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史抢救:当草原上的药箱渐行渐远,我们在寻找什么?
2025年7月,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白音勿拉镇。
晨曦初露,草原上的露水还没散去。徐州医科大学的学生们跟着一位老人走进牧民的毡房。老人背着那只磨得发亮的药箱,踏着霜雪与晨露,把诊室安在牧民的土炕上。
他叫都仁扎那,一名赤脚医生

学生们打开录音笔,老人慢慢开口。三百多种蒙药的名字从他嘴里流淌出来——肺炎、气管炎,乃至白血病,在他手中都曾出现过转机。可当学生问他“这些年救过多少人”时,老人摆摆手,只说了一句:“记不清了,也没记过。”
有些记忆,正在和药箱一起褪色
同样是在内蒙古,阿鲁科尔沁旗巴彦温都尔苏木的海拉苏台嘎查,色道尔吉医生被称为草原上的“全科大夫”。他不仅擅长接骨疗伤,还抢救过农药中毒者、被蛇咬伤的牧民,甚至能诊治心脏病、肝病。呼和浩特武川县的韩四虎,40多年走遍了全乡48个村、262平方公里的土地,挨家挨户上门接种疫苗。如今,麻疹、小儿麻痹这些曾夺走过无数孩子生命的疾病,在这片土地上已经绝迹。
可这些老人,正在老去。
徐州医科大学中国赤脚医生田野调查社会实践团从2023年起,先后奔赴江苏、上海、江西、安徽、河南等5个省12个地区,又于2025年深入内蒙古、西藏、新疆三省,开展少数民族赤脚医生的田野调查。学生们在调研中发现,部分赤脚医生已经离世,最年轻的也已年逾古稀。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口述史抢救。
金春华的蜀山往事:一个女孩与一口棺材
杭州师范大学映山红团队在浙江萧山蜀山街道金西村,遇到了金春华医生。
她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批赤脚医生,自1964年正式行医,在乡村医生的岗位上坚守了近60年。可她的故事,要从一口棺材说起。
1946年出生的金春华,家里有七个兄弟姐妹。15岁那年夏天,年幼的弟弟高烧不退,生命垂危。走投无路的父亲甚至决定花20元去给弟弟买一口小棺材。金春华哭着追上父亲,恳求他把这笔钱交给自己,由她带弟弟去找医生——“如果失败,大不了不用棺材”。
她背着弟弟找到当地唯一的医生。医生检查后扎了两针,鲜血流到地上,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话:“你的弟弟能活。”
弟弟喝了八九味中药熬成的汤药,奇迹般地康复了。如今弟弟已经69岁,依然健康。
这件事彻底改变了金春华的人生。她看到了一个医生对于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17岁那年,村领导推荐她去当赤脚医生。她参加了萧山县组织的两个月培训,只学了基础知识就回到村里。
“那时的我仅仅学了皮毛,远没有达到可以行医救人的水平。”金春华在口述中坦言。村里没有像样的药房,有时诊断出了病症却找不到药材。她就边学边做,在给病人看病的过程中一点点成长。
为什么要“抢救”这些记忆?
有人问:赤脚医生已经退出历史舞台了,为什么还要费尽心力去记录?
答案藏在内蒙古医院协会会长尹赤林的一句话里。他在接受调查团采访时说,内蒙古的赤脚医生“能看病,也能看好病”,在基层医疗经济困难的年代,他们用最低成本实现了基层医疗的最大公平。“今天要把这些好传统延续到新政策里,让草原上的健康守护一代代传下去。”
赤峰市巴林左旗卫健委副主任蔡长岭说得更直白:“在缺医少药的年代,赤脚医生是巴林左旗农村医疗的‘顶梁柱’,他们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用最实在的方式守护了乡亲们的健康,为基层医疗打下了坚实根基,这份贡献值得永远铭记。”
可铭记不能只靠口头说说。口述史的价值,在于让每一个普通人的记忆,都成为历史的注脚。
徐州医科大学的学生们在采访中,面对一位位年逾古稀的赤脚医生,听他们描绘不分昼夜、不畏风霜雨雪为村民出诊的情形。学生们对每一件历史物件进行“抢救性照相、扫描”——那些老旧的医疗器具、发黄的赤脚医生培训手册,有些已经损毁不完整。一寸寸影像、一段段录音,都是在跟时间争夺那些即将消失的记忆。
从草原到高原,从江南到边疆
这场口述史抢救的版图,远比想象中广阔。
2024年7月,徐州医科大学团队奔赴江西、江苏、上海三省调研。2025年7月,他们又走进内蒙古、西藏、新疆。在西藏的高原牧场上,在新疆的戈壁村落里,学生们寻找着那些曾经背着药箱走遍千家万户的老人。

杭师大的映山红团队则在浙江的乡村里“寻找消失的村庄记忆”。他们的工作不仅是记录,更是解码——解码一个时代的医疗智慧,解码一种扎根乡土的生命哲学。
陕西师范大学的“中国乡间医人、医事、医史口述史调研”计划,拟用十年左右时间,对全国范围内的赤脚医生进行大规模口述史调研。自2016年以来,该计划已采访全国19个省区市的51位赤脚医生和17位乡村医疗工作者,口述录音资料时长超过3000分钟。
这是一场静默而急迫的记忆抢救战。
药箱会旧,记忆不能丢
金春华医生的蜀山往事,都仁扎那的蒙药秘方,色道尔吉的接骨手艺,韩四虎的防疫足迹——这些故事拼接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时代的轮廓。
那个时代,农村人均寿命不足35岁。那个时代,一个女孩背着重病的弟弟走了几十里路,才找到一个医生。也是那个时代,一群“赤脚”的年轻人,用最朴素的方式,为几亿农民撑起了一张健康保护网。
今天,我们有了三甲医院,有了远程医疗,有了人工智能辅助诊断。但赤脚医生药箱里装过的那份 “把乡亲当家人”的朴素情感,不应该随着药箱一起退场。
徐州医科大学的学生们在调研笔记中写道:“铭记历史才能更好地拥抱未来。”
当最后一批赤脚医生老去,当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们能做的,就是打开录音笔,摊开笔记本,坐下来,认真听他们讲完最后一个故事。
这不是怀旧,是存档。不是凭吊,是传承。
今天,我们有三甲医院、专家门诊、AI诊断。可为什么,当我们听到“赤脚医生”这四个字时,心里还是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流?
也许是因为,那个背着药箱的人,从不说“这不是我的职责”。也许是因为,在那些缺医少药的岁月里,他们把“治病救人”四个字,活成了一种本能。
读完这篇文章,你最想对那个年代的“赤脚医生”说一句什么? 评论区留给你—— 一句话,致敬一个时代。

(文中人物及调研信息均来自公开报道与口述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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