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句老话,叫作“小人得志,良士隐退,是衰败的征兆”。说这话的人,大抵是读过几本史书的,语气里总带着三分惋惜、七分预见,仿佛这等事只是偶尔飘过的一朵乌云,只要及时“纠偏”,晴天依旧可期。我却以为,这话说得太客气了,客气到近乎替那制造乌云的机器擦抹油泥。
所谓“征兆”,乃是事情尚未发生、或刚刚露头时的预兆。然而翻翻近代以来的掌故,小人得志,何曾只是“征兆”?那分明是制度运转的必然产物。你若立下一条规矩:唯才是举,唯媚是亲,唯听话是上进之阶,那么钻营之徒便如蚁附膻,守正之人自然寸步难行。这哪里是什么“衰败的征兆”,简直是衰败的说明书——机器既然是按着这个图纸造的,吐出这样的零件,有什么奇怪?
更可笑的是“良士”二字的界定,也早已被悄悄掉包了。古时候的“良士”,是“乡原”的反面,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硬骨头;而今之所谓“良士”,却往往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代名词。你若埋头苦干,他便说你“不懂经营”;你若拼命硬干,他便嫌你“不够灵活”;你若为民请命,他立刻扣你一顶“制造对立”的帽子;你若舍身求法,他更要骂你“脱离实际”。如此一来,满朝朱紫尽是“识大体”的聪明人,草野之间只剩“不识趣”的傻子。这哪里是“良士隐退”,分明是“良士”的定义权已被剥夺,连“隐退”的资格都要被没收了。
我常想,那些替这局面辩护的人,大抵是读过几本经济学教科书的。他们爱说“这是转型期的阵痛”“要顾全大局”。只是这“大局”缝给谁看,“阵痛”又痛在谁身上,他们是从来不肯细说的。工人下岗,他说“优化资源配置”;农民失地,他说“推进城镇化”;青年失业,他说“结构性调整”。仿佛只要名词换得漂亮,血泪便可以自动风干。待到连说真话的人都噤了声,那才真叫“万马齐喑”,连“征兆”都省了,直接是末世的光景了。
前些时日,偶然翻到一本民国年间的旧杂志,上面有篇文章,痛骂当时的官场“寡廉鲜耻,奔竞成风”。我初看时颇觉解气,再看却觉悲凉——原来七八十年过去,某些“优良传统”竟保存得如此完好,连措辞都不必换。可见制度若不改,换几茬人物也是枉然。小人不是天生的,是那土壤里长出来的;良士也不是自愿隐退的,是被那土壤排挤出去的。
所以我说,“小人得志,良士隐退”并非衰败的征兆,而是衰败的实相。征兆是可以挽回的,实相却是积重难返的。若真想挽回,便不该只在“征兆”上做文章,而该去问问:究竟是哪一台机器,日夜不停地生产着小人?又是哪一把剪刀,专门修剪着良士的羽毛?
可惜这样的问法,在有些人听来,大约又是“不识大体”了。
这篇的底色偏“文化批判”,要不要我再补一个更贴现实的版本,把视角切到当下的就业、生育、劳资这些具体问题,把“制度根源”点得更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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