线的血肉,宏大的理论就永远无法变成改造现实的物质力量。
只有当工人们在残酷的一线实践中印证了总体的真理,当总体的科学认识在工人们的自发斗争中找到了自己的阶级主体,沉睡的历史潜能才会被真正激活,无产阶级也才算彻底完成了从散沙般的自在向钢铁般的自为的壮丽蜕变。
九、觉醒的本质:把可能意识锻造成现实意识
因此,阶级意识的真正唤醒,本质上就是将历史唯物主义的可能意识锻造为行动中的现实意识。
一场成熟的无产阶级运动,既离不开由外而内对资本主义总体结构、阶级历史使命的深刻剖析,也离不开由内而外对切身阶级困境与一线生产斗争的扎实组织与实践。
这两种视角的激荡合流,正是自发走向自为的必经之路。
中介:让无产者不再以个人身份理解处境
这一步需要中介,而这个中介,我们可以简单的称为,实践,无产阶级通过某种形式,把自己的阶级处境作为整体来把握,这个某种形式,可以是经济斗争,政治运动,政党组织。
在卢卡奇看来,具体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起作用,归根结底是要让无产者不再以个人身份理解自己的处境,更多的是以阶级来理解,他们无法表述自己,
他们必须被别人表述,无产阶级在形成自己的阶级语言之前,往往只能借用资本主义已经提供给它的概念来描述自己,这种被别人表述是有条件的,
只有在它们的自我意识与这一时代的自我意识相同,并因自我意识,意识到阶级的自我意识时,才有真正的阶级意识。
另起炉灶才是主要策略,而旧有事物的改造是次要的,并行的,拉新的,在革命呱呱坠地后才能去彻底解决改造的。
十、前三十年那套特殊的语言
但是反过来讲,一套属于无产阶级的语言被创造出来,也不意味着无产阶级就会立刻理解这套语言背后全部的社会关系,我觉得理解这一点,
对理解前三十年很多今天看来非常奇怪的政治现象,也是有帮助的,前三十年的革命话语,实际上是一套非常特殊的语言,你如果单纯从今天的审美来看,
它甚至谈不上多么高级,也谈不上多么华丽,大量词汇非常直接,非常粗粝,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个词,今天揪出来一个资产阶级代理人,司令部,
明天又发现另一个人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它拥有非常高的重复度,甚至到后来形成了一种高度一致的政治辞藻。
听起来,这貌似土到爆炸,但这种现象本身就是中国革命特殊历史条件留下来的东西。更是直截明白到毋庸多言。
因为中国革命并不是发生在一个已经完成高度资本主义化、拥有庞大产业工人阶级、全民都接受过现代教育的社会里面,中国革命面对的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社会,资本主义的因素当然已经存在,现代工厂、雇佣劳动、商品经济已经存在,但是它又远远没有把整个中国社会按照资本主义的方式彻底重组。
大量前现代的关系还存在,宗族、家长制、小生产者意识还没有被彻彻底底的消灭,与此同时,又有共产党几十年革命形成的新的,现代的政治意识,农民对共产党最朴素的好感,也有大量甚至未必能够用完整理论语言表达出来的对共产党的认同,所有这些东西,是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脑子里的。
按毛同志的原话讲,在当时是极先进的力量与极落后的力量互相存在与斗争,按列宁同志的话代入,就是在最脆弱的链条断裂后产生的复杂处境。
所以那个年代一个人的意识,很可能是非常杂的,他可以一边相信共产主义,一边还保留着非常传统的家长制观念,可以真心拥护集体,同时又有非常强的小生产者意识,他可能会喊无产阶级专政,但未必理解一些理论。
这并不奇怪,因为民国留下来的教育基础本身就极端不均衡,大量劳动群众此前连最基本的现代教育都没有充分获得,新中国一方面是在进行社会主义革命,另一方面还在同时进行扫盲。
