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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 | 大的何时来?:社民党的消极整合与革命等待

链合体翻译组 · 2026-06-25 · 来源:链合体Chainmun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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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当时整个德意志主流社会普遍深信‘社会民主党正在对国家构成致命威胁’,且这一恐慌情绪又恰恰因该党长期奉行的‘口头激进主义’而得到了充足的养分;因此,在党代会公开层面上演的任何关于群众性总罢工或反军国主义宣传的实质讨论,对于党高层、工会领导层乃至绝大多数中层骨干而言,在政治上都是极其棘手且令人寝食难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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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Chainmunity| 链合体

“……鉴于当时整个德意志主流社会普遍深信‘社会民主党正在对国家构成致命威胁’,且这一恐慌情绪又恰恰因该党长期奉行的‘口头激进主义’而得到了充足的养分;因此,在党代会公开层面上演的任何关于群众性总罢工或反军国主义宣传的实质讨论,对于党高层、工会领导层乃至绝大多数中层骨干而言,在政治上都是极其棘手且令人寝食难安的……

……全党的战略讨论、通过的路线决议以及公开发表的出版物,内容越是具体,就越容易在帝国政府、文官行政系统以及司法机关全面围剿社会民主党的铁腕斗争中,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抓作法律与政治把柄;然而恰恰相反的是,那套纯粹停留在修辞包装层面的激进主义,虽然同样会被统治集团拿去当作煽动恐左仇工情绪的抹黑材料,但在法治国家的外壳下,却根本无法成为当权者直接据此采取惩罚性行政或司法镇压措施的刚性依据。”

德意志帝国时期,德国社会民主党深陷于“消极整合”与“革命等待主义”的两重政治困境。这其中,“消极整合”指的是工人经济状况虽因实际工资上升、社会保险法案颁布而有所改善,但却被国家根本上拒绝赋予政治的平等权利,从而被系统性地排斥于公职、教职、军职之外的现象。而“革命等待主义”则是社民党口头上的激进革命话语与其日常改良实践之间的分裂,这具体表现为政治上的观望、言语上的激进,和行动上对资本主义“自我崩溃”的被动等待。

消极整合奠定在1879年保护关税转向的基础上。彼时俾斯麦通过谷物与工业保护关税,勾结容克地主与重工业巨头的利益卡特尔,以间接税的方式将统治成本转嫁给工人阶级,同时操弄“社民党威胁”这一刻板印象作为其替罪羊。但是,持续十二年的《反社会主义工人党法》迫害反而强化了工人对国家的极端不信任,社民党跃居议会第一大党。尽管如此,保护关税和间接税却导致工人的实际工资在世纪之交后长期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财政改革一拖再拖,危机则隐藏在右翼极端主义跟帝国主义意识形态之下。

在意识形态层面,社民党将马克思革命理论窄化为经济决定论,消解其主观能动性,这使得激进话语被用于承担社会心理宣泄功能。而在实践上,社民党则以组织保守主义维系其自身的统一。社民党逐渐成为一种全包式的整合型政党,“组织爱国主义”变成“组织拜物教”,以一种荒诞的方式,这反而助推了工人被整合进现存体制的进程——而这恰恰是俾斯麦所意图的目标。在意识形态的场域的争夺上,社民党人无疑没肘过第二帝国的威权体制。

一方面,民主结构的组织特性使得一切战略讨论暴露于阳光之下,从而无法真正意义上去进行革命行动的准备,或者任何所谓激进性行动。另一方面,这种局面又是第二帝国的高度威权体制与高压的政治环境导致的,议会活动无法触及核心政权,同时任何公开的激进宣称都可能招致严厉的打击,这直接的导向一种对革命的消极等待,考茨基主义对革命的宣称成为一种精神慰藉,而种种这般最终使得社民党陷入到无法挣脱的瘫痪境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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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ieter Groh

翻译 | 没有管理员的图书馆

编辑| Neshka

摘要 | Deepseek

审稿| Neshka

正文

消极整合

内涵与范围

社会民主党工人阶级曾处于一个消极整合 (negative Integration) 的过程中【37】。这种整合呈现出双重特征:一方面,工人的经济状况日益改善,在法律和现实层面也出现了平权趋势;但另一方面,国家与社会在根本上依然拒绝赋予他们平等权利,剥削与压迫手段也从未停止。

这些融入社会的有利因素起到了缓冲作用。它压制了工人因自身处境而产生的反抗情绪,使其不至于激化到引发政治运动甚至革命行动的地步。在此期间,工人领袖采取了迂回战术,将工人的反抗情绪转化为扩大和巩固组织力量的动力。这一策略进一步放大了上述有利因素的作用。

最终,消极整合产生了两面性的结果:它既维持了威廉帝国内部的稳定,也在帝国遭遇外部严重危机时,加速了其政权的土崩瓦解。

与消极整合这一过程相呼应的,是工人阶级“革命等待主义 (revolutionary attentism)”【38】的行为模式。在与日常残酷现实的不断碰撞中,这种行为模式变得越来越根深蒂固。

作为战前社会民主党最具影响力的理论家,卡尔·考茨基将这种复杂的政治心态总结为一个经典公式。这种心态交织着政治上的观望态度、对颠覆旧制度的革命憧憬,以及言语上的激进主义。考茨基对此概括道:德国社会民主党“是一支革命的政党,却不是一支发动革命的政党”。

从19世纪80年代开始,工人的实际工资水平大幅上升,这一势头一直持续到1900年。随后,在90年代中期,经济复苏的红利开始显现【39】。再加上80年代通过的社会保险法案以及此后数十年推行的各项社会政策,工人在经济和生活状况上确实得到了改善。然而,他们的底层处境从根本上并未发生改变。

这就是他们融入社会的物质基础。正如世纪之交以来工会领袖们反复强调的那样:工人们如今要失去的,已经不仅仅是他们身上的锁链了。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工人在经济和社会领域根本谈不上享有平等权利。无论是在工厂里作为个体面对雇主,还是作为工会组织面对企业主及其行业协会,他们都处于绝对的劣势。更不用说在发生劳资纠纷时,他们还要遭受企业主组织和政府官员的联合迫害。此外,俾斯麦推行的社会政策带有浓厚的家长制色彩。这些政策完全倒向了工人保险和福利救济,却唯独没有对劳动保护提供支持。当时,无论是社会民主党人、社会保守主义者,还是俾斯麦最亲密的社会政策助手西奥多·洛曼 (Theodor Lohmann),都曾为此奔走呼吁,但最终都无济于事【40】。

尽管当时存在着时间和地域上的局部禁令,且行政机关与司法法院在实践中也往往倾向于对刑法和结社法做出极具扩张性的、不利于工人运动的解释;但总体而言,除了《反社会主义工人党法》实施的那十二年外,社会民主党(以下简称“社民党”)的组织及其报刊基本上是合法存在的。

然而在政治层面上,社民党支持者与其他工人及低收入阶层一样,根本无法享有平等的权利。这是因为当时的各市镇和各联邦州依然广泛实行着等级选举制和财产资格选举制。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的最后几年,这种不平等的选举制度才仅在南德意志以及中部少数几个小邦国中被废除。

不仅如此,无论他们是工会会员、社民党党员,还是仅仅在投票时表达支持的同情者,只要脱离了自己的组织和议会(议会之外),他们就会被彻底剥夺一切领导和代表职务。同样,他们也被无情地排斥在所有公职人员(官员)队伍以及国家企业之外——这在南德意志诸邦也仅有极少数的例外。

