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利润率下降趋势下，内地工业城市正在以较低的生活成本承接大规模劳动密集型产业，打工人的择业就业也因此发生了一系列变化，他们正在面对形形色色的劳动条件，正在努力建立新的社会关系。不管是典型车企，还是供应厂商，都大量使用派遣工，中介公司众多。工人缺少长期规划，面临更恶劣的劳动条件。社保缴纳率很低，即便可以转正，年轻工人也不想因为缴纳社保而到手的钱变少。
文 | 佚民
Q市的汽车产业
Q市是中国重要的汽车生产基地，曾一度被称为“中国汽车第一城”。2024年上半年，Q的汽车产量达到121.4万辆，时隔8年重回全国产量第一，其中新能源汽车产量39.1万辆，增速在汽车产业十大城市中排名第一。
自2019年起，Q市政府引导整个产业往新能源和智能网联方向“转型升级”，如今，Q市有着西部地区最完备的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链，汇聚1200家规模以上汽车零部件企业，重点培育了300多家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零部件企业。
Q市政府大力扶持本地汽车业。除了政策优惠和资金投资，Q市政府也联合车企做招商，给予一定政策补贴，吸引配套商落地完善配套体系，降低主机厂的采购成本。为推进企业尽快落地生产，Q市政府还设置了服务企业专员制度和“企业吹哨·部门报到”制度。
某新势力车企(以下称斯企)是Q市打造智能网联汽车产业的一个典型代表。这从Q市对其的扶持力度可看出一二。该车企最新落成的第三工厂，是和Q市政府共同合作的项目，当地工厂建设投资了数十亿元。此次调研通过搜集网络信息(含工厂动态、招工信息等)，线下走访劳务公司、工厂、宿舍，以该车企主要调研对象，同时访谈了两家主要供应厂商的工人，了解该车企及供应厂商的劳动条件，以管窥Q市汽车产业的发展样态。
此次调研概览
1.Q市作为崛起的内陆工业城市，承接了不少周边省份(如四川、湖南、贵州)的打工者。有年轻工人是去广州、上海等沿海城市找不到工作后，才回老家或来到Q市;也有年轻人，大专毕业就在Q市工作。对于中年工人来说，在Q市工作意味着周末休息能回家，能与家人有更多团聚的时间。
2.不管是该车企，还是其供应厂商，都大量使用派遣工，与七八个以上的派遣公司合作。开设新厂默认招聘派遣工，甚至出现新开的面套厂，连组长都是小时工的情况。派遣工默认不缴纳社保，除非主动与劳务公司提出需要缴纳。
3.由于工厂合作的劳务派遣公司众多，各派遣公司在工资待遇、宿舍条件、转正条件等会有一些差别，在访谈中经常出现同岗位工人发现不同中介公司说法不一的情况，工人似乎对此也习以为常，鲜见有工人当场反应想找中介公司争取。
4.访谈过程中，该车企派遣工的怨气偏高，这与企业的超长工时与高劳动强度脱不开干系。一些工人对某遥遥领先的企业的评价也偏低，认为它“高价低质”“打着爱国的名义揽财”。
5.该车企的一家供应商在社交媒体上早已臭名昭著，高强度劳动叠加极其严苛的罚款制度，工人大多做几个月就会“跑路”。但即便是这样的“黑厂”，依然源源不断有年轻劳动力为其输血。这与当前萧条的就业形势有关，有工人先后去过上海、深圳、广州、惠州等城市做零工，但长期找不到工作，才通过老家的人力公司来到了这家供应商;也有工人来之前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但“只是来过渡下”“随时准备跑路”，由于预期短暂停留，对恶劣的劳动条件似乎更能忍耐接受。
6.年轻工人普遍不想缴纳社保，即便可以转正，也不想因为缴纳社保而到手的钱变少。
“斯企”
斯企前身是某国企旗下的商用车厂，2021年与某遥遥领先企业正式达成合作关系，更名为斯企，并与遥遥联合推出某车型，自此迎来发展转折点。2024年，斯企新能源汽车销量42.69万辆，同比增长1.8倍。
走访发现，斯企安保严格，借助Q市山势地形，第三工厂如堡垒般隔绝于周边，四周用挡板围住，贴着禁飞无人机的告示，沿着围挡约每50-100米有个监控，同时在外部设保安巡逻岗，以确认无外部人员拍摄。在外巡逻的，除了巡逻岗位的正式员工外，也有临时从生产线调岗的6位派遣员工。
该企业工厂占地约2700亩，宣称“总装车间最快30秒就能下线一台新能源汽车”。从走访情况来看，该企业本厂员工占比少，多为工程师，一线工人与试车员等岗位均通过劳务派遣公司外包。此外，工厂大量空间用于给供应商生产，其中有YF公司等内部供应链，也有做物料等的第三方供应商。
1.用工情况
一线工人大量使用派遣工。据现场观察，斯企合作的劳务派遣公司至少有10家。派遣工一般默认没有五险一金，除非和劳务公司特别要求。转正每半年考核一次，每年一个班转正名额只有两三个。
试车员要求中专学历以上，有驾照，驾驶超5万公里，面试“就考了倒车入库”。
2.工时与工资
工作时间长，每天工作12小时，一周6天。