于是就会出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错位,革命语言传播的速度,可能远远快于革命理论真正成为每个人生活经验的速度,一个人已经学会了说资产阶级,无产阶级,这些词,并不意味着他已经能够从生产关系、社会总体和历史运动的角度理解这些词。
于是一些本来高度理论化的概念,在进入群众政治以后,就可能重新被翻译成群众自己熟悉的东西。
资本主义复辟,在群众眼里是什么
就比如说资本主义复辟,在群众眼里,更多的是投机,用肮脏手段,逼得人家破人亡,小部分人是地主还魂,这一小撮人想让我们回到过去被剥削地一无所有的生活,这就是资本主义再复辟。
你可以说这没有那么理论更那么朴素,但这很直接也很切中要害,只是需要更多的理论与实践去填充去补完要毁掉什么然后建设什么。如果只是被动的接受,不深度思考。
就容易变成李文亚,最后就出现一种非常矛盾的景象,整个社会都在使用一种高度阶级化的语言,但并不是每一次对这种语言的使用,都已经达到了真正的阶级意识,所以你会看到高度重复的政治词汇,会看到非常僵硬的套话,也会看到群众拿同一套革命语言互相批判,今天说这个是邪恶势力,明天那个人又说某某某大大滴坏。
扛着红旗反红旗
用一句话去形容,扛着红旗反红旗。创造一种阶级语言,比真正创造出一个能够用这种语言认识社会总体的阶级,要容易得多,语言可以在几年里面普及。
口号可以在几个月里面传遍全国。
但要让一种新的世界观真正进入几亿人的生活经验,把他们原本由乡土社会、小生产、商品关系、传统伦理形成的那些意识重新组织起来,这是一件时空距离上漫长得多的事情。
也可能像被压迫的弹簧那样等到一个量变质变的时候,就能把这时空距离天地转光阴迫这样弹射到几年干完几十年一样。
所以前三十年的问题,不能简单概括成群众不懂革命,更准确地说,是革命第一次在如此巨大的范围内,试图让普通劳动者获得一套解释整个社会的语言,
但这套语言与群众真实生活经验之间的结合,并不是天然完成的,是有割裂的,有时候它成为真正的阶级意识,有时候它确实是朴素的,这种情况下人们当然会有革命感情,
有的时候它只是一个政治符号。
而革命又为什么必然成功?就建立在革命本身要建立的新组织生产的先进性普惠性与解放性,旧秩序的腐朽剥削与自毁性,与绝大多数被压迫者被日渐迫切的体系性矛盾倾轧。
它也会脱离自己原本的社会内容,变成一种不断重复的仪式语言,而这恰恰说明,阶级语言本身还不是阶级意识,真正困难的是让群众知道,当他说出阶级的时候,他究竟在描述什么样的社会关系。
十一、什么时候变成阶级意识
一个人当然一直有自我意识,我为什么是个超极大穷批呢,创作激励的钱怎么才一个月三百块咧,这些问题都可以产生意识,什么时候变成阶级意识,
就是当这个我开始能够认识到,我的处境并不是我个人偶然遭遇的,和我处于同样位置的人,并非单纯是我的偶然同伴,而是与我具有共同社会关系的人,我们遭遇的问题,
有它的社会结构和历史原因,因此,我们作为一个阶级。
可以形成共同的利益、共同的要求乃至共同的政治行动,这时候,才能形成真正的共同体,这种阶级意识必须变成无产阶级自己的阶级意识,必须让被表述的意识和这个时代整体的意识重合。
十二、物化的三层机制
而物化,阶级意识的最大障碍,人跟人之间的关系,被表现成物跟物之间的关系,在资本主义社会里,这种物化是结构性的,具体的机制有三个层面,第一,劳动被抽象化,
资本主义把各种不同的具体劳动,铁匠、木匠、纺织工变成同质的抽象劳动,都可以用时间来衡量、都可以用货币来交换,商品形式让一切质的差异都被简化为量的差异,
复杂的工匠手艺和流水线上的简单重复劳动,各位想想是一样的吗?
第二,人的关系变成物的关系,工人和工人之间的真实关系,在资本主义话语里被表述成劳动力市场上的竞争关系,工人和资本家的真实关系,剥削与被剥削,被表述成等价交换关系,人和人之间的剥削,被遮蔽在商品交换的平等外观下。
第三,意识被合理化,资本主义按照他的原则,组织一切,它们全都按形式理性的逻辑运转,也就是工具理性,每一个决定都可以被追溯到一条规则,规则都可以追溯到一份文件,利益为大,这种形式理性的代价是,实质理性被取消,什么是实质理性?
