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到剥削,你大概率会想到百年前的工厂,轰鸣的机器、漫长工时、低廉工资,资本家站在车间尽头,攫取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
这是《资本论》给我们留下的经典图景。
于是一个很自然的判断随之而来:今天不一样了。
我们不再困在厂房里,我们可以自由接单、自由创作、自由刷手机。
AI、算法、平台,给了我们前所未有的选择权。
旧时代的剥削,是不是已经被技术消解?
这个结论下得太早。
马克思抓住资本的底层逻辑:资本是能够自我增殖的价值,它的本性,是永不停歇地追逐剩余价值。
生产资料可以变,劳动形态可以变,监视手段可以从工头变成AI算法,但只要这套逻辑还在运转,剥削就会以新的形式重生。
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聊的:数字剥削。
旧剥削和新剥削,差别在哪?
在马克思的时代,生产资料是看得见的:厂房、机器、原料。
工人不占有它们,只能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和资本家签订契约,进入生产过程。
交换发生在市场上,看起来平等自愿。
可一旦走进工厂,劳动力的使用权就交给了资本。
资本通过延长劳动时间、提升机器效率,把工人超出必要劳动时间创造的价值拿走,变成利润。这是经典的剩余价值。
这套模式有清晰的边界。
劳动和生活是分开的。上班属于资本,下班属于自己。
数字时代打碎了这条边界。
现在的生产资料,变成了数据、算力、大模型、平台算法。
它们不再沉重,不需要巨大厂房存放,复制和调用几乎没有成本。
而最关键的变化是:劳动不再只发生在"上班时间"。
它分成两类人。
一类是平台零工。
骑手、网约车司机、线上接单的自由职业者。
他们看似拥有自由,不用打卡,自己掌握开工时间,甚至电动车、电脑都是自己购置。表面上,他们不是平台的雇员。
可真正的控制权,握在算法手里。
派单规则、距离定价、奖惩机制、用户评分、流量权重,全部由后台模型定义。
算法就是新时代的"数字监工",持续压缩必要劳动时间,逼迫劳动者在同样时长里产出更多,持续榨取相对剩余价值;为了达标,主动拉长在线时长,又是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
你以为你在自主安排工作,实际上你一直在一套精密的评分体系里被规训。
拒绝订单、差评、排名下滑,都会直接剥夺你继续参与分配的资格。自由是假象,是一种更柔软的控制。
另一类,是我们每一个普通用户。
你刷短视频、点赞、留下评论、停留、点击链接、填写偏好,你没有拿一分报酬。
你会说,我只是在娱乐。
但从政治经济学视角看,这就是无酬的数字劳动。
你的行为痕迹,会被平台收集、清洗、标注,变成训练AI模型的原材料,变成精准广告的依据,变成平台可以出售、变现的商品。
你在休闲,同时在生产。你的生活本身,被纳入资本的生产循环。
资本不需要再雇佣你,不需要支付工资,只需要提供一个界面,就能无偿占有你的劳动成果。
这是剥削范围最大的一次扩张:剥削从工作日,渗透进全部私人时间。
很多人会反驳:平台提供了服务,免费给我用,用我的数据作为交换,很公平。
这里恰好就是马克思当年提醒我们的陷阱:流通领域的平等,掩盖生产领域里的占有。
表面是双向自愿交换,本质是平台垄断了数据流通与加工的工具。
数据由无数人的行为共同生成,所有权却不属于生产者,只属于平台资本。
你产出原料,资本占有成品、拿去变现,收益分配和你无关。
这不是等价交换,是占有。
AI出现之后,剥削是变强了,还是变弱了?
现在流行一种叙事:AI会替代劳动,把人从重复工作里解放出来。
这个判断一半对,一半容易误导人。
按照劳动价值论,AI模型、算法、算力,本质上都是积累起来的对象化劳动。
它们是过去劳动的凝结,属于生产资料。
生产资料只能转移自身已经包含的价值,本身不能凭空创造新价值。
AI可以替代一部分体力劳动、一部分标准化脑力劳动,降低资本的用工成本,但它不会消灭剩余价值的逻辑。
相反,它会让资本获得两件武器。
第一件武器,是极致的效率。
算法可以持续测量、统计、优化每一个劳动动作,把泰勒制推进到毫秒级。
传统工厂的监督有成本,有人的局限;AI可以全天候运行,没有情绪,没有疲劳,持续抬高劳动标准。
劳动者的议价能力进一步被压低。
资本获取相对剩余价值的能力,空前强大。
第二件武器,是扩大劳动的边界。
大模型需要海量标注数据、人类反馈来持续迭代。
这些数据,一部分来自付费标注员,更多来自海量用户自发留下的文本、对话、内容。
每一次和AI对话,你给出的反馈、修正、提问,都在反向训练模型。你在免费为模型迭代提供素材。
资本用AI吸引你使用,你使用的过程又反过来滋养AI。
循环闭环完成。
资本投入固定成本搭建模型,之后源源不断收割来自全社会的数字劳动。
剥削不再局限于特定行业,它变成一种弥散在整个网络空间里的关系。
这里要区分一个误区:AI不是剥削者。资本才是。
算法本身只是一套代码。
代码背后是谁掌握平台、谁拥有数据产权、谁拿走变现之后的利润,才决定这套技术服务于谁。
技术是中立工具,但生产关系自带偏向。
同样一套大模型,放在不同的所有制框架里,会走向完全不同的结果。
技术不会自动带来解放。能够带来解放的,是人和生产资料之间关系的改变。
异化:我们和数字世界的疏离感
马克思除了剩余价值,还有一个核心概念:异化。马克思说的「异化」是什么?它如何解释现代人的精神内耗?