具体而言,他们无法进入地方议会,不能担任副镇长或市长,无法成为从小学到大学的任何一级教师,也不能担任其他任何类别的文职官员、职业军人或预备役军官。根据当时的法院判决,只要隶属于社民党,其行为就被定性为违宪活动【41】。任何一名体操教师、医疗顾问、国家雇员、铁路工人或底层小官吏,一旦在选举中被怀疑将选票投给了社民党,且无法自证清白,就会立刻被砸掉饭碗。

当时执政者的核心逻辑是: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学校、行政机关、司法体系和军队,都必须作为捍卫统治的坚固堡垒,去抵御那日益高涨的社民党洪流【42】。甚至连现役军人也被严令禁止进入有社民党人出入的酒馆和社民党人的住宅。当时官方对这种所谓的“军队抵制酒馆运动”给出的正式理由是:“军人禁止入内,因该处有妓女、皮条客及社民党人出入。”【43】

在这种“消极整合”逆向发展的过程中,社会呈现出两股力量的剧烈交锋:一方面是组织合法化、经济状况改善、议会体制极其缓慢的推进,以及社民党组织规模的日益壮大;另一方面则是政治平权遭到拒绝、经济剥削依旧持续、经济生活毫无安全保障,以及资本家固守“企业主独裁(我的地盘我做主) (Herr-im-Hause-Standpunkt)”立场的横行霸道。在两者的激烈对抗中,阶级对立绝没有丝毫缓和。

恰恰相反,在世纪之交以后,阶级矛盾甚至愈演愈烈,这主要是由以下几大因素推波助澜:

首先,政府和企业主协会一再企图通过立法手段,将针对工会和政党组织的打压与斗争措施合法化。这导致工人阶层陷入了周而复始的恐慌,他们时刻担心自己的组织会被彻底取缔,或者至少是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才争取来的权利会被再度剥夺。

其次,部分联邦州和市镇的选举权甚至出现了倒退,体制环境进一步恶化。最后,统治集团内部甚至暗中策划政变,企图彻底废除帝国议会选举制——因为这项选举制度阻碍了他们出台新的排他性法令(特别法)。【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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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门采尔《轧铁工厂》

排斥过程的起点

在普鲁士宪法危机到19世纪70年代末经济与国内政治转折点之间的这十五年里,一系列经济、社会和政治进程相继开启。这些进程产生的影响极其深远,直接决定了此后普鲁士-德意志国家与社会民主党工人运动之间的紧密关系。而与此同时,随着德国从传统农业社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现代工业社会转型,国家与这一急剧变迁的社会之间的互动关系,也同样被这些进程所定型。

在这一历史时期,以下重大事件接踵而至:

首先是1869年《工商业条例》 (Gewerbeordnung) 的颁布。工人阶层原本对此寄予厚望,但就在同一年,瓦尔登堡罢工爆发,工人们的满腔期待旋即化为泡影【45】。

其次是德意志帝国的建立(统一)。在经历了1866年的“德意志内战 (Bruderkrieg)”之后,这场由上至下的王朝战争,彻底粉碎了工人们试图通过民族民主革命来建立“人民国家 (Volksstaat)”的幻想。

第三是1871年至1872年间,国家对社民党领袖们展开的大规模政治审判。这些审判清晰地表明,那些自诩为“国家中流砥柱”的统治阶层,已经将社民党彻底排除在国族 (Staatsnation) 之外【46】。

最后是1873年爆发的“大崩溃(创业时期的金融危机)”【47】。这场危机终结了此前的经济大繁荣,拉开了长达二十年之久的经济大萧条序幕。这场经济衰退一直持续到19世纪90年代中期,其对德国社会所产生的深远影响,无论怎样估量都不为过【48】。

以“创业大崩溃”为转折点,自由主义在经济上开始走向衰落,这也导致整个自由主义的价值观念与政治理想遭遇了根本性的动摇。

这场经济大萧条带来的直接后果在劳资两端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工人阶级一方,社会民主党迎来了历史上的首次大发展。由于直到19世纪80年代初【49】,失业率始终居高不下,工人的实际工资也不断缩水,这一残酷的现实加速了社民党的转型——它从早期一个主要由手工业帮工和家庭手工业者构成的松散运动,蜕变为一支真正的工业无产阶级政党。这一历史性的转变,在1874年和1877年的帝国议会选举结果中得到了明显的印证。

而在统治阶级与资本家一方,大型农业与工业利益集团纷纷建立。1876年,“税收与经济改革者协会 (Vereinigung der Steuer- und Wirtschaftsreformer)”以及“德国工业家中央协会 (Centralverband Deutscher Industrieller)”相继成立,它们在人员构成和组织架构上都与保守党派存在着千丝万缕的紧密联系【50】。

从1877年开始,这些利益集团彼此携手,并与首相俾斯麦展开密切合作【51】。这种合流,最终奠定了农业封建地主阶层、工业资产阶级与帝国政府三者之间的“利益卡特尔 (Interessenkartell)”。具体而言,这一政治同盟的形成有着深层的经济催化因素:一方面,铁矿加工业和棉纺织工业在经济危机的重压下举步维艰,急需国家保护;另一方面,由于海外以及俄罗斯廉价粮食的冲击,德国的谷物生产大地产主在70年代中期丧失了市场竞争力,同样陷入了困境【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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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表:数据来源: 实际周工资水平。 参见格哈德·布里 (Gerhard Bry) 著,《德国的工资变迁:1871—1945》 (Wages in Germany 1871-1945),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60年版,第361页。 注:以1913年的实际周工资水平为基准指数(即 1913年 = 100)。

右表:数据来源:实际工资指数。分别参见:阿肖克·V·德赛 (Ashok V. Desai) 著,《德国的实际工资变迁:1871—1913》 (Real Wages in Germany 1871-1913),牛津1968年版,第36页;E·H·菲尔普斯·布朗 (E. H. Phelps Brown) 与 S·霍普金斯 (S. Hopkins) 合著,《五国工资率的演变:1860—1939》 (The Course of Wage Rates in Five Countries, 1860-1939),载于《牛津经济学论文集》 (Oxford Economic Papers) 1950年号,第266页及后续页;尤尔根·库钦斯基 (Jürgen Kuczynski) 著,《德国工人阶级状况史》 (Die Geschichte der Lage der Arbeiter in Deutschland),第1卷,第3版,柏林1947年版,第173—175页。注:以1895年的实际工资水平为基准指数(即 1895年 = 100)。

伴随着社会主义工人运动的壮大,第一波司法取缔与行政迫害的浪潮也席卷而来,并在逻辑上顺理成章地催生了《反社会主义工人党法》。因为如果像俾斯麦那样,将社会民主党视作一种“疾病”——从意识形态批判 (ideologiekritisch) 的视角来看,这属于一种“免疫策略”——那么,人们自然就会寄希望于通过两剂药方来治愈这种顽疾:一剂是对个体工人施以小恩小惠的社会政策,另一剂则是针对他们“危害国家”的组织实施严厉的铁腕镇压【53】。

从19世纪70年代中期开始,俾斯麦就坚信必须对财政和经济政策进行根本性转折,同时也必须通过双管齐下的手段来遏制社民党。此后,他便一直在静待良机,以期将自己的政治构想化为现实。他当时的核心目标,是全力削弱自由主义者在政府、行政机关和议会中的影响力,从而确保贸易保护关税政策与取缔社民党组织的法令能够顺利通过。

