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韬光养晦"这四个字，近来是很时髦的。大人物讲话引用它，小人物处世信奉它，连报纸上的时评，也三天两头地拿出来用一用。仿佛这便是救命的仙丹，包治百病的良方。
我起初听到，也只是淡然。后来听得多了，便觉得有些蹊跷。
什么叫"韬光"?把光收起来。什么叫"养晦"?把晦藏起来。合起来，便是把自己的锋芒、自己的不满、自己的见识，统统收进肚子里，脸上装出一副浑噩的样子，心里存着一份"将来再说"的算计。这法子，说得好听是"沉潜"，说得难听，便是"装死"。
中国人是顶会装死的。挨了打，躺下;受了气，忍着;见了不平，转过脸去。嘴里念叨着"小不忍则乱大谋"，心里却未必有什么"大谋"，大约只是为了"活下去"罢了。活下去，这本不是什么罪过。但若把"活下去"当成了最高理想，甚至当成了美德，那便有些可悲了。
我见过一种人，终日沉默，凡事不争。旁人抢了他的东西，他说"算了";旁人污了他的名声，他说"随他去"。问他为什么不争，他便深沉地答："韬光养晦嘛。"仿佛这四个字是一块盾牌，可以挡住世间一切的羞辱。然而你若掀开这块盾牌看一看，后面躲着的，往往不是什么卧薪尝胆的志士，而是一个畏首畏尾的懦夫。他的"晦"，不是养出来的，是天生如此;他的"光"，不是韬起来的，是根本没有。
更有一种人，把"韬光养晦"当成了敲门砖。平日里装得老实巴交，心里却算盘打得噼啪响。等到时机一到，便猛地跳出来，把昔日的"晦"一扫而光，露出一副志得意满的嘴脸。这种人的"养晦"，乃是"养"给别人看的，目的是为了将来更好地"发光"——发那种利己的光。这已不是"韬光养晦"，而是"韬晦待机"，机一到，便要吃人。
"韬光养晦"的弊端，还不止于此。它最大的害处，在于养成了一种普遍的"瞒和骗"的文化。人人都把真面目藏起来，人人都戴着一副面具生活。上级对下级"韬光"，下级对上级"养晦"，同僚之间更是互相"韬晦"。大家都在演戏，演得久了，连自己都忘了本来面目。一个社会倘若人人都在"韬光养晦"，那便是一个没有真话、没有血性、没有锋芒的社会。如一潭死水，偶尔泛起几个气泡，也终究是要破灭的。
当然，我并不是说，人就该处处锋芒毕露，像个刺猬。该藏的时候，自然要藏;该忍的时候，自然要忍。但这"藏"与"忍"，应当是为了"出"，为了"争"，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发出自己的光。倘若只是为了苟活，为了算计，那这"韬光养晦"，便成了精神的鸦片，吸得久了，人是会废掉的。
古时候，有孙膑装疯，有勾践尝粪，那是为了复仇，为了生存，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呢?太平盛世，却人人学着"韬光养晦"，这便有些可笑了。难道这"光"和"晦"，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么?难道这世道，连一点锋芒都容不下了么?
我看未必。容不下的，往往是那些自己没有锋芒，也见不得别人有锋芒的人。他们自己缩在壳里，也巴不得别人都缩在壳里，这样大家就"安全"了，就"和谐"了。殊不知，一个没有锋芒的民族，是近于死亡的民族。
所以，听到"韬光养晦"这四个字，我总要想一想：这究竟是智者的深沉，还是弱者的自欺?是进取前的沉潜，还是退缩时的借口?
灯火下，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忽明忽暗。这影子，算不算一种"晦"呢?而我这支笔，写下的这些字，又算不算一种"光"?
罢了，且由它去。我只管写我的，至于别人说是"光"还是"晦"，是"韬"还是"露"，那便是别人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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