就是问,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对的,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为了人呢,在资本主义制度里,这种追问被取消了,规则就是规则,程序就是程序,追问为什么要这么做,被认为是不专业的、不理性的、不成熟的。
但无论历史终结论也好,伪自然规律化也好,乃至改良裱糊也罢,本质依然是我拳头大我有理的强盗逻辑粉饰化。
三个层面叠在一起,物化就深入到无产阶级的意识里,物化是资本主义用了几百年时间,一点一点建构起来的。
在学校的教科书里,体现在媒体的报道里,在日常的对话里,无产者一出生就被物化的语言包围,被物化的范畴训练,被物化的逻辑塑造,要唤醒阶级意识,首先要打破物化,但打破物化,不是给无产者讲一遍你们被物化了那么简单,这是把整个生活经验重新翻译一遍的工作,每一次重新翻译,都是一次阶级意识的推进。
十三、解释世界依然重要
在实践之前,解释世界依然是重要的,而且要让人相信你的解释,唤醒了阶级意识,革命也不会立即发生,也未必是发动革命就立马成功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革命是高风险的,那么唤醒阶级意识的目的就是为了服务于革命者,马克思主义者的实践,让共产主义的同情者认同者扩大,资产阶级,
资产阶级必然做三件事
它必然把资本主义描述成永恒的自然规律,它的整个生活方式、它的整套话语体系、它的全部合法性,都建立在资本主义就是历史的终点这个假设上, 这就是定义权的妙法了。
如果资产阶级思想家承认资本主义是历史的一个阶段,是有内在矛盾的、是可以被另一种制度取代的,他们的经就念不下去了,所以资产阶级思想必然要做三件事,其一,
把资本主义的特定形式描述成永恒的形式,就比如说,把雇佣关系说成是一种自由,其二,把资本主义遇到的所有问题,描述成可以改进的自然现象,
经济危机是市场的暂时失衡,不平等是激励机制需要调整,劳工抗争是沟通不畅,其三,不断改良资本主义,使得资本主义更加温和,更加温情脉脉,这三件事一旦做好,
资产阶级就可以宣称自己今天赢完明天赢,总之就是天天赢。
它不需要去镇压无产阶级,它只需要让无产阶级自发地接受这套话语体系,这就是虚假意识,无产者不是被资产阶级骗了,无产者是在资本主义话语体系里长大的,他们自发地就用这套话语理解自己的处境,你告诉他们工资低,社会保障不足,是被剥削的结果,他们不会立刻相信,也有可能回答,你说得对,但然后呢?
因为他们身边所有受过教育的人,所有媒体、所有学校教的都是另一套话,这就是为什么阶级意识不能自发地生长,因为资产阶级会想方设法的消解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
资本主义社会关系本身,每天都在自发生产与资本主义相适应的意识,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里讲过一句话,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个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
无产阶级要摆脱这种统治,必须先有意识地批判它,而这种有意识的批判从哪里来?
十四、马克思主义者的角色
只能来自根据资本主义在各个地区的发展与客观规律推论出新制度基础的个体,这就是马克思主义者的角色,不是先知,不是导师,是群众的翻译官,
让无产阶级少受一些人的骗,这样,无产者就多一点阶级意识,形成舆论,阶级意识就可能从可能意识变成现实意识,只有这样群众才有可能支持革命,
资本主义话语每一代都会长出新的变种。
阶级意识也要跟着更新,唤醒阶级意识是持续的工作。让从内到外的自发意识、可能意识,意识生产实践与组织,与从外到内的社会结构解构,真正理解彼此、合流起来。
新事物产生的过程,从来不是因为它是对的,所以就能够一步到位。至少第一步,总得先从认识开始吧?
