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4日，我们从范雨素到“单向空间”参加的对话活动引发了关于无产阶级文化构建及更深层次的讨论。
我们认为工人阶级/无产阶级概念已经随社会生产力发展而发生历史变迁，19世纪的工人阶级概念所指称的群体在21世纪有可能已经不代表生产力的发展方向、从而成为落后分子的一部分，在现实中正遭遇政治的和历史的双重危机，这种状况需要等到阶级结构转换完成即新的代表生产力发展方向的阶级形成才有转机。
因此，在当前条件下，像范雨素这样的写作及围绕它的讨论和关注，只能作为一种存在和姿态，被这些活动努力在公知面前凸显出来，这必然陷入已有的主流和边缘这样的给定的结构中，成为寻求被承认的一种行为。
即便如此，如何建立无产阶级在阶级转换过程中的自觉性和主体性，仍然是马克思主义者在当前应有的视角。维护劳动者现实的具体利益和当前利益是必要的，但无产阶级左翼要着力于探索无产阶级未来的方面，以及新的时代组织起来的方式，在这个基础上探索各种可能的具体行动，将具体利益和未来利益、根本利益统一起来。
以下是交流过程摘录：
农夫：范雨素大姐比以前健谈了
穆绵：在现场呀?
农夫：是的
南老师：也开始出入单向空间这种地方了
农夫：土逗主办的活动，不知道单向空间是什么地方?趁工作调休的时间，慕范姐的名去的。
穆绵：这是否意味着一种身份转换?从利用闲暇时间写作的底层劳动者，到被知识群体拥簇着进入了文化圈?去年主流媒体包括官媒就在消费范雨素
农夫：范姐一直在强调她对自己的文章没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期望，也一直在强调她对底层，底层文学这样的身份划分的反感。当然，主流媒体肯定是想消费范雨素的。
我感觉她还是保持冷静的，在拒绝外界贴给她的一切标签，她有她的生活观。从现在为止范雨素大姐的公开活动来看，她还没有走向余秀华的身份转化的可能与倾向。
设想一下，如果范姐完成了类似余秀华的身份转化，是否被意味着收编了，那么范姐发出的声音也就没什么实际价值了，而一旦主流媒体发现范姐拒绝这样的身份转化，那么她发出的声音可能越来越会被主流淹没，最后只剩下左翼圈对她的簇拥。
南老师：这和拒绝不拒绝没多大关系的。像祝东力 、李云雷他们也是官方体制杂志的负责人。土逗选择单向空间这样的地方做这样的活动，也间接反映了他们的真实诉求。这既只有无奈的原因，也有自己诉求的原因，边缘与主流的位置就是这样给定的。
农夫：单向空间有什么思想倾向上的代表性吗?请教@南水?老师。
南老师：它一直以来是小资、白领和公知搞思想文化沙龙的地方
农夫：哦，是这样啊
穆绵：南老师可否借此跟我们简单谈一下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形成与构建的问题，包括范雨素们该如何在这方面发挥作用，如何看待左翼知识界所做的事情，以及这种努力如何才能更多的在无产阶级文化构建过程中起到正面作用
个人感觉当前的许多努力很大程度上仍然是一种基于左翼知识界自身偏好的选择，包含着很多情怀和想象，不知道这种评判是否客观
南老师：这个问题非常复杂，我2013年写一篇关于撒切尔夫人的文章，其中谈到戈尔巴乔夫与其夫人在撒切尔夫人面前争论何谓工人阶级的事，撒切尔夫人以此认定戈尔巴乔夫可以作为他们的代理人。在那里我指出作为共产党总书记的戈尔巴乔夫对何谓工人阶级的认知的模糊具有一定的客观性。后来我也多次指出谁能说清楚谁是21世纪无产阶级，谁就能真正发展马克思主义。我对这个问题一直有留意，也一直非常谨慎，不轻易下结论，比如我有一个结论一直不能决断，一直在观察，这个结论就是19世纪的工人阶级概念所指称的阶级在21世纪有可能已经不代表生产力的发展方向，从而成为落后分子的一部分。我曾用“双无阶级”(无产阶级和无业阶级)形容这部分人在今天及以后可能的命运。目前可能是处于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都十分无力的时期，也是人类最危险的时期，无奈、憋屈，无望的挣扎等会持续较长一段时期，法西斯主义和(文化)保守主义等可能会盛行一段时期，危机可能会周而复始地发生。这一切可能要等到阶级结构转换完成即新的代表生产力发展方向的阶级形成才有转机。在这一过程中要想帮助19世纪工人阶级概念所指称的那些人认识到这样一种局面，并找到合适的组织形式组织起来一同过渡到新的时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然这种状态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但至少我目前还没完全弄清楚。这也是我在很多场合号召更多的人研究政治经济学而不要沉迷于所谓文化左翼一类的文化批判中的原因。