1878年发生的刺杀皇帝事件为他提供了绝佳的突破口。俾斯麦借此良机,不仅成功推动议会通过了《反危害公共安全社会民主党企图法》(即《反社会主义工人党法》),还果断解散议会,直接“诉诸民众 (appel au peuple)”。这一组合拳成功将国家自由党 (Nationalliberalen) 赶出了其在帝国议会的统治地位。与此同时,在民粹压力的裹挟下,国家自由党被迫对《反社会主义工人党法》投下赞成票,这使其在众多支持者眼中遭遇了毁灭性的道德破产。这是一次针对德国自由主义、尤其是其左翼派系的精准复合打击,自由主义阵营自此一蹶不振【54】。

除此之外,为了实现心中渴望的政治大转向,俾斯麦早在1876年就已经在政府内阁和最高行政机关内部着手进行人事大清洗【55】。长远来看,这次人事大换血不仅用保守派官僚彻底取代了原有的自由派行政班底,更在深层次上引发了普鲁士-德意志社会及国家机器的“再封建化 (Refeudalisierung)”与“军事化 (Militarisierung)”。

这一历史倒退进程最终在“普特卡默体制 (System Puttkamer)”中达到了顶峰。在1881年至1888年担任普鲁士内政大臣期间【56】,罗伯特·v·普特卡默 (Robert v. Puttkamer) 带着明确的政治意图,对整个普鲁士的行政官僚和司法体系展开了意识形态与人事结构上的全面重组。令人讽刺的是,这种通过清洗行政系统来强化意识形态控制的体制,直到20世纪(魏玛共和国时期)才被魏玛政府反向套用,但其推行的力度以及取得的“成效”,都已远无法与当年相提并论【57】。

如果人们将目光投向这场大转向所带来的深远后果,那么,对于俾斯麦能够如此巧妙地利用既定局势去达成多种政治目的,原有的那一丝钦佩之情恐怕很快就会烟消云散。况且,这场历史性的政策转折,其背后的盲目性与时代局限,其实远比后世在历史回溯中所认为的要多,并非完全出自蓄谋已久的精心规划。

事实上,俾斯麦当时的核心目标主要有三:

第一,改善帝国的财政状况,并从议会手中夺取更大的自主权。他尤其希望通过高额的关税收入,来部分填补庞大的军事开支,从而摆脱议会对军队预算的掣肘。

第二,从经济上捍卫当时的政治精英阶层。即通过征税,向居住在东埃尔布河以东、从事谷物生产的容克地主提供经济输血和政治保护。

第三,为自己的统治奠定一个坚实的议会权力基础。为此,他竭力促成渴望铁矿保护关税的重工业巨头,与急需谷物保护关税的大地产主结盟。

在这两大利益集团中,任何一方在当时都无法单枪匹马地推动自己梦寐以求的关税法案通过。正是这种共同的困境,迫使它们在“自由经济联盟 (Freie Wirtschaftliche Vereinigung)”的旗帜下抱团取暖,开启了“利益均沾的保护主义 (Solidarprotektionismus)”时代。

如果从经济后果来看,俾斯麦的财政政策显然失败了。这一点只要看看直到1909年财政改革前、帝国财政状况持续恶化的现实,便一目了然。在此期间,帝国债务疯狂飙升,短期国库券的流通量也以同样的幅度并存暴涨,这些数据都将这一政策失败暴露无遗【58】。

在农业领域,情况同样不容乐观。这场原本主要席卷了谷物种植大地产主的结构性危机,在保护关税与农业保护主义的常年庇护下,不仅没有得到丝毫缓解,长远来看,反而被进一步加剧了【59】。

这些谷物与食品关税在1902年12月通过的税率法案中达到了顶峰。随着间接补贴制度的不断“完善”,源源不断的财富以更大规模流入了私人腰包。而为此买单的,恰恰是自19大70年代末以来就一直独自承受着沉重间接税【60】的那一批人——即收入最低的城市阶层,尤其是广大工人【61】。

从经济效应来看,谷物关税、食品关税与间接税一样,其负担在社会底层身上表现得最为沉重,呈现出一种“逆向累退”的特征,其本质相当于变相征收的人头税。由此可见,自1879年以来的财政政策,本质上就是一场完全偏向容克地主和大资产阶级的阶级政治【62】。

具体到具体的发展阶段来看:在19世纪80年代,由于当时的粮食关税尚处于较低水平,并未实质性阻碍工人实际工资的大幅攀升。然而,到了90年代,随着关税税率的强行拉高,直接导致了90年代下半叶实际工资涨幅的严重收窄。至1902年,政府通过了新的关税税则,并于1906年3月正式生效。这一新税则标志着德国全面向高额保护关税体制过渡,成为了世纪之交以后德国工人实际工资走向长期停滞的决定性推手【63】。

在工业领域,原材料工业与重工业充分利用了国家高额保护关税的庇护。通过大张旗鼓地推行卡特尔化与垄断化,这些行业不仅成功稳固了自身在第一阶段工业化时期就已经确立的绝对优势,甚至还实现了进一步的扩张【64】。

客观来看,到了1879年,这场持续了长达六年之久的严峻经济危机实际上已经平息,国家在经济上早已不再面临任何迫在眉睫的危局【65】。当然,那些处于结构性危机中的易北河以东(东埃尔布)容克大地产主们是一个例外。由此可见,国家经济政策向保护主义的职能转变,虽然完全符合当时德国乃至国际上的整体发展趋势,但这一转变之所以最终以这种极端的形式落地,原因有两点:

一方面,这根源于普鲁士-德意志极具威权色彩的官僚国家结构;另一方面,这完全是俾斯麦政治手腕的结果——他通过让官僚政府与各大利益集团直接进行幕后串通,成功实现了对议会的彻底架空与绕道。

俾斯麦曾极力追求、且自1871年以来便被各方寄予厚望的“第二次帝国建立(内政统一) (innere Reichsgründung)”最终功败垂成【66】。他一手促成的社会政策,如果将其投入的资金总额与国家给大农业地主阶层的间接补贴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尽管长远来看,这项社会政策确实代表了一种制度进步;但就俾斯麦个人的政治图谋而言,其收买人心的效果早已被《反社会主义工人党法》(排他性法令)的残酷暴政彻底抵消。

事实上,真正实现工人生活物质改善的,并非国家的福利恩赐,而是由“市场机制自发运作的匿名社会政策”(汉斯·罗森贝格语)。正是这种市场力量,推动工人的实际周工资水平在1881年至1896年间暴涨了35%【67】。

然而,随着经济生活条件的稳步改善,工人阶级渴望提升自身社会与政治地位的冲动也愈发强烈。19世纪80年代实际工资那近乎革命性的非理性飙升,与1874年后的实际工资缩水一样,最终都反向成为了滋养社会民主党壮大的政治温床。因为这种经济上的改善,既没有伴随着对健康劳动者基本人身权益的制度性保障,更没有消除他们在社会上低人一等、在政治上遭受严酷镇压的屈辱现实。

对于俾斯麦而言,将社会主义工人阶级整合进国家与社会体制,本是他最重要的政治目标;然而,无论是《反社会主义工人党法》的残酷镇压,还是社会政策的小恩小惠,最终都没能对此产生任何实质性的贡献。

恰恰相反,在经历了长达十二年的残酷政治迫害之后,社会民主党不仅浴火重生,一跃成为德意志帝国议会中的第一大党,其党内群体的凝聚力与整合度更被锤炼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68】。至此,绝大多数社会民主党的党员和支持者们都已彻底陷入了绝望——他们终于看清了一个冷酷的现实:如果不彻底推翻、革命化现有的国家体制与社会结构,他们争取平等权利的政治诉求就永远没有实现的可能。