把那个被认为只能停留在空中的教育理论拉下来,让它真正和最基层的生产实践融合到一起,本身就是一条巨大而曲折的道路。
但也正是在这条路上,人会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它其实可以越走越顺,越走越舒畅,从孙立哲赶鸭子上架式的鲁莽手术到名震一时的红人,从那些从未受过良好教育、
却有着丰富一线生产经验的工农代表,被不断地远派出去补习、学习,再带着经验回来建设;再到后来,生产与教育甚至短暂地以几里路、几十里路的距离,出现在农村、
工厂的周边,随时都可以通过公派或自愿的方式去学习、去补习。
这其实就是一个过程:让原本被隔离在书本、学校和少数知识分子手中的知识,重新进入生产实践,再让参与生产的人,在实践中获得进一步理解和改造世界的能力。
前三十年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小农经济与资本主义残余之上所建立起来的积累,很大程度上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也正是有了这套积累,后面那些看起来可以“从容变现”的东西,才不至于凭空出现。
十五、历史唯物主义:从科学到武器
卢卡奇在《历史唯物主义的功能变化》里讲过另一个重要论点,他认为,历史唯物主义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功能是不一样的,在马克思那个时代,历史唯物主义首先是科学,揭示资本主义的运行机制,揭示剩余价值的来源,揭示资本积累的趋势。
但在资本主义进入帝国主义阶段之后,历史唯物主义的功能发生了变化,它不再只是科学,它开始成为武器,成为被压迫者用来改造现实的理论工具,这种功能变化,决定了马克思主义者必须承担起唤醒阶级意识的任务。
因为如果历史唯物主义只是科学,那它可以由学者在书斋里完成,学者研究资本主义,写出深刻的分析,但这些分析进不到无产阶级的意识里,因为无产阶级还在用资产阶级话语理解自己的处境,这只是从外到内,而没有从内到外的一个呼应。
历史唯物主义是武器,那它必须被使用,谁使用?无产阶级。怎么使用?
通过阶级意识的觉醒,马克思主义者不是无产阶级之外的人,他们是无产阶级的一部分,是接受了历史唯物主义训练的那一部分。
他们的任务是把历史唯物主义翻译成无产阶级能理解,能使用、能内化为阶级意识的语言,去打破这个怪圈内外的人为隔阂。
无产阶级何以成为历史的主体
唤醒阶级意识,是历史唯物主义作为武器的第一层意义,那么,无产阶级何以成为历史的主体呢?
主体,客体,同一,黑格尔的绝对精神,既是认识的主体,也是被认识的客体,它认识自己,世界也就认识了它自己,这是一个自我认识,自我实现的循环。
卢卡奇把这个概念改造了一下,他认为,在资本主义社会里,无产阶级是历史上第一个成为主体客体同一的阶级。
因为无产阶级在生产关系里的位置,给了它一种特殊的认识能力,它既是资本主义塑造的对象,又是唯一能主动改变资本主义的力量,别的阶级就不行,资产阶级是主体,但它永远不能成为客体,因为它就是资本主义制度本身。
它不可能认识资本主义,就像眼睛不能看见大脑,农民、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他们被卷在过程里,但他们既不是这个过程的产品,也不能完整地成为这个过程的执行者。
只有无产阶级可以。
它被资本主义生产出来,又可以反过来生产出另一种制度,它在资本主义是零件,但他又可以成为新制度的工程师,这就是主体客体的同一,既是过程的产物,又能成为过程的主人。
这个黑话翻译成白话,就是,无产阶级的命运,就是人类的命运,无产阶级解放自己的那一刻,就是人类解放的那一刻,无产阶级无法在解放自己的同时不解放全人类,因为它没有能力把解放只留给自己,这就是为什么无产阶级是普遍阶级,不是因为它人数最多,是因为它的解放必然是全人类的解放。
无产阶级的存在本身,就在宣告资本主义的暂时性,宣告着资本主义本身的自毁性,不可持续性,与注定要拆东补西建立无数泄压阀去维持自身结构的性质。
它不需要选择成为革命的阶级,它就是革命的阶级,这好像是某一种历史的宿命论,但这并非如此,无产阶级所处的结构中,他就是拥有着革命的某一种潜力在的。
它的存在是资本主义内部的一个裂痕,资本主义生产了它,又无法消化它,主体客体的同一,给了无产阶级阶级意识结构上的可能性,它能看清整体,是因为它就处在整体的关键位置上。
这是资产阶级做不到的事,主体客体的同一,不只是认识论意义上的,也具有实践论的意义。无产阶级为啥最终能选择马克思主义?
因为他们,被压得最深,所以能在被压迫与生产的一线看得最真,看到社会生产本身与结构压迫最本质的表现。他们可以使用各种理论来指导实践,又通过实践来发展新理论。
十六、那个绕不开的质疑
讲到这里,肯定有弹幕要骂我了,心魔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你这里说无产阶级被压得最深、天然就是真理的主体、不需要选择就是革命的阶级,那你前面为什么还要费劲巴拉地讲什么物化,如果它天然是对的,它自己醒过来搞革命不就行了吗?