如何建立无产阶级在这一过程中的自觉性和主体性，可能就是你想讨论的无产阶级文化在这个时代的建设。我认为这至少是马克思主义者在当前应有的视角，需要将各种努力朝这个目标发展或同时具有向这个目标转化的可能，努力做到短期目标和长远目标的结合。
由于对目前的时代缺乏具体的政治经济学研究，工人阶级，或者说大家关心的这个群体，在未来的社会经济结构中的地位和发展方向，我们并不知道，因此像范雨素这样的写作及围绕它的讨论和关注，应该放置在什么的位置，我们也不知晓，于是只能作为一种存在和姿态，被这些活动努力在公知面前凸显出来，这必然陷入已有的主流和边缘这样的给定的结构中，成为寻求被承认的一种行为。
穆绵：「19世纪的工人阶级概念所指称的阶级在21世纪有可能已经不代表生产力的发展方向，从而成为落后分子的一部分。……等到阶级结构转换完成即新的代表生产力发展方向的阶级形成才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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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同这一结论，我们从观察当前技术和产业变革的趋势所得出的判断也是如此，但因在理论建构方面的能力还比较薄弱，所以尚只能进行碎片化的思考，无法进行系统的阐述。
是否正像前面所说的，当前的这个群体实际上遭遇政治的和历史的双重危机?
南老师：危机的双重性是显而易见的，但到底是什么危机，人们多拘泥于对一般资本主义的认知，而并不知道这危机到底是什么。
穆绵：我的理解是，政治层面上，因资本主义的社会生产关系和当局的亲资本政策，这个群体利益无法得到保障、并且利益诉求表达也是被打压的，所以遭受着惨烈的剥削;历史层面上，随着技术革命和产业革命的展开，这个群体与他们所在的生产流水线一同被历史抛弃，历史已经不允许这个群体通过自我组织再次登上历史舞台实现自我解放，不知这样理解是否可以?
南老师：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是既对立又孪生的关系，这是资本主义危机的根本原因，因此无产阶级可能被新的生产力淘汰，而不可能被资产阶级淘汰，这也可以说是无产阶级的生机，关键在于如何抓住这一点而过渡到新的时代。在无产阶级没有在政治经济学层面找到未来方向的时候，持续的危机在开始可能被大资产阶级利用，但多次危机以后也会使无产阶级组织起来，自觉自主地将自己过渡到新的时代。因此先进分子在这一个过程中不仅要探索无产阶级在未来的方面，也要探索新的时代组织起来的方式，在这个基础上探索各种可能的具体行动。
穆绵：现在各方面进行了不同探索，也做了大量工作，但总体观之，就像您在左翼分歧一文中所说的，某种程度上仍“不是面向未来展开行动”。但当下，探索无产阶级在未来的方面、以及新的时代组织起来的方式，确实任务艰巨。期待各位求索者对前期实践进行总结，也期待南老师的理论探索。
南老师：维护劳动者现实的具体利益和当前利益也是必要的，但这并不是无产阶级左翼和资产阶级左翼相区别的地方，因为后者也在一定程度上会努力维护劳动者的具体利益，而无产阶级左翼不同的地方在于还多了一个重要的内容，即在无产阶级未来的方面着力，努力将具体利益和未来利益、根本利益统一起来。如果只是维护具体利益，则可能同时在巩固资产阶级统治。比如在乡村建设方面，凡是不考虑工业和农业结合的努力，都最后是加强城市资本主义对乡村的统治，从而是加强农业资本主义的行为。组织起来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通过组织起来实现工业和农业在组织内的结合。
后记：
2018年4月15日晚，女工文化活动又引发相关讨论：
缺少自己按意愿发声的机会。活动要表达的是主办想让她们发出的声音，而不是她们自己想发出的声音
这样的现场比起论坛，更像是变了表现形式的培训。
但也有的人收获不少
搞的还是不错的，主办方办会经验还比较少。
需要有个过程
……
总之，左翼知识圈想象或想要构建的无产阶级文化形态与无产阶级主体的文化之间存在张力，但这种张力更是这个时代的历史条件赋予的，正如前述所说，社会生产力发展促成的阶级结构转换正在发生，发挥无产阶级的自觉性和主体性仍然是不可或缺的，并在关注和维护当前无产阶级具体现实利益的同时，面向无产阶级未来进行探索，才能有效解除这个张力。
(来源：白马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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