劳动者和自己的劳动产品异化,和劳动过程异化,和人的类本质异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异化。这套框架,放在数字世界里格外清晰。
骑手奔波配送,成果是平台的订单流水、用户数据,他很难分享平台增长的红利;创作者产出内容,流量规则、推荐权重掌握在算法手里,内容能不能被看见不由自己决定;普通用户留下的数据,被打包、出售、训练模型,你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数字痕迹。
你创造的东西,反过来支配你。
你为了更高评分、更多流量、更好的推荐,主动调整自己的表达、节奏、行为习惯。
你慢慢开始按照算法喜欢的样子去行动。
不是你使用工具,而是这套规则塑造你。
同时人与人的关系也被重构。
我们在线上相遇,很多时候不是直接的人与人交往,而是经由平台算法中介。
点赞、关注、评论,首先是数据指标。
竞争不再只是人和人竞争,所有人都被放进同一个排名池,互相打分、互相内卷,平台站在上方收取全部流量红利。矛盾被转移到用户之间,资本隐身。
这就是数字异化最微妙之处:压迫感是分散的,你很难找到一个明确的"资本家"去对峙。
没有工头,不代表没有支配。支配被编码进系统。
认清这套逻辑,不是为了消极,而是看清选择
写到这里,很容易滑向一种悲观论调:技术越发展,剥削越隐蔽,我们无路可逃。
不是这样。
回到马克思的初衷,他揭示剥削,不是为了让人沉溺于控诉,而是揭示矛盾。
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不会因为数字化、AI化消失,只会变换形态。
资本无限增殖的需求,和人的有限时间、有限精力之间,永远存在冲突。
资本希望把一切时间都转化为生产时间,把一切活动转化为可以变现的数据;但人的需求,是拥有不受资本侵入的私人空间、休息、自主创造。
这就是数字时代最核心的冲突。
认清这件事,可以帮我们避开两种常见的迷思。
第一:技术万能论。
相信只要技术继续进步,问题自动解决。
技术可以降低成本、提升效率,但它本身不会自动解决分配问题。
只要数据、平台、模型归少数资本占有,新的红利就会继续向顶端集中。
第二:拒绝技术。
觉得网络、算法、AI本身就是恶,最好全部抛弃。
技术本身是生产力。问题不在于算法,而在于算法为谁服务、收益如何分配。
我们不需要拒绝数字工具,我们需要争取规则的话语权。
落到个体层面,它给我们一个清醒的标尺。
当你投入时间在一个平台上,可以问自己一句简单的话:我此刻的劳动,成果归谁?收益怎么分配?
区分清楚两件事:一件事是我自愿创造、愉悦自我;另一件事是我在不知不觉中,无偿为资本持续生产价值。
区分不是为了拒绝使用产品,而是守住边界:不要把全部生活,都交付给流量和算法的逻辑。
放到更大的层面,数字时代的探索,本质上就是重新回答那个古老问题:新型生产资料,也就是数据、模型、算力,应当以什么样的方式被占有、被分配。
这正是马克思主义留给我们的思考题。
《资本论》诞生的时候,没有人能预见互联网、AI、平台经济。
但马克思抓住的那个底层矛盾,至今还在我们身边运转。
厂房消失了,流水线藏进服务器;工头消失了,规则写进算法;实物商品之外,多了海量无形的数据商品。
剥削没有消失,只是从看得见的暴力,变成看不见的编码。
看清它,不是为了否定技术进步,而是提醒自己:生产力的每一次飞跃,都需要与之匹配的生产关系去约束。
AI可以重塑世界,但最终决定这个世界走向的,永远是人。
全文完,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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