派遣工工资构成与正式工大体一致，底薪+岗位津贴+餐补等补贴+加班费，加班费计算基数是Q市最低工资2330。如果一个月不休息工资有7000多元。
小时工：每小时20元，吃饭时间也算工资。午餐晚餐食堂刷卡。
涂装派遣工：每天加到19点，月休4天，到手6千多，去年岗位津贴甚至降了，因为Q市最低工资涨了。
3.住宿
包住，宿舍有4人合住的两室一厅，也有2人合住的一室一厅。有餐补，食堂还有汉堡可乐，一顿约十来块钱。
斯企员工大多居住于Q市为其配备的人才公寓和公租房中，这也是Q市为汽车产业提供的“保姆式“服务的其中一项。
4.职安健
转正有一门考试是生产安全，满分才通过，工厂多次培训，劳保用具相对完备。
5.工人状态
工人普遍觉得工作强度很大，每日超12小时的工时，流水线速度越开越快，工人“跑路率”也很高，工厂一直在招人。
6.厂内供应商情况
斯企员工与供应商员工区隔分明，不少地方供应商员工无权进入，食堂亦分供应商食堂和斯企内部食堂。
某科技公司供应成车司机，司机的工作内容主要是把生产好的车开到指定地点，每月工资约5000多元，需要上夜班。每次把车开到指定地点后，需要自己走回来。
某线束公司
国产汽车线束龙头企业，产品以低压线束、高压线束为主。该公司2025年前三季度营业收入为58.38亿元，同比增长5.54%。2021年底，某线束在Q市设立生产基地，供给斯企、某安、某想等新能源汽车主机厂。某线束目前已实现斯企主要品牌车型的高低压线束的量产，是斯企的主要线束供应商。为加强与斯企的利益绑定，11月5日，某线束股份子公司以锚定投资者的身份认购了斯企的股份。
1.用工情况
某线束同样大量使用派遣工，据工人称，有七八个个合作的派遣公司。
做满6个月参与考核，考核合格可以转正，但大部分年轻人都做不满6个月。
体检费55元，面试要考试，考某线束理念、历史等，先看视频，再答题，可以重复考试，直到考过。
2.工厂管理
罚款条目多，玩手机(可以随身携带手机但处处有监控)、不在抽烟区抽烟、调空调温度(空调保持26度)，都会被扣50元。
一般情况下，插线插错1次扣30，第二次50;如果是做电池包等重要岗位，罚得更凶些，一次就50。工人称“罚150一天就算白干了，付费上班”。除了罚款，有些管理还会骂人，有工人插错线后，被班长、线长、巡检轮流骂，这条线每天下班前10分钟集合开会，班长会通报哪个岗位错得多，然后辱骂。
缠绕类的也是同样，搞错一个件扣30。有工人提到交到客户手上的件有问题的会开除并扣钱，但上面的领导们受的惩罚却没这么大。
3.工作时长
缠绕：12小时，白夜倒班。
样线质检：只需要上白班，早8：30上班，具体上多长时间不定，全听班长安排，一周内的每日工作时长，有过8、12、14小时。每日休息一个半小时，午餐30分钟，晚餐30分钟，其它时间30分钟，看班长安排，一般是早上休息15分钟，下午休息15分钟。
有工人反映一个月只休息了3天。
4.工资与福利待遇
基础工资2300+全勤奖+3个月转正后有评级补贴+加班费。除非班长说可以休，否则不休息，请假在2300底薪中扣100多。
某座椅公司
某座椅公司，是由美国某公司与上海某座椅公司、Q市某实业公司于2003年共同投资成立的合资公司。某座椅与斯企合作密切。2022年8月，某座椅与斯企共同签订了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扩展合作范围至内饰、座椅、外饰及被动安全等全平台业务。其后，其在斯企的智慧工厂内建造了占地7.5万平方米的模块化工厂，开启“厂中厂模式”，覆盖内饰，座椅和外饰三个业务版块。
2024年9月，原某国际汽车技术有限公司总经理，正式出任斯企的采购总裁，负责供应链管理。
1.用工情况
不同时间从不同厂抽调人员的情况普遍。
Q市面套厂是新厂，刚开几个月，几百号人。大部分人都还没转正，除非是从别的厂调过来的领导，有的组长都是小时工。
2.招聘条件
座椅厂：操作工21/小时，6个月转正。短期工220一天，冰箱检验和维修。厂内没空调。
面套厂：操作工19/小时，裁剪工20/小时。相对轻松。
3.工时与工资
缝纫小时工：做预加工。两班倒，8对8，算11.5个小时，每日276，节假日有三倍，另有绩效(500、900、1300三档，一条线4个人能拿1300)
平车工：月入7000-8000，有时候一个月有绩效奖1300左右，因错扣钱一个月平均大概100-20。早八晚八两班倒，吃饭时间半小时，中间各有10分钟休息时间。
小结
在利润率下降趋势下，内地工业城市正在以较低的生活成本承接大规模劳动密集型产业，打工人的择业就业也因此发生了一系列变化,他们正在面对形形色色的劳动条件，正在努力建立新的社会关系。这个变动趋势影响深远，颇值得大家注意。这次调研只是一个开始，希望能因此激发大家开展进一步调查研究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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