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人会说,人也是动物,人也有动物性,用来解释一些不良现象的必然性,以及社会丛林法则的合理性,这其实是一种颠倒的解释。
“人是不是动物”,这个问题不只是关于生物特征的探讨,而是一场隐蔽的“概念权力”争夺战,是人类主体性与工具理性之间的对抗。争论的核心,从来不是人是否拥有呼吸、进食、繁衍等与动物相似的生理特征,这些只是人类存在的“属性”,而非“本质”。真正要确认的是:我们该用什么标尺,来界定“人”这种独特的存在?
这背后,是两套认知体系的对立:一套是以思辨精神、人文标准为核心的认知方式;另一套是以经验主义、工具理性为导向的分类标准。二者对立的核心,直指“人之所以为人”的存在论根基——人,究竟是“自然的产物”,还是“自我创造的存在”?
要看透这场争议的迷雾,必须回到“动物”概念的起源。“动物”这个概念从诞生之日起,就不是一个中性的物种称谓,而是人类为了确立自身主体性而建构的“他者”,是一套具有明确价值指向的二元对立框架:人=理性、伦理、自我超越;动物=本能、野蛮、被动生存。这种对立,不是人类的主观偏见,而是人类文明在蒙昧中觉醒、在生存中自我确证的必然产物。
中国古人“神、人、禽兽”的层级划分,将“禽兽”视为无伦理、无理性的“非人”存在,本质上是对人类精神属性的否定性锚定;西方古典哲学中,亚里士多德将人定义为“理性的动物”,康德将道德法则视为区隔人与动物的标尺,尽管二者仍未脱离抽象概念的范畴,但核心诉求是一致的:即通过与“动物”的区隔,确立人类的独特性,引导人类克制本能、追求精神升华。这种定义与区隔,本身就代表了人类对自身“超越性”的确认——人之所以为人,不在于拥有血肉躯体,而在于拥有超越本能、建构意义的能力,而“动物”这个概念,就是为了凸显人的超越性。

一、争议根源
现代生物学的兴起,彻底打破了这种价值平衡,对“动物”概念完成了“去价值化”重构,这是工具理性对价值理性的僭越,也是“人是不是动物”争议的根源。近代生物学为构建统一的生物分类体系,剥离了“动物”语义中的价值内涵,将它简化为一套纯粹的生理特征集合——“多细胞异养、无细胞壁、能自主运动”。
这种简化的本质,是将“生命”降格为“生理机器”,将“存在”简化为“物质构成”。在此基础上,人类被强行划入“动物界”的分类链条,看似是科学的客观判定,实则是“认知降级”。它抛弃了人类与其他动物在精神、伦理、实践层面的本质差异,将人类的存在论意义,解释为单纯的生理存在。我们无法否认人类的生理特征与动物的共性,但问题的关键在于:科学的工具性分类,能否替代人类对自身本质的界定?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这种分类方式,不仅存在明显的“本末倒置”与“循环论证”,更暗藏着一种危险的认知倾向:将工具理性等同于终极真理,将生理属性等同于人性本质,最终导致人类主体性的丧失与价值体系的错乱。

这种逻辑倒置的荒谬性,远比我们想象得严重,核心在于“定义权力”的错位。现代生物学先通过篡改“动物”的原生定义,剥离“非人”的价值内核,将它从一个“价值范畴”降格为一个“生理范畴”;再用这种被改造的工具性定义,将人类纳入“动物”范畴,完成“人是动物”的预设结论;最后,以这个结论为前提,倒推人类必然具有“动物性”,将人类的本能欲望、自私倾向等,曲解为与生俱来的“本质属性”。
同时,它将“兽性”这个代表人类沉沦、倒退的负面概念,洗白为中性的“动物性”,混淆了“人的自然需求”与“动物的本能行为”的本质区别。这不是科学的客观,而是逻辑的诡辩:它就像先修改尺子的刻度,再用修改后的尺子去衡量物体的长度,本质上是用后天建构的学科标准,推翻人类几千年形成的原生认知,背后是科学实证主义对人性认知的扭曲与矮化。这种认知的泛滥,正在消解人类的价值根基:当“动物性”被视为人类的本质,道德、尊严、良知、自由意志都将失去存在的依据,一切野蛮、利己、弱肉强食的行为,都能被“本能”所合理化。这正是社会达尔文主义、价值虚无主义得以滋生的土壤,它将人从“文明的主体”矮化为“生物的个体”,将人与动物的共性抽离为人类的本质,彻底颠倒了“人为什么是人”的逻辑。

二、马克思的人学革命
关于如何理解“人”这种存在,马克思主义给出了最具穿透力的答案,他完成了一场“人学革命”。马克思既没有陷入抽象概念中“人≠动物”的绝对二元对立,也没有被工具性分类所绑架,而是以实践唯物主义,彻底解构了“人是不是动物”这个问题的提问逻辑。他不再纠结于“人是什么”的表层分类,而是从实践视角重新梳理“人如何成为人”的路径;不再将人视为“被定义的存在”,而是将人视为“自我创造的存在”。换言之,人从来不是被抽象定义出来的,而是在实践中自我生成、自我塑造的。这种视角的转换,跳出了概念分类的表层博弈,直达人的存在论根基。
马克思的哲学根基,是实践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核心要义是“反对抽象人性论,立足现实的个人”,这种世界观彻底颠覆了传统西方哲学的认知框架。传统西方哲学(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等)始终未能摆脱抽象概念思辨:他们先默认“人是动物”这个前提,再试图寻找一个“高级属性”(理性、道德、语言)将人从动物中区别出来,本质上还是在“动物范畴”内谈论人的独特性,依然未能摆脱工具性分类的局限,最终陷入“先归类、再倒推”的循环。

