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刷到牢诉的文章回泰兴记｜今年国庆节，你们中学放几天？，也在抖音上刷到一些相关信息。今年国庆，江苏的高中生破天荒地迎来了七天假期。原因是江苏高中生接连jump了好几个，省教育厅急令全省高中必须放七天假，违反的学校会被处罚摘星。这个七天假期也被称为“血腥的假期”。
那么多年轻的生命逝去，才给学生们换来一个正常的、法定节假日规定的假期，这真的让我感到中国式震撼。虽然江苏省我只去过南京，但是江苏家长对于教育的欲望可谓是声名远扬，乃至于我不太能理解的程度。这种对教育的欲望源于文化，不是能够被“优质教育资源少”或者“内卷”之类的套话来简单地概括的。因为这和我的本文不相关，我就不多赘述了。
我是在2015年上高中的，也就是十年多以前了，那时可以算是经济上行期的尾声了吧。但确实，我们是在内卷时代开始前过的高中生活。
我可以算是重点高中的普通学生吧，我们的个普通班，平均水平在一本左右，前三名能有985水平，前十余名大概能上211，最后除了一个借读生以外，其他人都上了本科。也就是说，班上的大部分人上的就是集美大学或者华侨大学，根本没有网上说的什么上厦大简简单单。
在高一和高二，平时都是双休的，而法定节假日自然也是要休满的，暑假寒假当然也是放满，没有听过什么占用假期上课的事情。在高三上学期期中，学习压力变大，因此周六全天要拿来自习，周天休息。每天大约六点二十起床，大约七点出头到校，九点半结束晚自习。不过我听说福州的高中生要更快乐一点，他们甚至都没有晚自习。
每到周末，我其实也不怎么出门，就打王者荣耀。我可以说是王者荣耀最早一批玩家，S2赛季皮肤我都有的。至于后来爆火的吃鸡，我就不是很喜欢。吃鸡只有一个人是赢家，其他人都是输家，那我也基本上吃不到这个鸡。
2016年，福建省从原来的福建卷改考全国卷。这也就是说，以前福建省考生都是菜鸡互啄，之后福建省要和河北、河南等高考大省考同台竞技了!结果，福建考生在当年被被杀得片甲不留，考同一张卷子，福建的一本分数线要比河北、河南低七八十分了。福建的学生真的比其他省要差吗?这一幕也引发了福建教育界的危机感。和外省比较分数，或许是内卷时代的开始。老师又叹气又恨铁不成钢地说，我们管理得那么松和“外边”的差距太大了!
但我对此不以为然，直到现在我还是这样的观点：高考是全省在一起考试，在全省分配名额，我们又不用真的和高考大省一起竞争。如果全省的学生都轻松，那大家都轻松，如果全省都学衡水模式，那每个人都平白无故地多吃苦了那么多，成绩也不会好多少的。高考是筛选，筛选出聪明人上好大学就得了，没必要多吃那么多苦头。
在高一高二应该是参加了许多活动吧，比如模联、文学社团等等。因为承载着照片和记录的手机掉到海里了，而时间又过了太久，在这里我也想不太起来了。还记得一个有联系的朋友，我很喜欢和他玩棒球，他后面到了澳大利亚读哲学，最近想回来工作，又很担心文科生很难就业。
厦门高中的招生和家庭拥有的房产相关。厦门最好的三个高中大部分招收的是厦门岛内的学生，却对岛外的招生极少。在房地产热的年代，厦门岛内的房价可以说在全国范围内一骑绝尘。在厦门岛内拥有住宅的家庭，要么有一定的财力能够在厦门购房，要么就是厦门岛内的本地人。也就是说，重点高中依靠房地产而构筑了一个阶层门槛，能上厦门三所重点高中的，大都是小资产阶级家庭、政府官僚家庭或者本地人。虽说如此，很多同学的父母也是没有上过大学的，只是模模糊糊知道上个大学比较好。在这里，没有什么“读书改变命运”的叙事。
虽然我们确实是重点高中，但是借读现象也十分的广泛。什么是借读呢?简单来说就是这些同学的学籍在其他学校，但是到我们这所学校来上课，之后他们唯一和原来学校有关系的是，高考的时候要回去考试。
我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是靠什么方式进来借读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借读生的家庭条件都还不错。到了高三，我们班甚至有四成的学生是借读生。借读生的学籍在其他学校，自然也不算本校的KPI，老师是不怎么管的。而借读生的学习方式和生活态度，自然也比我们相对松散，平时上课就偷偷玩手机，放学就去点外卖和奶茶，尽可能利用一切机会耍起。
高三无疑是十分痛苦的，但苦中作乐的是，我还可以看书。当时火车站附近有一家卖盗版书的店，那里的书是按斤来算的，于是这里便成为了我的乐园。我每周都来这里看看，来进货一批书。晚上九点半自习结束，回到住的地方洗完澡快十点，这时我就开始看书，沉浸于书里的另外一个世界，看到十一点半我才睡觉。就是利用这一短短的晚上时间，在高三我看完了基督山伯爵、平凡的世界、霍乱时期的爱情，还有张爱玲、村上春树等等作家的书。等到高三结束后我从住的地方搬出来，整理一年看完的书，足足可以放三大叠了。可以说高考当年看完的这些书，比高考刷的那些题对我后来的生活有用多了，等到上了大学，我就再也难以沉浸于这些文学的世界了。
就在我高考的那一年，网上传出来高考移民的消息，大概是这样的，因为前两年福建高考分数线大幅低于河南河北等高考大省，接着这些高考大省就有家长打起了福建的主义，有一两万的外省考生挂靠福建学籍，连夜成为福建人，在福建高考。后来省教育厅辟谣说，确实有高考移民存在，但是这些人是极少数，只有几百人，这些人教育厅也清理走了。