在此期间,甚至连“国家”这一政治概念本身也在工人心中沦为了彻底的贬义词。这种政治幻灭,从早期社会主义运动中一个最具核心代表性的政治口号——19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工人们心心念念的“人民国家 (Volksstaat)”理想——在此时的彻底销声匿迹中,便展现得淋漓尽致。

俾斯麦曾寄希望于通过其政策“将工人引向国家”,但其结果却适得其反,反而播下了仇恨与毒素的种子。而这股仇恨的根源,恰恰构成了整整一代工人领袖的个人梦魇——正是这代人,在此后一直执掌着社民党的领导权,直至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

在社民党官方史学中,这段惨遭迫害的岁月被冠以“英雄时期 (heroische Periode)”的称号。正是这段浴血岁月的切身体会,奠定了直至1914年战前,工人阶级对现存国家及资产阶级政党那股根深蒂固、不可动摇的极度不信任感。

此后,这种不信任感之所以非但没有消退、反而以全盛之姿被持续唤醒,主要是由于以下几大历史因素的交织作用:

首先,是阶级对立始终未见丝毫缓和;其次,是统治集团一再企图重新引入排他性法令(特别法),尽管这些企图最终都以失败告终;最后,是政府频繁策划、甚至在部分层面上已经付诸实施的法网收紧——他们通过对现行法律进行极具针对性的严厉修订,并颁布一系列新的行政法令,来系统性地打压社民党,尤其是对工会组织进行围剿。

在这饱受迫害的十二年里,德国社会民主党的行为模式以及与其紧密交织的意识形态观念被彻底固化,并一路沿袭、深远地影响了此后的魏玛共和国时期。

其实在1884年至1886年间,社民党内部曾出现过一种温和的苗头【69】。当时,部分党内组织产生共鸣,试图从国家社会主义 (Staatssozialismus) 的视角出发,将俾斯麦推行的社会保险法案与国有化法令解读为向社会主义过渡的积极信号。然而,自1886年起国家掀起的新一轮肆无忌惮的残酷迫害,将这股试图与国家和解的苗头彻底扼杀。

这种伤害是双向的。在议会围绕延长《反社会主义工人党法》所展开的反复辩论中,统治集团不断为社民党泼上“红色幽灵 (rotes Gespenst)”的油漆,刻意渲染恐惧。这一政治恐吓在硬币的另一面——即资产阶级公共舆论以及统治精英阶层的思想观念中——同样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烙印。

在如何对待工人阶级这一问题上,首相俾斯麦与其最亲密的社会政策助手西奥多·洛曼,以及赫尔曼·瓦格纳 (Hermann Wagener)、鲁道夫·迈耶 (Rudolph Meyer) 等社会保守主义者存在着根本的分歧。

洛曼等人早已认清现实,但俾斯麦却直至统治末期都始终死死抱守着一种幻觉。他固执地认为,尽管自己正倾尽全力推进德意志的工业化进程,但在面对工业无产阶级日益壮大的历史洪流时,国家根本不需要进行任何大刀阔斧的体制与社会改革。他天真地寄希望于,只要依靠现有的手段,就能将这庞大的工业劳动者群体强行整合进那个君主立宪、官僚专制的威权国家体制之中,从而让现存的保守派政治经济秩序永葆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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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门采尔《轧钢工人》

正是由于俾斯麦抱守的这一幻觉,才在很大程度上催生了“利益均沾的保护主义”,并引发了国家主导下社会走向“阵营化结盟 (Blockbildung)”的体制趋势。在这种体制下,国家机器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它不仅极力扶持和纵容那些符合统治者意愿的利益集团,使其组织规模与游说活动合法化;还通过间接补贴等手段,向这些备受青睐的特权阶层大肆进行利益输送。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于那些代表底层受压迫阶级、试图反抗现存秩序的民间组织,国家则不择手段地对其活动实施全面而残酷的镇压。

在普鲁士-德意志工业化时期,大地产主与重工业巨头结成了特有的利益同盟。这一同盟自1879年以来,便构成了统治阶级旨在巩固政权的历次‘维护国家力量’大集结运动 (Sammlungsbewegung) 的权力基石。以下四大要素为这一同盟提供了坚实的制度支撑:

l 第一,“集体贿赂 (kollektive Bestechung)”体制(由洛曼提出);

l 第二,将帝国财政改革一直拖延至1909年;

l 第三,民族主义观念发生的职能转变;

l 第四,对“社民党威胁”的刻意操弄。

1. 随着德意志帝国经济与工业的狂飙突进,封建大地产主阶层与资产阶级重工业巨头的核心利益和政治诉求开始严重分化,这也导致依附于这两大阶级的各政党之间越来越难以达成共识。

然而,帝国政府的统治却极度依赖这种共识。为了在帝国议会中勉强维持一个“中右翼的多数派联盟”,首相与官僚们必须拼凑起两派势力的妥协。随着帝国面临的国内政治矛盾以及扩军备战的任务日益沉重,这种政治妥协的代价就变得越来越高昂;而与此同时,两派真正达成和解的概率却在急剧萎缩。

在此背景下,统治集团为了维系政权而屡次发起的“大集结政策”(或称“秩序政党大集结”),最终只能完全建立在对广大工人阶级和低收入底层民众的敲骨吸髓之上。这在字面意义上是极为残酷的现实:疯狂飙升的军费开支,几乎完全是通过强行提高间接税来筹措的。而重工业巨头与大农业地主由于在幕后达成了肮脏的“选票交易”——工业界投票支持农业界的粮食保护关税,农业界则投票支持工业界渴望的海军主力舰“造舰计划” (Flottenbau)——这两大既得利益集团便得以联手,在议会中一次次将保护富人利益、指向资产阶级的直接税(所得税、遗产税)改革方案蛮横地扼杀在摇篮之中【70】。

在19世纪70年代末这一体制初露端倪之时,没有任何一位社会民主党人对其做出的批判,比社会保守主义者鲁道夫·迈耶更加辛辣。迈耶与赫尔曼·瓦格纳、卡尔·冯·罗德贝尔图斯-亚格措夫 (Carl von Rodbertus-Jagetzow) 一道,构成了针对俾斯麦社会与经济政策的最主要批判者:

“那些既得利益者们给他们自私自利的欲望披上了一件‘民族与忠诚的小外衣’。紧接着,在那些疯狂扑向毫无还手之力的工人的报界爪牙的吠叫声中,通过关税大发横财的时代拉开了帷幕——毕竟,在此之前通过金融欺诈来敛财的门路早已走不通了。”【71】

2. 只要对帝国财政的彻底改革能够被一直拖延下去,这一同盟就能保持完好如初——而这种拖延正好维持到了1909年。在此之前,帝国财政支出中未获弥补的赤字部分,完全是通过帝国不断举债(即不断攀升的公债)来加以承受的【72】。

然而,当巴特曼·霍尔维格 (Bethmann Hollweg) 及其内阁班子于1909年转向“无财源保障则不予支出”的财政原则时,引入帝国的直接税便成为了势在必行之举。对于直接税,保守派在原则上表示坚决反对;但对于其通过,自由派则可以被争取过来。

此时,政府原先推行的“阵营化结盟”与“大集结政策”彻底难以为继。取而代之的,是政府在左翼与右翼之间玩弄的“对角线政策 (Politik der Diagonale)”,以及在议会之外兴起的、带有反政府色彩的右翼“大集结运动”。

3. 在经济萧条以及各大既得利益集团纷纷成立的背景下,民族主义观念早已蜕变为一种意识形态工具。它完全沦为践行其他核心利益——首当其冲便是经济利益——以及维系当权精英阶层政治权力的手段【73】。

