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题记：这是我的亲身经历提取典型写成的，一位百岁老人，一群娃娃，一个年轻人的故事。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要为人民服务。
(一)
听妮儿说，俺快回家了，天冷了，回家好啊，回家好。
(二)
病房里晃进来个年轻人，胖乎乎的，戴副眼镜，手里端着个小电脑，不像医生。
妮儿凑过去跟他说话，声音飘过来，抓不住，耳朵不好使了：烟……烫着了……自杀不能报销……
年轻人的声儿停了停，像是在掂量什么，末了松下来：“重说一遍……抽烟没拿住……裤腿上……我重录……自己人不容易……”
妮儿一个劲地说谢谢，说俺们庄稼人不懂规矩，回头一定好好感谢。那年轻人好像没答应啊。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俺定定地盯着他看，眼里有光，像早年间那些敲锣打鼓进村的娃娃。
毛主席的学生啊，来看俺了?是叫俺去认字儿吗。俺心里念叨。
妮儿回头怪罪俺一眼：“又胡咧咧啥，老实躺着。”
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三)
浑身疼啊，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那年冬天给老陈家放牛掉了冰窝子里，都不如这疼啊。
俺叫李有田，俺娘起的名，今年一百零六了。
俺从小就给老陈家放牛，大了就给他种麦子割麦子。
二十五岁那年，俺攒了两袋子白面，娶了俺老伴，往后生了这一大家子人。
后来解放了，说要打地主分地呢。俺不信，没有地主管着，村里还不乱了套?没想到，真分了，本本攥手里，怎么那么沉啊。
那走街串巷说书的讲，毛主席领着十万庄稼人打进了紫禁城，坐上了龙椅了。
再后来入了人民公社，地又归公了，吃大锅饭。公平是公平，可俺一身力气使不痛快。
生产队长陈青山天天偷着加工分，谁敢惹?那次不知道怎么的惹恼了他，天天派俺去铲牛屎，工分还最少。
俺记不清了，但是这件事俺记得清楚，是那一群娃娃。
那天，从城里来了群穿军装的娃娃，胳膊上绑着红袖章，敲锣打鼓的，一把把陈青山拉下马，在那戏台子上，戴上高帽子，随便我们骂。真痛快。
那帮娃娃天天上俺家动员，叫俺上夜校，教认字，学唱歌。还说，往后老了，公社管看病管饭，饿不死人。俺开始不想去。庄稼人靠力气吃饭，认得自己名字就行。毕竟人家是为了咱好嘛。忘了怎么着了，还是去上课了。
又过些年，地又分回来了，说是分田单干。又听他二叔说，那些娃娃坐了监狱了，为啥呢，不知道，不让说。俺扛着锄头站在地头，心想，也行，凭俺这身力气，总能把日子过红火。
哪想到老了老了，地又被征走建楼了，说是搞吨粮田。每年发几千块钱，头几年还行，后来钱越来越毛，数儿没变。
娃们待不住，干啥都要钱，都进城进厂打工了。这两年厂子不景气，动不动就停工放假，这叫什么日子。
俺自己守着俺家。北屋土炕硬邦邦，被褥潮得发黏，墙皮也往下掉了。孙子在屋角上安了个小盒子，亮着红点，说能看着俺，还能跟俺说话。
俺知道自己是累赘。娃们出门叹的那口气，比骂俺还扎人。
立冬那天，风呼呼的，跟刀子似的往骨头里钻。疼得扛不住，心想抽根烟止止疼吧。火星子掉在裤腿上，火一下子就窜起来了。
俺没动。
这么走，不丢人。
(四)
再睁眼，满鼻子消毒水味儿。
屋外头医生跟妮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年纪太大……不敢开刀……济南大医院……花钱……回家”
妮儿半天没吭声。
她红着眼圈进来：“爹，咱这两天就回家。”
俺慢慢点头。
回家好。
俺娘、俺爷、俺老伴都在家。俺年轻的时候，就想有个自己的家，不想再给老陈家种地了。
俺想回家了。
(五)
唉，老是这样，迷迷糊糊睡过去，迷迷糊糊醒过来。
那年轻人还站在床边，看着俺。
俺也看着他。
刚才他跟妮儿说话时，眉头拧成个疙瘩，眼里没光，在想事儿嘞。俺活了一百多年了，见过这种眼神——想捞好处，心里两头打架嘞。
后来他叹口气，眼里又有光嘞，说“重录吧”。
娃还年轻，身上压着事儿呢，看着跟俺重孙子差不多大。
俺想问问他娶媳妇没，办喜事的话，喊俺去喝碗喜酒，吃块喜糖。嘴张了张，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出不来声。
他好像懂了，冲俺轻轻点了点头，慢慢带上门走了。
是个好人。跟当年那些娃娃一样。
就是看着拧巴。
他走了之后，妮儿撇撇嘴，扯着嗓子：“就是个刚下学的毛孩子，你看着吧，早不收晚也得收，早晚成个坏种。现在的人，哪个不为自个儿。你信不信?”
俺没说话。
俺活了一百年了，人好不好，看眼睛就知道。这娃娃眼里有光，坏不了。
(六)
车颠颠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凉啊。
回家了。落叶归根了。
早先听娃娃们说，老了公社管看病管饭，那时候听着像瞎话。
(七)
细想想，这辈子种地、养娃，风里来雨里去，没享过啥福，也没做过亏心事。
倒腾了一辈子地，末了还是没地了。忙了一辈子，末了还是个穷。
以前总觉得单干好，自己的地自己种。
怎么临了临了，总想起那些敲锣打鼓的娃娃呢。
(八)
墙上的红点，还亮着吧。
俺看不见了。
眼前是铺天盖地的金黄麦子，那么大的穗子。俺娘站在地头，挥着手喊俺回家吃饭。娃娃们光着脚，在田埂上跑。远处走来一群穿军装的年轻娃娃，敲着锣打着鼓，笑着朝俺招手。
毛主席的学生啊。
好久不见了。
后记
不知过了几日，我在护士站翻外伤调查材料，听见两个护士闲聊，说前阵子那个一百多岁的，回家没三天就走了，走得很安生，没遭什么罪。
我手里的笔顿了顿。
那天在病房，他躺在床上，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却直勾勾地看着我。我知道他看穿了我那一瞬间闪过去的念头。
桌上摊着两份调查报告。一份是李有田的，纸页皱巴巴的，沾着点病房的消毒水味;另一份用透明袋装着，手机里还躺着三条通融催办的消息，也说是事后感谢我。
工资三千五，扣完房贷，剩不下几百。
窗外的文化广场上，退休老人的歌声飘进来，慢悠悠的，混着消毒水的味儿。我把两份报告叠齐，轻轻放进了“同意联网”的档案中间。
2026年11月11日 写于山东省鲁镇
欢迎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