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做,翻开历史,查看地图,似乎隐隐约约看见了什么,发现了什么。
中国历史上,是凡改朝换代,都要改国号。清朝没了,改中华民国。中华民国没了,改中华人民共和国。毛泽东走了。公社改成(恢复)了乡,大队改成了(保)村,小队改成了(甲)组。《红旗》改成了《求是》,主席改成(恢复)了总书记。
国际惯例
琉球改成了冲绳。海参崴改成了符拉迪沃斯托克。察里津——斯大林格勒——伏尔加格勒。彼得格勒——列宁格勒——圣彼得堡。红香炉港——香港之港——维多利亚港。
看到了什么?发现了什么?
这些名字的改动,似乎跟主权和政权的改动有关。
名字的意义重大,不只是一个语言符号。
在民间,姓名意义更大。姓,是家族姓,名是辈分名。不可随便。字可随便,号更随便。族规,姓随父姓。若随母姓,则逐出家谱,且不得继承父系财产。
***
我总疑心,世间最毒辣的杀人法,未必是刀斧,也未必是砒霜。刀斧只杀皮肉,砒霜只烂脏腑;而有一种法子,是叫人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这才算彻头彻尾地死了。
这法子,叫做改名换姓。
你看那海参崴,好好的一个渔港,满人叫它"海参崴",汉人叫它"海参崴",叫了几百年,海里的海参还在,岸上的崴子还在。忽然来了一伙人,大手一挥,说:从今往后,这里叫"符拉迪沃斯托克"——统治东方。你看,名字一换,这地方便仿佛从来不曾是中国的,从来不曾有渔船在此靠岸,从来不曾有祖先在此撒网。它生来就是"统治东方"的桥头堡了。
这便是改名的妙处:不必改山改水,只改一个称呼,便改了整部历史。
再看那北方四岛。日本人叫它"北方领土",叫了千百年;俄国人来了,提笔一挥,改成"南千岛群岛"。四岛便从"北海道以北的日本故土",变成了"千岛群岛南段的一部分"。名字一变,主权便跟着变了。仿佛只要把地图重新印一遍,从前的一切便都不作数了。
我从前以为,只有外人才会这般歹毒。后来才晓得,自己人改起名来,也是毫不手软的。
斯大林活着的时候,伏尔加河畔那座城叫"斯大林格勒"。他死了,赫鲁晓夫上台,提笔一划——"伏尔加格勒"。列宁死了,列宁格勒也改回"圣彼得堡"。你说这是去个人崇拜也好,去苏联符号也罢,横竖都是活人改死人的名,新贵改旧贵的姓。改来改去,城还是那座城,河还是那条河,变的只是城头上的旗号,和史书里的定论。
香港的维多利亚港,从前叫"香港之港",渔民叫它"尖沙咀洋面",叫得粗朴,却叫得真切。英国人来了,冠上一个维多利亚女王的尊号,从此这片水域便姓了"维多利亚"。你说它还是香港的水么?当然是。可名字一换,便平添了几分"英伦海港"的体面,仿佛这片水天生就该停泊皇家海军的军舰似的。

改名换姓,从来不是改一个称呼那般简单。它改的是记忆,是归属,是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我见过最可笑的事,是有人改了名,便当真以为自己换了魂。从前叫"北平",后来叫"北京";从前叫"奉天",后来叫"沈阳";从前叫"迪化",后来叫"乌鲁木齐"。改得好的,是拨乱反正,还本来面目;改得不好的,是削足适履,硬把活人塞进死人的棺材里。
可最怕的,不是别人给你改名。
最怕的是,你自己忘了旧名字,还觉得新名字好听。
这就好比一个人,祖上姓赵,后来被逼改姓钱,过了几代,子孙竟以姓钱为荣,倒觉得姓赵的寒酸。你去告诉他"你本姓赵",他反瞪你一眼:"姓钱的怎么了?姓钱的有钱。"
你看,这才是真正的灭国。
城池被占了,还可以夺回来;名字被改了,还可以改回去。唯独人心被换了,那才是万劫不复。
所以我说,改名换姓这件事,小而言之,是一个称呼;大而言之,是一个民族的生死。你若连自己的名字都守不住,还守得住什么?
名者,命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一个民族若连自己的地名都保不住,那它的历史,便只能任人涂抹了。
然而我也并不全然悲观。你看那海参崴,中国人至今仍叫它海参崴,不叫符拉迪沃斯托克。你看那列宁格勒,老百姓嘴里还是"列宁格勒"比"圣彼得堡"顺溜。名字改得再响亮,若人心不服,那新名字便不过是贴在棺材板上的金箔——看着光鲜,底下终究是一具尸首。
所以,与其怕别人改名,不如先自己记住旧名。
记住了,便还在。
不记住,那才是真的亡了。
写到这里,窗外正下着雨。不知海参崴那边的海面,今日是否也落着雨。若是落雨,渔民们出海归来,嘴里唤的,该还是"海参崴"罢。
但愿。
***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这一句,掷地有声。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中国人的骨气,全在这八个字里了。
古时候好汉上了梁山,被擒了也不肯瞒名瞒姓,因为名姓是父母给的,是祖宗传的,改了便是不孝,瞒了便是不义。你杀我可以,但你不能叫我变成另一个人。
可如今呢?

城可以改名叫"统治东方",岛可以改名叫"南千岛",港可以改名叫"维多利亚"。山山水水不会说话,不能自己抗辩,便由着人一笔一划地涂抹。一代人过去了,年轻人翻开地图,只认得新名字,哪里还记得旧称呼?
活人尚且不肯改姓,死去的山河却被人强行换了门庭。
这才是最叫人咽不下的一口气。
所以我说,咱们读书人做不了什么大事,但至少——翻开地图的时候,多看一眼旧名。
教孩子的时侯,多说一句祖姓。
别人问起的时候,不跟着叫那强加的名号。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人如此,山河亦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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