在当时我并没有去过外省，也没见过河南河北山东人，但有一天晚上，我梦见许多面目模糊的人，从远方而来，说着北方口音，把我和同学们赶出了教室，抢走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并把它给撕了。这时候我突然惊醒，原来是一场梦，梦醒已是清晨。
那我们高考当年到底有没有高考移民呢?我不知道，当年的事实已经成为了罗生门。
对于努力与最后的高考成果，传统的福建人还是相信一套神灵互惠的世界观，这一点可以参考扎卡里·豪利特(Zachary howlett)有关高考与福建民间信仰的论文。对于高考自己个人的努力固然重要，但是神灵的庇佑同样重要。神秘主义的世界观也间接缓解了人们对考试的焦虑，不会将事情的后果太归咎于自己，如果考差了，或许是因为神灵不同意这件事，
在高考前，我的理想是考上华东政法大学或者西南大学读法律专业。如果成真了，在那时候我或许毕业之后在大城市找一份律师或者法务的工作，就是牢诉的校友了。而我最终的高考排名也是比目标差了许多，没有像之前的理想情况一样，去政法大学读法学，只能去本省的“211”高校读社会学。
高考成绩和一本线出来，有关高考移民的舆情又引发了轩然大波：明明前两年福建分数线还差河南河北八九十分，怎么到我这一年就和这些大省没差多少了呢?我知道其中一个原因是改卷放水了，为了全省的成绩看起来不难么难看，数学题目只要浑水摸鱼，写了一点步骤就给分，语文卷子也是尽可能给主观题打高分。至于高考移民有没有影响到分数线，我是不清楚的。
成绩和去路已定，我也不再关心这么多了。总而言之，我相信一个神秘主义的世界观，是冥冥之中有力量带我去学社会学的!
我的高中生活就这么结束了，对于高中的学习，自然是想着摸鱼和应付为主，对做题和考上好大学是没什么兴趣的(那些重点班的同学在做题上太聪明了，我再怎么也比不过他们)，自然也算不上做题家。你说我怀念高中吗?我肯定不怀念。即使是那个时候的高中生活，也是应试教育导向的，绝不能算是轻松。我读高中的时候，看着外面阳光灿烂，每天就想着破开这个窗，到外面玩耍，结交不同的朋友，美美睡上一觉，像成年人一样独立自主。
为什么我们在内卷时代前的高中生活相对轻松呢?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在我们读高中的时候，大家的观念就是，高中努力一点，考上个本科就好了，只要上完大学，就能找到还可以的工作。虽然过去的高中生活也是很辛苦，但我们设想中的未来前景，大学生活，都是充满希望的。在经济上行期，年轻人的就业期望仍然是乐观的。就算不读书，社会这所大学也暗示给我们有五花八门，黑的白的灰的出路。而福建本省的就业环境，并没有很多高学历人才的岗位。厦门或者泉州主要的电商外贸行业，实际上是个二本就可以去。考个高学历，反而可能对本地就业来说是负作用。
再者，大家没有不切实际的教育欲望。回想起来，我们普通班的同学，大都对自己的水平有比较客观的估计。大部分人其实本来就是上普通一本的水平，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上厦大，上其他985吧?高中三年，能够考好、有实力的人都被筛选到竞赛班了，我们能上什么样的学校，自己当然有自知之明。而对于老师而言，我们并不是什么能上清北的尖子生，我们只要维持学校各次测验的平均分就可以了。
还有就是，信息管理还没有那么发达，虽然那时候已经有家长微信群了，但是微信家长群只是用来传达一些消息，不至于把学生一举一动乃至考试成绩都通报给家长。正是有这样的信息差，学生在家校之间仍然有博弈的空间。考试考不好了，我就装作没有这次考试。
过去的高中生活，制度中是充满能够钻进去的空隙。资产阶级以及地方贵族的孩子们可以用各种方式，插班进我们这个重点高中;语文课和英语课睡觉老师是不管的;课间操跑步是稀稀拉拉的，很多人能溜号跑到小卖部买东西。
如果说这样的高中生活这样发到网上，恐怕会做题家群体被骂，为什么学校不管这么多，是不是不负责任?竟然能让学生上课睡觉?跑步稀稀拉拉，没有集体意识，是对领导的不尊敬吧!为什么我这么努力做题，那些人中考成绩远远不如我，也能插班和我同一个班?
随着我上大学，我也不再关注本地高中的事情，但从社交媒体上流传的风言风语中，我们也不难得出结论，高中的内卷时代也已经开始好久了。新一代的福建家长模仿着北京海淀区家长的词汇，讨论“普娃、牛娃和鸡娃”，不得不重视教育上的竞争。这或许是从外省带来的教育文化与欲望，也或许是老一辈福建人白手起家、野蛮生长扩张的资本主义野蛮时代结束了，新一代人更加循规蹈矩，按部就班，渴望并追求学历的符号价值。这些具体原因都是我做出简单的、极具个人风格的架设罢了。
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在于，我想说，我们所看到的教育欲望与吃苦式教育，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互联网上也不止只有做题家和黄毛这两种类型，也不止有做题家一种类型，更多的是我们这种没有想着出人头地、应付学校制度和学习，只想混过高考的普通学生，我们显然是不愿意被做题家代表的。为什么我们大多数普通学生要为极少数人所谓“改变命运”的教育欲望陪绑，绑上内卷的车轮去白白吃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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