马克思指出:谈论人的本质,不能脱离“现实的实践”与“社会关系”,人不是抽象的“理性载体”,也不是单纯的“生理存在”,而是在生产劳动、社会交往中不断生成、不断自我超越的“类存在”。人的本质,不是“理性”,也不是“自然属性”,而是“自由自觉的劳动”。这是一场存在论革命:它意味着,人之所以为人,不在于拥有与动物相似的生理特征,而在于拥有通过劳动改造自然、创造社会、确证自我的“类能力”,这种能力是动物永远无法具备的,是人类主体性的终极体现,更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本质鸿沟。
人与动物的本质区别,不在于是否有吃喝等生理需求,也不在于是否具有理性或道德,而在于生命活动的“存在论差异”。这种差异,是“被动存在”与“主动创造”的鸿沟,是“自然复现”与“自我生成”的分野。动物的生命活动是“直接同一”的,它就是它的生命活动,没有自我意识,无法将自身的活动作为意识的对象,只能被动地按照自身物种的尺度活动,完全受肉体需要的支配:饿了就觅食,渴了就饮水,一切行为都是本能的被动反应,永远无法超越生存需求的局限。它的存在,只是对自然规律的被动遵循,是“自然的复现”,没有自我创造,没有意义建构,更没有对自身存在的反思与超越。

而人则截然不同,人能将自己的生命活动变成自己意志和意识的对象,能主动地按照任何物种的尺度生产,更能按照“美的规律”塑造自身与世界。这种“自由自觉的劳动”,不是简单的“谋生手段”,而是人确证自我、实现自由的存在方式,是人的“类本质”体现:我们创造艺术,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表达情感、追求美感,建构精神世界;我们探索科学,不是为了觅食,而是为了认知世界、改造世界,突破自然的局限;我们构建制度,不是为了繁衍,而是为了实现公平、守护伦理,建构文明秩序。这种超越本能、追求精神价值、自我创造的实践能力,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核心标志,也是人类文明得以诞生和发展的根基,更是人作为“主体性存在”的终极证明。正是通过这种劳动,人才真正“把自己和动物区别开来”,才真正成为“人”。
马克思并不否认人类具有自然属性,人需要进食、休息、繁衍,需要依赖自然生存,这是人类与动物共有的生物基础,是人类生存的前提,但绝不是人类的本质。马克思坚决反对将这种“自然属性”等同于“动物性”,更反对将其视为人类的本质。因为“动物”“动物性”本身就是人类建构的概念,而这种建构正是为了凸显人的超越性。如果将人归类为动物,本质上就是将人类自身扬弃的部分,当作自身的本质,如同用自己扔掉的垃圾来定义自己,荒谬且颠倒。
人类的自然属性只是“生存的前提”,而人的本质是“社会性”与“实践性”的统一:人通过劳动改造自然、创造社会、生成历史,通过结成社会关系实现自我价值,这种“改造世界、确证自我”的实践能力,是动物绝对不具备的。马克思将“将人视为动物、将人性视为动物性”看作一种“异化”,这种异化,不仅是资本主义社会中“人被物支配”的具体表现,更是一种深层的认知异化:当人们将“动物性”视为自身本质,就意味着放弃了人的“类能力”,放弃了自我创造与自我超越的可能,被本能所裹挟,放弃理性、克制与尊严,向下滑向野蛮的状态,这是人的沉沦与倒退,而非人的本质体现。这种异化,正是现代价值观混乱的根源:人们混淆了“生物属性”与“人性本质”,将生存的前提当成了存在的意义,将工具理性当成了终极真理,最终导致了人性的矮化与精神的沉沦。
马克思理论的深刻性,在于它跳出了这种认知迷雾,从存在论高度直指人的本质:人不是动物的一种,而是与动物有本质差异的“类存在”,人的本质是自由自觉的劳动,是在实践中自我创造、自我超越的存在。

三、结论
回到最初的问题,“人是不是动物”?
如果从现代生物学的工具性分类来看,答案是“是”。人类确实符合动物的生理定义,这是无法否认的客观事实,但这个答案,仅仅是对人类生理属性的描述,与“人的本质”无关。
而如果从哲学本质与人类价值来看,答案则是“不是”。人超越了动物的本能局限,拥有自我意识、理性、道德与实践能力,能够克制本能、追求精神价值、建构文明,是区别于动物的、具有独特主体性的存在。
“人是不是动物”的关键,从来不是分类本身,而是我们如何理解“人”的本质——是将人视为“自然的产物”,还是“自我创造的存在”;是将生理属性视为终极本质,还是将超越性的实践能力视为存在的根基。

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人在生物分类里是什么”,而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是什么”。无论是原生认知对“人与动物”的区隔,还是马克思对人的本质的深刻阐释,核心都是为了确立人的独特性,引导人类超越本能、追求更高层次的价值——克制野蛮、坚守道德、创造文明,拒绝被“动物性”的标签所绑架,拒绝将自身矮化为纯粹的生物个体。
“人是不是动物”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承载着人类对自身文明的反思,承载着对人性本质的终极探寻。人类文明的终极意义,不在于承认自己的生物属性,而在于超越这种属性,实现自我创造、自我超越,在改造世界的实践中,确证自身的主体性与价值。这个问题指向的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而是为了明确“人该如何成为人”——这既是关于人的答案,也是关于整个世界的答案:唯有实践、超越、创造,才能真正成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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