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心口如一4762、——(美国)看了钟建民关于《我为什么要写这些文章?答静水》一篇文章后留言说:先生,有您这样的辛苦,做点什么不好?易中天先生在恢复高考时,已具有一定的文化程度,故直接入读武大的研究生,毕业后直接留校任教,从而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您在恢复高考时干嘛去了?以先生的才华,为什么未能接受正规的高等教育呢?说穿了,先生的才华没使在正经的地方。就如当下,您连篇累牍、喋喋不休地兜售您的错误、僵化的思想,岂不是既误人又误己?先生,我们都是奔七十的人了,还是脚踏实地地做一些利人娱己的事吧!
阁下留言,以易中天先生之路为圭臬,断言作者钟建民“才华没使在正经的地方”,并奉劝“脚踏实地”“利人娱己”。此言看似务实,实则浸透着一种将人生价值简化为体制身份与世俗成功的狭隘功利主义,不仅误读了易中天先生精神的真谛,更轻率地否定了另一种基于终身探索与实践的、或许更为深沉的知识分子道路。
一、迷思:“标准成功”模板与多元人生价值的对立
您将易中天先生“恢复高考—读研留校—成为教授”的经历奉为“实现人生价值”的唯一正途,并以此为标尺丈量他人,这本身即是一种认知迷思。
首先,易中天先生的道路本身就充满独特性与偶然性,绝非可复制的标准模板。他坦言恢复高考时因担心与学生同考而“不敢去考”,次年以同等学力考取研究生,自嘲是“赚大了”。其人生轨迹也非直线——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到武大,再到厦大,他自称“流寇一个”,不断跨界转型。他的成功,恰恰在于挣脱了某种预设的“正经”轨道,将学术与对现实、人生的深刻体察相结合,从而“为人生而学术”。将他的人生简化为一个“体制内专业研究人员”的模板,恰恰是对其突破陈规、自成一家精神的最大误解。
其次,您将“正规高等教育”与“体制内专业研究”设为“正经”与否的唯一门槛,这遮蔽了知识探索与思想生产的多元可能。人类文明的星河中,有多少璀璨的思想并非产自学院的围墙之内?尤其是在特定的历史时期,无数渴望知识的心灵是在田野、在车间、在生活的激流中,通过坚韧的自学与实践,完成了对真理的叩问。本文作者从生产队的工分制实践出发,经年累月观察、日记、思考,逐步构建理论体系,这条“从实践中来,到理论中去”的路径,正是马克思主义实践认识论的鲜活体现。以缺乏一纸文凭为由,便否定其数十年思考与写作的价值,无异于以出生论英雄,是思想上的惰性与傲慢。
二、洞察:从“工分制”到“劳权理论”——一种扎根大地的实践学问
您质疑作者钟建民的研究是“错误、僵化的思想”,是“连篇累牍、喋喋不休地兜售”,此论若非出于对作者理论体系的全然不解,便是对现实问题的刻意回避。作者的思考绝非书斋里的空想,而是深深扎根于中国社会最基层、最深刻的变迁之中。
其思考起点——农村生产队的工分制与干部状态——是理解计划经济时代基层经济运行与伦理的微观枢纽。他对工分制从适应到不适应、管理团队从有为到僵化的动态规律性把握,触及了公有制经济早期实践的核心矛盾。这一从最具体、最棘手的现实矛盾(“社员的命根”)中生发出的问题意识,远比许多从概念到概念的学院研究更为珍贵。
此后,他将从农村实践中淬炼出的观察方法,应用于对国企改革、按劳分配机制、苏联模式困境的分析,提出了自成体系的“劳权社会主义”理论。无论其具体结论在学术上存在多大争议空间,这种始终以“劳动者”地位和权益为核心关切的理论构建尝试,本身就具有重大的时代意义。在当下,当“奋斗者日”、“乐捐”等侵犯劳动者权益的新名词仍需被不断揭批,当劳动价值理论在学术界仍是激发深刻思辨的活水源头,当“劳动通向自由”的哲学命题仍待深入阐发时,一种旗帜鲜明地试图为劳动者权益奠定理论基础的探索,何以就被斥为“误人误己”?
这恰恰说明,他的思考触碰到了真问题。理论研究的意义,不仅在于获得体制内的身份认可,更在于能否为理解我们身处的世界提供一种有力的、富于启发的视角。作者的“劳权理论”,正是这样一种从中国大地生长出来的、试图解释和改变现实的理论努力。
三、升华:知识分子的本分——在时代激流中守护思想的星火
您劝告一位年近七旬、坚持思考与写作四十余载的长者“脚踏实地”“利人娱己”,去追求含饴弄孙的安逸,这或许是一种世俗的善意,却也可能掐灭了一团宝贵的思想之火。
知识分子的本分是什么?易中天先生的选择给出了一个答案:从书斋走向大众,化艰深为通俗,“路见不平插句嘴”,做“出来打酱油的”公共言说者。本文作者则给出了另一种答案:数十年如一日,在主流视野之外,进行一种系统性的、根本性的理论建构工作。两者路径迥异,但精神内核相通——不媚俗,不犬儒,将个人的智识生命与对更宏大问题的关怀紧密结合。
他所言的“作为普通劳动者,也应为劳动者阶级的利益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这绝非空洞的口号,而是其全部实践活动的信仰基石。在一个人人追逐“黄金鸟”的时代,能拒绝将知识变现为纯粹的功利工具,而视其为一种责任与使命,这份坚持本身就值得最高的敬意。他所践行的,正是一种 “为人生而学术” 的态度,将自己的生命历程化作理论探索的注脚。
恢复高考的伟大,在于它重启了社会流动的闸门,为无数如易中天、刘震云、王毅等人提供了改变命运的舞台。但它的另一重伟大,或许更在于象征了一个民族对知识与理性的集体回归。这种回归,不应仅仅指向个人阶层的攀升,更应指向无数个体被时代点燃的、独立思考与创造的精神火种。本文作者,无疑是这浩荡星火中的一束。他的价值,不在于是否获得了体制的加冕,而在于他证明了:思想的尊严与力量,可以来源于最朴素的实践、最持久的坚持和最真诚的关怀。
因此,对这位网友:心口如一的劝告,最有力的回应或许是:人生的“正经事”,从无标准答案。将冷峻的观察升华为系统的思考,将个人的困惑拓展为时代的追问,并在漫长的岁月中坚守这份追问,这本身,就是一种最为“脚踏实地”的利人之举,其间的精神愉悦与价值实现,又岂是外在的“黄金鸟”所能衡量的? 我们应当警惕的,不是思想的“错误”或“僵化”——那本应在理性的辩论中去检验——而是那种以功利和世故为尺,早早便想熄灭所有不合常规的思想火花的平庸心态。
此驳论,非为一己之辩,乃为一切在喧嚣时代仍选择孤独思考、在功利浪潮中仍试图锚定价值的探索者,争取一份应有的理解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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