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某果短剧的“幡然悔悟”

近期某果短剧把灵异迷信、缅北猎奇、畸形婚恋之类题材列了“负面清单”，禁的禁、限的限，阵仗不小。消息一出，网上竟有人击节叫好，仿佛一个浪子终于回头。我却笑不出来——这哪里是浪子回头，分明是浪子亏了。

某果短剧自今年四月起搞了新审核标准，三类题材直接禁拍，十三类核心内容严格限制，平台作品都得按新规矩过审才能上线。就这么点事。

现在来认真研究一下这场“幡然悔悟”的本质。

在短剧这个产业链上，平台资本是当之无愧的“老爷”。老爷手握算法和分发渠道，坐在中军帐里摇鹅毛扇，底下是一群嗷嗷待哺的中小制作公司、野生编剧、草台班子。老爷说“我要爽剧”，底下人立刻端上一盘“赘婿逆袭”;老爷说“我要猎奇”，底下人连夜炮制“凶宅直播”。老爷和长工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谁教化谁，而是赤裸裸的利润分成——你出脑浆我出流量，赚了钱大家分，出了事你顶着。而那些被算法精准投喂的下沉用户，则是这条食物链末端最理想的“数字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不仅贡献流量，还得忍受“以暴制暴”当正义、“畸形婚恋”当深情的毒鸡汤。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这盘菜如此不堪，老爷为何一吃就是好几年?因为利润高。

灵异迷信类短剧，制作成本低到令人发指。一间黑屋子，两盏绿光灯，三个演员面目狰狞，配上阴森音效，就敢号称“全网首部真实闹鬼实录”。用户吓得捂眼睛还要从指缝里偷看，流量蹭蹭涨。缅北猎奇更是一本万利，真真假假的地牢水牢、嘎腰子电棍，把别人的苦难包装成看客的肾上腺素，投喂给对真实境外犯罪毫无认知的观众，弹幕上飘着“好吓人但好想看”。至于畸形婚恋——什么小叔子和嫂子、什么失散多年的兄妹、什么契约老婆带球跑，伦理底线在哪情节就在哪反复横跳，越狗血越上头，越上头越氪金。这些题材的共同特征是什么?剧本不用打磨，演员不用专业，置景不用花钱，审核?早年的审核?老爷自己就是审核。一集成本几万块，投流花几十万，运气好能搏出上千万的分账票房。这种投资回报率，搁谁谁不迷糊?

所以“不禁不限”从来不是什么市场失灵，恰恰是市场在资本逻辑下的极致理性。资本闻到血腥味就像鲨鱼，利润够厚，什么思想落后不落后反动不反动、什么精神鸦片不鸦片，统统往后稍。在老爷的账本上，这些题材不是“思想落后”，而是“现金流极佳”。

然而天底下没有一直好赚的钱，冲突的种子从一开始就埋下了。

因为门槛低、来钱快，所有人都像闻着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了。你拍“鬼宅直播”，我就拍“凶宅试睡”;你拍“缅北逃生”，我就拍“金三角惊天72小时”;你拍“小叔子爱上我”，我就拍“继子和后妈不得不说的故事”。算法像个无情的情人，昨天还对你甜言蜜语疯狂推流，明天就把流量给了隔壁更敢拍的愣头青。整个短剧市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同质化粪坑，大家都在里面搅，搅到后来，连观众都吃不消了。再下沉的审美也有底线，再猎奇的神经也会麻木。当用户刷到第八十个长得差不多的“凶宅”和第九十九对“禁忌叔嫂”时，滑走的动作已经比算法还快了。获客成本从几十块涨到几百块，投流投进去像扔进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于是老爷翻开账本一看：坏了，利润变亏损了。

这当口监管的铁拳也慢慢攥紧。灵异迷信被批“宣扬封建糟粕”，缅北猎奇被指“消费同胞苦难、涉嫌导向错误”，畸形婚恋被说“冲击核心价值观”。舆论场上的骂声从来就没停过。赚大钱的时候，这些骂声是“羡慕嫉妒恨”的背景噪音;赔钱的时候，这些骂声就成了随时可能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利润没了，风险还在，而且越来越大——这笔账，老爷算得门清。

于是出现了一场体面的撤退。新审核标准横空出世，措辞严肃，态度坚决，仿佛正义从来不曾缺席。那些曾经被老爷搂在怀里当宝贝的“落后题材”，一夜之间被打成“负面清单”，被扫地出门的姿态狼狈又决绝。老爷整了整衣冠，对媒体说：我们要精品化，要正能量，要承担社会责任。说这话时表情庄重，好像当年靠着“凶宅直播”和“带球跑”赚得盆满钵满的日子都是别人干的。

这就叫因亏损而被迫的调整，而不是什么主动觉悟。如果一个学生在期末考试挂科之后才宣布“我决定不打游戏了”，你不能夸他好学，你只能说他终于知道疼了。某果短剧的“幡然悔悟”，本质上和一个吃到食物中毒才发誓再不吃路边树上果的人没有区别——不是因为路边果不卫生，而是因为这次真的上吐下泻了。

因此这些宣扬灵异迷信、以暴制暴、畸形婚恋、消费苦难的内容，从根上就是精神糟粕，早就该禁。它们蛊惑人心、践踏良知、扭曲伦理，对观众尤其下沉用户的毒害性不言自明。以前不禁不限，是因为资本在暴利面前选择性失明;如今设置红线，是因为同质化导致亏损，再不禁就要连老本都折进去。这场“主动整改”的戏码，不过是资本在利润表和风险清单之间左右横跳的最新一幕。

所以千万别被老爷的表演感动。他今天跟你讲内容向善，不过是因为作恶赚不到钱了。明天要是又冒出一个“成本低、来钱快、监管松”的题材，你猜他会不会再次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指望鲨鱼吃素，是对鲨鱼的不尊重，也是对素食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