然而,自19世纪90年代以来,民族主义这一理念更是被彻底榨干,铸造成了一个毫无实质内容的“空洞外壳(Leerformel)”。此后,当权者完全可以根据各自的实际需要,为其填充具体的实质内容;通过这种手段,即便各派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至少在意识形态层面上也能被强行粉饰得达成一致【74】。

4.在那些旨在维护现有政权的“国家支柱力量”大集结运动中,最核心的凝聚要素之一,便是由政府、煽动性团体以及既得利益集团共同刻意操弄的“社民党威胁”。

由于随着时间推移,1848至1849年的革命事件以及巴黎公社起义的影响已日渐遥远,利用“革命”和“红色幽灵”来进行的恐吓随之不断流失说服力【75】。取而代之的,则是被贴上了“没有祖国的”、“帝国之敌”以及“反民族的”标签的社会民主党。这些针对敌人的政治污名(Feindmarkierungen)早在19世纪70年代初就已经产生,而民族主义概念日益浓厚的意识形态色彩,则进一步放大了这些标签的杀伤力【76】。

自90年代初以来,德皇威廉二世也全盘接受了这些攻击性口号,他甚至公开宣称社民党人是“没有祖国的家伙”,是一群“根本不配冠以‘德意志人’称号的乌合之众(Rotte)”。

社会民主党的祖国概念与替罪羊刻板印象

(Sündenbockstereotyp)

起初,经济上的剥削以及对社会与政治平等权利的剥夺,促使一部分劳动者在一场旨在谋求自身解放的运动(Emanzipationsbewegung)中寻求心理补偿 (Kompensationen)。他们最终在国际阶级工人团结以及对未来社会主义制度必将迎来激进变革的坚定信念中,找到了这种补偿。

然而,无论是国际主义还是对革命的信仰,其本质都包含着对现存体制最高价值核心的否定。而这套最高价值核心,恰恰是那些对1871年德意志帝国高度认同的既得利益阶层所赖以生存的。

反过来,这一否定契机恰好被这些既得利益阶层利用:他们为了死守自身的经济剥削地位与统治特权,内心深处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潜意识层面的罪恶感;而为了抵御这种罪恶感,他们通过心理投影 (Projektion),将所有的过错和攻击性一股脑地转嫁到受压迫的工人阶级身上,从而将工人阶级塑造成了彻头彻尾的“公敌集团”。

此后,将社会民主党人污名化并迫害为政治秩序敌人的行径,便获得了所谓的合法性——因为在这套以民族国家为最高价值的政治秩序中,统治者直接剥夺了工人们的民族认同感。至此,原本基于社会经济根源的阶级对立,在这些社会心理学因素的额外催化下,被进一步加剧并彻底固化了下来【77】。

每当社会民主党的发言人在帝国议会中公开声明,尽管他们目前缺乏平等权利,但他们依然愿意保卫祖国——因为这个祖国同样、甚至首当其冲是属于他们工人的,但绝不能将祖国与眼下统治着它的阶级及制度混为一谈——这样一种有所保留的表态,恰恰为他们的政敌提供了绝佳的借口,使其得以将这些积极的卫国宣言贬低为一种“战术伪装”,并以此对社民党的公信力提出质疑。

在此期间,任何可能损害“社民党是彻头彻尾的叛国政党”这一既定形象的正面因素,都会被当权者有意或无意地忽略掉。相反,所有能够强化这一负面形象的蛛丝马迹——例如某些流于表面、具有反民族色彩的极端国际主义言论(而这类言论实际上从未真正进入过社民党领导核心的视野)——则会被统治集团小心翼翼地搜集记录下来,并一口咬定这就是全党的整体政治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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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具讽刺意味的是,由于残酷的压迫与迫害,受压迫者心中不可避免地会对压迫者及其统治制度、政治符号产生强烈的敌意;而工人们流露出的这股敌意,反过来却又被统治者当成了证明其压迫行为完全具有正当性的“追加证据”。

当时得以固化并基于“替罪羊刻板印象”发挥作用的那些政治偏见【78、79】,之所以始终无法被打破,根本原因在于当时社会经济与政治上的层层对立依然根深蒂固——而这些阶级对立,原本只能通过一场彻底的体制改革或暴力革命才有可能被削弱或消除。

社会民主党最凶悍的死敌——普鲁士保守派、各煽动性团体以及既得利益集团——直接将传播这些政治偏见视为了自身的首要任务。这类团体的组建始于19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并在90年代上半叶迎来了第一个发展高峰。

而其第二个发展高峰,则与以下三大历史事件的交织出现完全重合:一是1911年第二次摩洛哥危机后“民族主义反对派”的开始成型;二是1912年全面启动的扩军备战狂潮;三是1912年帝国议会选举后,在议会之外兴起的、带有反政府色彩的右翼“大集结运动”。

这些团体的领导核心在人事上存在着错综复杂的交叉任职与利益交织,其意识形态则普遍以社会达尔文主义、极端民族主义以及帝国主义为核心导向。

然而,不仅是其意识形态使它们成为了法西斯运动的先驱,其成员的招募基础同样具备前法西斯主义的特征——因为这些组织的主要拥趸均来自于中产阶层,具体而言,是由“旧中产阶级”与“新中产阶级”的成员所共同构成的。

这些煽动性团体的猖獗活动,实际上确保了自1879年确立的“既得利益相互妥协、统治成本向下转嫁”的政治经济体制得以持续运行,而其代价则一如既往地由工人阶级来承担。

统治集团一口咬定社会民主党人敌视宗教、家庭、财产和君主制等等,尤其是他们那所谓的“叛国”立场、被官方频繁挂在嘴边的“在国家认同上不可靠”,以及所谓“具有叛国投敌的倾向”——所有这些攻击性的政治标签,最终都沦为了社会民主党的死敌们手中最完美的工具,被用来将一切针对工人的残酷镇压手段以及剥夺其平等权利的非法行径,通通粉饰得理所当然。

这些煽动性团体的宣传机器(Propagandaapparate)极度擅长利用人们对社会地位下滑以及阶级降级的恐惧来捞取政治资本【80】。当时,无论是小资产阶级中产阶层,还是作为经济衰落阶层的容克地主阶级,都深陷于这种强烈的阶级危机感之中【81】。

宣传机器成功将这些受波及阶层的视线,从导致其内心恐慌的真正根源——即向工业社会的转型以及随之而来的社会经济剧烈变革——上彻底转移开来,转而将其引向了一个被凭空制造出来的、具象化的敌人:社会民主党人与犹太人。此后,这些处于社会边缘的非主流群体(Außenseitergruppen),便沦为了承受这些阶级焦虑并被定向转化为阶级与种族攻击性的“心理投影靶子”。

更为深刻的是,马克思曾对此做出过经典的政治经济学分析:在缺乏宏观调控的资本主义转型期,社会经济的剧烈变革往往表现为一种“盲目的自发历史进程(naturwüchsiger Prozeß)”;身处其中的个体、群体和阶层对其仿佛只能被动承受,显得毫无还手之力、极其绝望无助。而正是这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进一步加剧了全社会的恐慌,从而反向激发出必须通过寻找“替罪羊”来进行心理投影转嫁的体制迫切性。

这些社会心理学机制,在很大程度上为维系当时的政治与社会现状发挥了决定性的支撑作用:

其一,它成功将社会民主党左翼工人运动走向政治结盟的可能性,近乎拦腰斩断、压缩至零。通过将工人们彻底污名化为“叛国者”,任何中间派或资产阶级自由派政党在议会中一旦试图与社民党联手,都必须承受巨大的爱国舆论道德谴责,从而在客观上彻底孤立了无产阶级。