在我看来,卢卡奇眼里的无产阶级是指结构上的潜能,而不是经验上的现实,新社会的种子虽然要去播种,甚至落在最深的泥土里,但如果没有人,播种,松土、浇水,它永远长不出改变世界的参天大树。
无产阶级也是一样,它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的位置,使它具有认识这个社会总体、进而改变这个社会总体的可能,但资本主义同时又每天都在生产物化,生产竞争,
生产个人主义,生产把社会问题解释成个人问题的意识,所以一个阶级完全可能在客观上具有革命的可能性,却在主观上长期无法成为一个革命的阶级,
这两件事情一点都不矛盾。
十七、中介与灌输
那么马克思主义者具体怎么唤醒阶级意识?卢卡奇的回答是,通过中介范畴。什么是中介?指的是把两个看起来不相关的东西连接起来的那个环节。
直接性思维看到的是这件事就这样、那件事就那样,中介思维看到的是这件事怎么变成这样的、它和其他事怎么相关,无产阶级的日常意识是直接性的,
这并不是无产阶级直接感觉到的是不客观的,更像是存在着多层的迷雾,无产阶级被迫不能深度思考这些问题,那你问我为什么不能思考呢,
那就要问问我们的工作时长答应不答应了,直接感受到的每一件事都是孤立的、碎片的、直接的,阶级意识需要的是中介性的思维,每一件事都连着一个更大的结构。
马克思主义者的工作,就是揭示中介,每一次揭示中介,都是一次阶级意识的推进,无产者就有可能通过自己的经验到达马克思主义,中介就是揭示一个具体事实怎样由更大的社会关系生成,又怎样反过来成为这个总体的一部分,剩余价值生产,资本竞争这些中介,可以被理解为同一个资本主义总体的不同表现。
实际上在我看来这与灌输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是符合列宁主义的,这里的灌输不能理解成马克思主义者拿着一本书跑到工人面前,硬把一套结论塞他脑子里,更广义地说,
所谓灌输,就是帮一个人把自己零散的生活经验,慢慢连成对整个社会的认识,比如一个工人每天加班、工资不涨,他最开始可能只觉得是老板太黑心,或者公司管理太烂,
但马克思主义者要做的,是让其根据自己的经验去思考,理解个体与社会存在着什么样的联系,最起码,得让人觉得这帮子左人说的是有道理的。
这些原本孤立的问题被连起来之后,他会慢慢意识到,这不是一个老板的问题,而是资本主义运行本身带来的不可规避的问题。
而我们将这中介与灌输两者结合起来,经历一遍革命的实践与再理论再实践后,就会发现,这是一个内外呼应打破隔阂的能动过程。
马克思主义者能做的,是为这种阶级意识的涌现做准备。持续做舆论工作,它就可能在某个历史时刻突然大规模地从可能变成现实。
不做,它就只能停留在可能状态,永远是沉睡的种子。毕竟毛主席也曾说过,凡是要推翻一个政权,总要先造成舆论,总要先做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
革命的阶级是这样,反革命的阶级也是这样。
十八、答案藏在所有论证里
讲完理论,必须回到最初的问题,马克思主义者为什么一定要唤醒阶级意识,答案其实藏在前面所有的论证里,阶级意识和无产阶级主体性,互为前提。
没有阶级意识,无产阶级就不能成为主体,它只能做客体。它只能进行经济斗争,这些都还是物的活动,不是主体的活动。它在资本主义内部折腾,没有挑战资本主义的根本。
没有无产阶级主体性,阶级意识就不能现实化,它只能停留在可能状态。它是种子,不能发芽。
无产者有阶级地位、有阶级经验、有阶级利益,但它们没有被整合成阶级意识,阶级意识是无产阶级成为主体的主观条件,主体性是阶级意识发挥作用的前提,两者必须同时存在。
两者必须内外合流。马克思在1845年写《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时,说了一句被引用过一万次的话,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解释世界,是科学的任务,改变世界,是无产阶级共同体作为主体共同推进的任务,但改变世界之前,无产阶级必须意识到自己是改变世界的力量。
这不是少数理论家的工作,更像是整个阶级自我教育的过程。唤醒阶级意识,也自然成了马克思主义者应该做的事了。
或许有人在想,为什么一些东西需要反复去说,正是因为斗争的反复性长期性,我们才需要去结合新的认识与实践去反复探索讲解一些阶级社会本质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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