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本论》第一卷序言,尤其是第一版序言和第二版跋,可以感受到马老师的写作方法并不是先有一套辩证法公式再套到经济材料上,而是让方法从对象本身的内在矛盾中生长出来。第一版序言把研究范围规定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以及与之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其最终目的是揭示现代社会的经济运动规律。这个目标决定了叙述绝不能停留在现象描述,也不能依靠道德谴责。马老师说分析经济形式既不能用显微镜,也不能用化学试剂,必须用抽象力来代替,而商品的价值形式就是资产阶级社会的经济细胞形式。而抽象力并不是脱离现实,由抽象到抽象的,而是要在思维中把握现实的内在结构,由现实到抽象,然后回到现实,从最简单的商品关系出发,逐步揭示资本、剩余价值、积累等总体运动。正因为“现在的社会不是坚实的结晶体,而是一个能够变化并且经常处于变化过程中的机体”,所以经济范畴不是永恒真理,而是历史现实关系的理论表现。
第二版跋中,马老师承认自己是黑格尔的学生,并在他人诋毁黑格尔时为其辩护。但同时,马老师也强调他的辩证方法与黑格尔截然相反。在黑格尔那里,思维过程是现实事物的创造主,而在马老师这里,观念的东西不外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因此,黑格尔的辩证法是倒立着的,必须把它倒过来,才能发现神秘外壳中的合理内核。这个倒过来不是简单地颠倒词句,而是把辩证法从唯心主义的神秘化中解放出来,使之成为揭示资本运动的科学方法。辩证法在对现存事物的肯定理解中同时包含否定理解,即对必然灭亡的理解,它对每一种既成形式都从不断运动中、从暂时性方面去理解。于是,辩证法按其本质来说,是批判的和革命的。批判不是外在指责,而是对对象本质的揭露,革命不是主观愿望,而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自身矛盾导向的历史必然。
由此再看第一版序言中“社会经济形态的发展是一种自然历史过程”、个人只是“经济范畴的人格化”和一定阶级关系的承担者,就能明白马老师的写作方法为何同时是批判的与革命的。他并不把资本家或工人写成或善或恶的化身,而是把他们放在生产关系的结构中,揭示其行动的根本逻辑。序言中欢迎科学批评,却不向舆论偏见让步的态度,以及法文版序言“在科学上没有平坦的大道”的比喻,也说明这种写作需要抽象力、历史感和斗争精神的结合。归结起来,《资本论》的写作方法以辩证法为骨骼,以批判为利刃,以革命为目的:它从经济细胞出发,在思维中再现资本主义的总体运动,又在肯定其历史合理性的同时宣告其暂时性和灭亡的必然性。正是这种方法,使《资本论》不只是政治经济学著作,更成为改变世界的理论武器和物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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