其二,它强行巩固了统治阵营内部的凝聚力。那些原本在自身经济利益上存在着严重分化与冲突的既得利益阶层,在“共同敌人”的恐慌笼罩下,通过右翼宣传机器极为高超的政治煽动,最终被成功拉拢、凝聚在了一起,从而甘愿成为国家“大集结政策”的忠实拥趸和底层支柱。

自19世纪90年代末以来,在“世界政策 (Weltpolitik)”与“海军造舰计划”的旗号下,激进且在意识形态上极具扩张性的民族主义,在资产阶级中产阶层中占据了统治地位,这恰恰掩盖了普鲁士-德意志日益加剧的政治分崩离析。这种政治体制的溃败,此前仅仅以国内政治“丑闻 / 事件”的形式偶然浮出水面,对当时的绝大多数同代人而言,它始终处于隐蔽状态。

正是这种隐蔽在右翼极端主义与帝国主义“整合意识形态”之下的体制危机,构成了以下历史悲剧的核心原因:德国在一战中的惨败,最终竟然只能借助一个被重新包装、但在本质上完全沿袭了旧体制的替罪羊刻板印象来加以“心理消化”——这便是所谓的“社会民主党在前线正待厮杀的将士背后捅了刀子”(即“匕首传说”)【82】。

那句流传甚广的“在前线未曾战败 (Im Felde unbesiegt)”,其实包含着极大的历史真相——只要人们违背其炮制者的本意,不将其理解为对“掉链子的后方”的控诉,而是理解为对威廉时代德国政治与经济统治精英的最终审判。正是这些统治精英,缺乏足够理性的长远自我利益考量,从而拒绝自愿放弃其任何实质性的核心特权;而对于这个国家的绝大多数民众而言,这些特权恰恰意味着平等权利的被剥夺以及长期的残酷压迫。

学校、军队与行政系统作为对抗社会民主党的制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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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Stiftung Haus der Geschichte,图源维基

国家试图通过教育和宣传手段,将广大工人阶级直接整合进现存统治体制之中的核心举措,主要集中在学校与军队这两大阵地。

首相俾斯麦此前在很大程度上仍将工人的强烈不满归咎于学校教育;与他相反,他的继任者们——主要是在德皇威廉二世的极力推动下——将从国民小学(Volksschule)到文理中学(Gymnasium)的所有学校形态,通通投入到了对抗社会民主党的阶级斗争之中。

而这一举措也确实取得了成效,至少在社会民主党自身尚未察觉的潜意识层面,成功实现了该党某种程度上的“国家主义化 / 民族主义化 (Nationalisierung)”【83】。

即便将军队打造为“国民学校 (Schule der Nation)”的宏大设想最终流产,但军队高层通过数十年如一日、在全军范围内系统且高强度地推进对社会民主党人的政治歧视(这种歧视绝不仅限于普鲁士军队),依然成功将社会民主党思想在军中的影响力遏制在极狭窄的范围之内【84】。

而这一切,还是在军中社民党籍士兵比例逐年攀升的背景下实现的。面对这一数字的激增,陆军行政管理部门感到极度恐慌;与之完全相反,社民党领导层则欢呼雀跃,将其视为该党力量大增以及颠覆旧制度的大势将至的晴雨表。

然而,相比于社会民主党数十年来反复提出的“民兵制 / 国民军(Volkswehr)”政治诉求,其实际上不知疲倦地向体制做出的自证表白要有效得多——他们一再保证,社民党的追随者不仅是同样优秀的士兵,甚至由于他们早就习惯了严明的纪律与恪尽职守,因而比非社民党籍士兵更加优秀。

除了学校与军队之外,普鲁士的行政权力更是被证明是对抗社会民主党向外扩张的最强壁垒,同时也是维系那种“消极整合”的制度保证【85】。这主要是因为,该系统的社会招募渠道(人员构成)以及意识形态导向,尤其是在推行所谓的“普特卡默体制”之后,带有极其强硬的反社会民主党色彩。

正是这一行政系统首当其冲地确保了,《反社会主义工人法》即便在废除后也从未被真正遗忘,同时也正是它,强行阻挠了国家社会政策向更进一步的“劳动者保护”方向更快发展。

这些官僚根深蒂固的反自由主义立场,导致了以下双重后果:其一,针对社会民主党人的层层政治歧视得以长期延续(即便这些歧视在现存统治系统内部看来往往显得荒谬绝伦);其二,行政机关与立法机关之间的绝缘屏障始终未曾出现任何裂缝——而在立法机关内部,随着时代发展,社会民主党人至少在当时极为有限的可能范围内,已经可以逐渐享受到一种平等对话的尊严。

在一战爆发前的最后几年里,社会民主党在各议会代表机构中扩张的极限,正表现得越来越清晰。整体而言,社民党议席的增长率已经开始滑坡,在不少地区和城镇,这一增长率甚至直接跌落至零,或者反过来被席位的缩水所取代。

这一严峻的选票停滞现象,直接让社民党自19世纪90年代以来便奉为官方神圣教条(Parteicredo)的夺权路线暴露了其局限性——即试图通过赢取议会多数席位来夺取政权的传统道路,即便还不至于被定性为一条完全的亡命“错路(Irrweg)”,至少也是一场极其漫长、且根本看不到尽头的长征。

与之相伴随的是,社会民主党此前试图通过议会途径逐步融入、整合进现存国家体制之中的步调,也因此骤然停滞了下来。

面对这种选票停滞的困境,一条显而易见的出路便是由社会民主党与各自由派政党结成议会“大联盟战略 (Großblockstrategie)”——这一路线当时得到了南德意志改革派的极力倡导。然而,它在社会民主党多数派内部却遭遇了极其冷酷的决绝。

造成这种局面的深层原因,恰恰在于那种长期塑造了社民党行为模式与意识形态的“革命等待主义 (revolutionärer Attentismus)”。更何况,与之互为表里的“消极整合”状态,在当时依然牢牢主导着整个社会民主党工人运动与国家及主流社会之间的敌对关系。

革命等待主义

德国社会民主党的革命概念

作为革命等待主义之基石的、德国社会民主党所秉持的“革命概念”,实际上从一开始——而并非是在后来受到修正主义影响之后——相比于马克思的原初理论,就已经被片面地窄化为了纯粹的客观契机(objektives Moment)。这一理论跑偏,在当年不仅未能遭到马克思的有效阻止,甚至在很大程度上还得到了恩格斯的推波助澜【86】。

拉萨尔(Lassalle)当年曾向其追随者反复叮嘱,每当他提起“普遍选举权”时,大家就应当将其理解为“革命”【87】;与拉萨尔完全相反,德国社会民主党自19世纪70年代以来,虽然口头上无时无刻不在高谈阔论“革命”,但在其实质语境中,所谓的革命仅仅意味着一种“顺应自然规律的”或“具有自然必然性的、向社会主义的过渡(naturnotwendige Entwicklung)”——而这种过渡,在他们看来,完全是由不断飙升的选票数字和党员人数所昭示、并由客观经济发展所必然担保的。

在他们的逻辑中,这一历史演进过程虽然可以通过政治煽动和组织建设来加以促进,但其最终的革命顶点(Klimax),却是在完全不受行动个体主观意志影响的情况下,纯粹依赖历史经济规律的作用,在资产阶级社会与国家的“大崩溃”中自然达成的。

