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9年，《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分册出版后，马克思原计划继续写作第二分册，集中展开“资本一般”第三章。他最初拟定的资本章计划包括四部分：资本的生产过程、资本的流通过程、资本和利润，以及其他问题。1861年8月，他当时四十三岁，住在伦敦，经济拮据，身体也不好。但手头有一批积累了近十年的材料：1857—1858年那八个笔记本的草稿、大英博物馆里读过的政治经济学文献、以及《伦敦笔记》中关于工艺史的摘录。他大概以为，这会是一次相对顺畅的整理和推进。
到第V笔记本第184页，马克思停下来，写下一句过渡性的笔记：“在相对剩余价值之后，应该把绝对剩余价值和相对剩余价值结合起来考察。”按道理，接下来就该写这个“结合”。但他没有。而是拐进了另一条路：剩余价值理论史。从配第到斯图亚特，从重农学派到斯密，从李嘉图到庸俗经济学，马克思把二百年来的经济学说逐一摊开、拆解、清算。他原本可能只想把这段历史当作“资本的生产过程”的一个附论，写几十页就够了。结果写到最后，这部分占据了第VI到第XV笔记本，共1096页，超过了手稿总页数的三分之二。后来它被单独抽出，成为《剩余价值理论》。
一、谁在真正养活资本
在《手稿》中，马克思花了极大精力去清算亚当·斯密。斯密曾认为，只有生产出物质产品的劳动才是生产劳动。这听起来很符合常识，但在马克思看来，这恰恰遮蔽了资本主义最核心的秘密。
马克思指出，生产劳动的规定性，根本不取决于劳动的物质内容，而取决于其社会形式。一个裁缝如果受雇于资本家，为市场生产衣服并创造剩余价值，他就是生产劳动者;但如果他自己给自己缝衣服，或者被雇去给资本家当私人仆役(即使这仆役也创造了“服务”这种使用价值)，在资本主义的意义上，他就不是生产劳动者。
手稿里有一段极其锋利的话：“只有生产资本的雇佣劳动才是生产劳动。” 这意味着，劳动之所以“生产”，不在于它造出了什么东西，而在于它是否把货币转化成了资本，是否在过程中既再生产了工人自身的卑微，又无偿地为资本家锻造了支配他人的社会权力。这一区分，把温情脉脉的“效用论”撕得粉碎。在资本眼中，你不能带来利润，你的劳动再辛苦、产品再有使用价值，也是“非生产的”。
二、资本如何改造整个世界
这是手稿中极具洞见、却常被大众阅读忽略的理论。马克思区分了劳动对资本从属的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形式从属”。资本主义刚起步时，资本家并没有立刻发明新的生产技术。他走进的，还是那个手工业作坊，工具还是那些工具，工匠还是那些会手艺的工匠。唯一变的是：现在工人在资本家的监督下干活，产品归资本家所有。此时，资本改变的是生产关系，尚未彻底改造生产力。工人形式上“自由”了，不再受封建行会束缚，却不得不为了生存而出卖劳动力。
第二阶段是“实际从属”。随着机器大工业的降临，情况发生了质变。马克思在“机器。自然力和科学的应用”这一节中，详细记录了蒸汽机、走锭纺纱机如何把工人变成机器的附庸。此时，资本不再迁就工人原有的手艺，而是用科学和技术重新组装生产流程。工人不再是使用工具的主体，而成了监视机器运转的器官。更深刻的是，马克思指出，到了这一步，工人的消费(吃穿住)也完全从属于资本再生产的需要了——你必须吃饱，只是为了明天还能被剥削。
这一理论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解释了资本并非一种静止的物，而是一种不断革命化生产关系的运动。它先占有你的劳动，再改造你的技能，最后重塑你的生活方式。
三、等量资本获得等量利润之谜的破解
古典政治经济学长期无法解释一个难题：如果商品按价值交换，为何等量资本会获得等量利润?马克思在手稿中通过区分不同层次的生产费用和价格形式，逐步拆解了这一难题。第一，商品的全部价值(c+v+m)，即生产过程中实际耗费的物化劳动和活劳动总和。这是从劳动耗费角度看的生产费用，是价值分析的起点。第二，成本价格(c+v)，即资本家预付的不变资本和可变资本之和。这是从资本家账簿上看的生产费用，他只关心自己掏了多少钱买机器、原料和劳动力。第三，生产价格，即成本价格加上平均利润。这是竞争条件下实际成交的价格形式。
关键的理论跳跃发生在第二层到第三层之间。在资本家看来，剩余价值不是只由可变资本(v)带来的，而是全部预付资本(c+v)的增殖额。于是，剩余价值取得了利润的形式，商品价值公式由 W=c+v+m 转化为 W=k+p(k为成本价格，p为利润)。这一转化掩盖了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在价值增殖中的不同作用，使利润看起来像是资本自身产生的结果，机器、原料、工资，似乎都在“平等地”生钱。
进一步地，由于不同部门资本有机构成不同，个别利润率并不相等;资本在部门间流动和竞争使利润率趋于平均化，价值便转化为生产价格。马克思由此说明，生产价格并不是对价值规律的否定，而是价值规律在资本主义竞争条件下的具体表现形式。利润总额仍以剩余价值总额为基础，平均利润不过是剩余价值在各部门资本家之间的重新分配。
四、剩余价值理论的“历史批判”
手稿的另一大部分(即后来被考茨基整理为《剩余价值理论》的部分)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思想清算。马克思没有简单地说“斯密错了、李嘉图对了”，而是去追问：为什么剩余他们只能看到利润和地租，却看不到“剩余价值”本身?
马克思发现，所有古典经济学家都犯了一个通病：他们把剩余价值的特殊形式(利润、利息、地租)当成了剩余价值的一般形式来研究。斯密虽然触摸到了“剩余劳动”的一般范畴，却没能把它从利润和地租的具体形态中抽象出来。重农学派虽然把价值的起源从流通领域拉回了生产领域(这是个巨大功绩)，却错误地认为只有农业劳动才创造财富。
这种“自行批判”的写法，展示了马克思独特的思想史观：理论不是线性进步的，而是在迷雾中不断挣扎着接近真理的过程。资产阶级经济学之所以在李嘉图之后走向庸俗化，恰恰是因为他们不敢面对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结论。剩余价值不是地租的特权，也不是利润的偶然，而是对无偿劳动的一般占有。一旦这个秘密被说破，资本主义的永恒性神话就崩塌了。
总结
读这部手稿，可以看到马克思思想最鲜活的跳动。那些被反复涂改的段落，那些对着斯密和李嘉图长篇摘录后突然爆发的批注，那些为了厘清“生产价格”而一遍遍重算的算式，展现出来的“粗糙”，恰恰让我们看到结论如何从思想的挣扎中诞生。马克思从不满足于指出前人的错误，他总要追问——他们为什么错?是什么样的理论框架让他们看不见那个关键的东西?这种“追问前提”的思维方式，远比任何现成的结论更有生命力。一个多世纪过去了，经济学的新术语层出不穷，但那种在表象与本质之间划出清晰界线、在常识停步的地方继续追问的能力，依然是这部手稿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它提醒我们：真正的理论工作，从来不是背诵答案，而是学会在别人以为没有问题的地方，重新提出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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