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买了门票。
一百二十块。
检票的是个穿制服的姑娘，
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
他往上走。
台阶是新砌的，
整齐，平坦，
像一条铺开的履历表。
他记得当年不是这样的。
当年这里埋着人，
人上面长着草，
草下面还是人。
如今草没有了，
人也没有了，
只剩台阶，
和台阶上密密匝匝的、
举着手机拍照的活人。
他爬到北八楼，
喘了几口气。
风还是那个风，
吹过垛口的时候，
呜呜地响，
像有人在哭。
他侧耳听了听，
又不像了，
因为旁边有个扩音器，
正放着“请注意安全，不要攀爬”。
他扶着墙。
墙砖上刻满了字：
“张三到此一游”
“李四爱王五”
“2023.10.1”
他摸了一下那些刻痕，
想起当年自己定的规矩：
刻字者，黥为城旦。
他笑了笑，
把手收了回来。
有人在他旁边自拍，
说“来，帮我拍一张，
要把长城拍全”。
他站着没动。
那人看了他一眼，
说“大爷，帮个忙呗”。
他接过来，按了一下。
照片里那个人笑得很开心，
背后是望不到头的长城，
和望不到头的、缓缓蠕动的人流。
他把手机还回去，
问了一句：
“你可知这长城修来做什么?”
那人愣了一愣，
说：“旅游啊。”
说完便走了，
一边走一边看手机里的照片，
很满意的样子。
他站在垛口边上，
往下看。
山是青的，
天是蓝的，
缆车在半空里来来去去，
像一串会动的糖葫芦。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他来过，
又好像没有来过。
他修它的时候，
它是死的;
如今它活了，
活的不是他想要的那个活法。
太阳偏西了。
他想，该回去了。
他往下走，
经过一排卖纪念品的摊子，
看见有卖长城模型的，
有卖“不到长城非好汉”T恤的，
还有卖他的兵马俑的——
小小的，
五个一排，
装在盒子里，
盒子上印着他的名字。
他拿起一盒看了看，
问：“多少钱?”
摊主说：“十块。”
他掏了掏口袋，
掏出一枚秦半两。
摊主看了看，
说：“大爷，别逗了，
扫码吧。”
他放下那盒兵马俑，
转身走了。
没有人认出他。
他走下山的时候，
风还在吹，
呜呜的，
像有人在哭。
又不像了。
因为山下有一个大喇叭，
正在广播：
“今日游客已超过八万人，
请各位游客有序离场。”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城。
长城在暮色里，
像一条睡着了的龙，
脊背上爬满了人。
他想：
我修它，是为了不让人进来。
如今他们来了，
来了八万。
他们站在我修的墙上，
笑着，闹着，拍着照。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这样也好。
知道了，反而麻烦。
他走了。
没有回头。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又落下去。
像一面旗，
一面没有人认得、
也不需要人认得的旗。
天黑了。
长城上的灯亮起来，
一串一串的，
从山脚挂到山顶，
很好看。
比当年点烽火好看。
比烽火烧起来的那些年，
好看得多。
他在山下的小饭馆里，
要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
热气腾腾的。
他吃着吃着，
忽然想：
这面，
比当年的好。
他放下筷子，
笑了。
笑完了，
又觉得有一点点寂寞。
只一点点。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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