由于这场所谓的“革命”在发展过程中已经越来越丧失了真正具有能动性的历史主体,它最终不得不以一种形同“自然灾害 / 自然现象(Naturereignis)”的样貌粉墨登场。在第二国际时期,对这一套伪历史规律的“马克思主义式”经院阐释,完全被卡尔·考茨基所垄断。

这种现象,与后来斯大林(Stalin)在苏联所做的事情如出一辙:斯大林在后革命时期巨大的“合法性压力”下,同样悍然篡夺了对革命的“绝对阐释权(Auslegungsmonopol)”,并通过炮制一套所谓的历史自然规律,系统性地抹杀了革命所依凭的自主历史主体【88】。

意识形态的格式化结构:理论与实践的二元分裂

早在19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作为“前考茨基时代”意识形态元素而被该党吸纳的那些庞杂流派与核心定理,实际上通通遵循着同一种特定的行为模式:它们将整个政党意识形态的格式化结构,死死钳制在了一种非此即彼的对立之中——即一方面是激进的革命理论与尖锐的政治煽动,另一方面则是务实的改良工作与墨守成规的议会合作。这便是那段被后世反复提及的、理论与实践的二元分裂。

与此同时,这些早期理论将那些被赋予了本体论尊严 (ontologischer Dignität) 的、带有宿命色彩的匿名力量(anonyme Mächte)的演进(从宏观历史的发展规律直至微观经济的必然走向),死死推向了整个意识形态的核心地带;而在这一核心之中,活生生且正在行动着的人,在很大程度上被彻底忽略了。

这一论断,不仅完全适用于奥古斯特·倍倍尔(Bebel)关于现存体制终将迎来“总崩溃”的政治想象,也同样适用于威廉·李卜克内西(Liebknecht)将“历史视为永恒革命”的历史观,同时还适用于1880年代《社会民主党人报》(Der Sozialdemokrat)所不遗余力宣传的历次革命图景。

此后,考茨基将达尔文主义的进化论概念与马克思主义的革命概念在理论上所进行的强行粘合与系统伪合成(theoretische Synthese),便表现为了对上述既定意识形态的顺理成章的继承与延续——更何况,考茨基的这套伪合成,还极其完美地让那种“口头激进理论”与“行动改良实践”的二元分裂状态,继续保持在了一种不容触碰的神圣状态。

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种对革命的消极“等待”,恰恰对应着广大工人阶级在面对当时强大的经济、社会与政治权力时,在现实中所每天切身感受到的那股深深的无能为力感。

当时,工人阶级内部在很大程度上依然普遍盘踞着一种工业化前的底层社会心理。正是在这种心理的支配下,一种全新的偶像崇拜完成了无缝切换:

在19世纪60年代末之前,绝大多数工人都曾盲目地将改善自身处境的全部希望,寄托在国王、国家及其官僚机关身上,但最终无一例外地沦为了空想;此后,取代了国王或国家这一旧崇拜位置的,便变成了那套被冠以经济决定论、并在客观主义层面被神圣化了的“历史规律”。

社会民主党的追随者们逐渐习以为常的是:不再将自己因遭受剥削、丧失特权以及政治迫害而积蓄的满腔愤怒,转化为具有实质意义的政治反抗行动。他们满腔的阶级攻击性,通通演变成了纯粹在口头层面上的宣泄与释放。

而发展到最后,工人们甚至在心理上产生了一种虚妄的自我满足,竟然将那些激进的口头煽动、大轰大嗡的集会和游行示威,直接等同于了正在催生体制变革的实际政治行动【89】。

由于上述社会心理条件在当时几乎一成不变,且阶级对立也未曾有丝毫缓和,因此,如果企图通过明示该党的改良主义实践、以及正在疾速变化的社会经济现实,来促使全党逐步扬弃那套激进的意识形态与空洞的政治套话,在客观上是几乎不可能办到的。

更为关键的是,这些激进的意识形态与政治套话,在客观上发挥着强行凝聚全党(parteiintegrierend)的底层功用;因此,任何试图破除和扬弃这套话语体系的尝试,都会在顷刻间引爆全党走向政治分裂的巨大风险。

正因如此,修正主义最终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流产——它作为一种政治尝试,原本试图在理论层面上促使全党主流意识形态的“表现形式”与“实质内容”做出调整,以主动顺应并对齐那早已发生改变的客观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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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演讲的卡尔·李卜克内西

组织爱国主义与间接整合

社会民主党籍工人走向“消极整合”的制度化进程,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由社会民主党自身组织系统的畸形狂飙所全面推进的。

这些党属组织内部所展现出的极强的“群内凝聚力 (gruppeninterne Integration)”【90】,最终催生出了一个经典的“整合型政党(Integrationspartei)”。在理想状态下,该党几乎可以将其中央党员的整个生命历程,从摇篮一直包办到墓地——也就是说,从底层的“工人幼儿园”开始,直至临终后的“火葬互助会”通通囊括其中。

正是在这里,单个的普通工人——即便在日常生活中依然深受那种个人无能为力感的折磨——却平生第一次真切地体验到:只要自己与阶级同胞阶层化地联合在这些协会之中,他便掌握了一股足以令国家政权与资产阶级主流社会感到颤抖与恐惧的“集体伟力”。

由这种组织环境所催生出的“组织爱国主义”,最终将“维护运动的统一”以及“保全现有的组织系统”提升为了全党至高无上的政治价值;并且,随着它在发展过程中将“目的与手段彻底本末倒置(Zweck-Mittel-Vertauschung)”,它最终异化为了一种纯粹的“组织拜物教(Organisationsfetischismus)”。而正是这套逻辑,实际上恰恰以一种间接的方式,反向助推了广大工人阶级融入现存国家与主流社会的整合进程。

这主要是因为,社会民主党旗下的各派组织,发展到最后实际上已经通过极其错综复杂的利益纽带,与现存的统治秩序紧密地嵌合在了一起。

以至于,根本不需要统治集团出面对其生存发出哪怕任何实质性的威胁信号,这套组织机器自身强大的内耗与保守本能,就足以自行扼杀任何哪怕一丁点儿——真正试图动用组织力量去实现“扩张政权”甚至“夺取政权(Machteroberung)”终极目的的——实际政治行动。

不仅如此,由这场工人运动作为“最广泛意义上的教育与文化运动”所承载并向底层灌输的全部文化内容,在本质上都带有极其强烈的顺从与肯定性特征【91】。

这些文化元素不仅完全没有对资产阶级主流社会中根深蒂固的文化、伦理与道德规范提出任何实质性的质疑,反而恰恰相反,它们在意识形态层面上,反向全面担保并加速推进了那场在当时被各界频繁热议的“无产阶级资产阶级化 / 工人阶级的市民化退化(Verbürgerlichung des Proletariats)”。

“事务主义 (Praktizismus)”与“中派主义 (Zentrismus)”

19世纪90年代末在德国社会民主党内发端的这场“理论大论战”,自1905年起,在俄国革命爆发以及国内普鲁士选举权斗争的裹挟下,全面蜕变为了聚焦于全党国家战略与具体战术的根本路线决战。

正是在这场大博弈中,党内的“党中央派(Parteizentrum)”以及党高层的“事务主义(Praktizismus)”正式成型,并在意识形态层面上得到了自1910年起最终彻底滑向“中派主义 / 考茨基主义(zentristisch)”的考茨基话语体系的合法性加冕。

这一“事务主义”的核心特征,表现为全面背离一切理论思考,进而彻底放弃了对现行政治实践的战略反思【92】。然而在客观上,整个党高层领导核心乃至全德社会民主党工人运动,却同时继续坐井观天般地深陷在因袭而来的陈旧观念世界、以及世代相传的教条行为模式之中。

鉴于这种全盘的思想退化,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党高层为了回应那些——已经严重威胁到全党及整个工人运动团结统一的——关于“何为正确战略与战术”的激烈内耗,且党高层当时一心只想通过“刻意淡化和抹杀分歧”来将这些路线争议强行从世界上抹去;因此,这就完全不足为奇了:

这支深陷“事务主义”泥潭的党高层领导核心,既绝不可能采纳由左翼激进派所极力倡导的“群众性总罢工战略 (Massenstreikstrategie)”,也同样绝不可能接受由南德改革派所极力倡导的议会“大联盟”战略,来作为任何实质性扩张政权、乃至最终夺取政权的行动武器。

在这种“实际政治行动的种种契机已然开始清晰浮现”的历史关头,“中派主义”的实质,恰恰意味着在死死保留正统革命意识形态与激进政治套话的同时,将整个政党的政治瘫痪状态(Immobilismus)予以彻底的水泥固化(Zementierung)。

而在当时,这些激进的话语体系实际上已经退化到了几乎完全只发挥社会心理学层面的安抚功能的地步,至于它们在指引和界定社会民主党具体奋斗目标方面的功能,则表现得越来越微乎其微。

德意志帝国体制下民主结构政党的历史极限

无论是围绕“群众性总罢工”展开的路线大论战,还是在1905年后由逐渐成型的左翼派别试图全面升级的“反军国主义政治煽动”,都极其清晰地昭示了:在德意志第二帝国的顽固统治下,一个秉持民主制结构的政党以及民主化集权运行的工会组织,其长远战略与具体战术在客观上所必然遭遇的狭隘历史极限(enge Grenzen)。

这主要是因为,这些战略战术如果想要付诸实施,就必须先通过党代会或工会代表大会上的“公开共识”来做出决议,进而还必须通过党属媒体及群众集会进行公开的确认与宣传。

这种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的民主化合法的组织结构,实际上彻底锁死了任何一种——能够超越成员纯粹社会心理抚慰需求的——实质激进路线。也就是说,这套民主程序注定只能将工人们因长期遭受体制挫败而积蓄的满腔愤怒仅仅停留在“语言符号化的层面(verbalisierte)”,而绝无法在暗中真正为彻底铲除这些挫败感的根源(即推翻旧体制)去从事任何实质性的主观能动准备。

然而,这场历史博弈中最具反讽意味的错位在于:社会民主党的那些死敌——直至帝国政府高层内部的权力核心——却始终深信不疑地认为,该党在本质上依然具有极强的“地下密谋与颠覆性特征(konspirativen Charakter)”,那些所谓的阳光下的公开声明,不过是这帮乱党用来掩人耳目的精致伪装罢了。

社会民主党内部的民主决策机制,既是其强大的力量源泉,亦是其致命的制度软肋 (Handicap)。然而自1905年起,这一机制开始遭受一种全新历史趋势的强行扼杀:

全党关于战略与战术的最核心决策,正越来越多地被转移到非公开、乃至完全秘密的闭门会议中进行;与之相伴随的是,党代会正日益沦为纯粹的“形式化欢呼场所(Stätten der Akklamation)”,以及党内各派系之间为了琐碎利益进行无休止政治分账与扯皮的舞台。

这场权力演变中最具反讽意味的笑点在于:高层之所以热衷于搞这种非公开的幕后黑箱决议,其政治指向根本不是为了推动工人运动走向更大程度的激进反抗或主动出击,反而恰恰是为了更彻底地向现存统治秩序妥协妥协,从而全面维系并催化那套苟且偷安的“等待主义”底层底色。

正是这一异化趋势,为后世那些猛烈批判社会民主党工人运动内部民主决策日渐消亡的学者们——从早期的罗伯特·米歇尔斯(Robert Michels),到当代的卡尔·肖尔斯克(Carl Schorske)与彼得·内特尔(Peter Nettl)——提供了一个极其具体的理论切入点【93、94、95】。

然而,这些批判者们在痛心疾首之余,却通通忘记了去推演和论证一个最根本的前提:在德意志威廉帝国那种高压威权的特定历史条件下,一种更大程度上的民主化、即在当时也必然意味着“更加彻底公开暴露在阳光下”的决策机制,究竟通过何种逻辑,才能真正催生出他们这群人在“事后诸葛亮(post festum)”时所一厢情愿推荐的那条激进革命路线?

鉴于当时整个德意志主流社会普遍深信“社会民主党正在对国家构成致命威胁”,且这一恐慌情绪又恰恰因该党长期奉行的“口头激进主义”而得到了充足的养分;因此,在党代会公开层面上演的任何关于群众性总罢工或反军国主义宣传的实质讨论,对于党高层、工会领导层乃至绝大多数中层骨干而言,在政治上都是极其棘手且令人寝食难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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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年血淋淋的斗争经验早已教会了这些社会民主党人:全党的战略讨论、通过的路线决议以及公开发表的出版物,内容越是具体,就越容易在帝国政府、文官行政系统以及司法机关全面围剿社会民主党的铁腕斗争中,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抓作法律与政治把柄;

然而恰恰相反的是,那套纯粹停留在修辞包装层面的激进主义,虽然同样会被统治集团拿去当作煽动恐左仇工情绪的抹黑材料,但在法治国家的外壳下,却根本无法成为当权者直接据此采取惩罚性行政或司法镇压措施的刚性依据。

正因如此,社会民主党在战略与战术构想上的那种刻意的含混不清与和稀泥状态(Unklarheit),实际上在很大程度上正是被这种外部的高压环境所反向逼迫与推波助澜出来的。

社会心理动机与实际政治行动

如果从社会心理学的视角进行切入,当时的社会民主党工人运动在客观上正受到两股完全不同的原动力量(Kräften)的拉扯,这两股力量的矢量相互交织,最终构成了一条政治行动上的合力对角线:

第一股力量,是其底层成员极度渴望将自身因残酷现实处境而积蓄的满腔挫败感,以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方式,向那个对他们充满了敌意的外部主流社会进行彻底的宣泄与心理释放;

而第二股力量,则是由这场阶级解放运动内部强烈的群内整合需求所催生出的“组织爱国主义”,其政治行为的核心旨趣,死死锚定在确保全党庞大的组织机器今后能够在不受任何实质性外在干扰的前提下,继续按部就班地扩建与扩张。

当时,全党上下都盲目地抱持着这样一种笃定:即整个政党与工会组织的体量规模,必然与那个在历史地平线上正变得越来越含混不清、虚无缥缈的“未来国家(Zukunftsstaat)”的降临速度,呈现出一种绝对的正比例(direktem Verhältnis)关系。

在这两股心理与组织力量交互拉扯下,该运动内部所呈现出的政治决策模式,恰恰有力地印证了一个无法化解的根本制度困境——即在一个将自身全然孤立、排斥在外的政治与社会大环境中,一个秉持民主制结构、且拒绝走地下密谋路线的现代政党,其生存空间究竟是何等狭隘。

当时,整个社会民主党工人运动在客观上被死死驱逐并框定(verwiesen)在了两条唯一的政治活动轨道上:一条是其自身的党属组织系统,另一条则是合法的议会舞台。

然而,在德意志第二帝国这种特殊的二元制君主立宪制政体下——由于大臣责任制(Ministerverantwortlichkeit)的付诸阙如、君主独揽绝对的军队统帅权与最高指挥权、且国家行政官僚系统与司法机关在实质上仅仅屈尊接受议会极为有限的“预算弹劾与控制”——这就注定了:

社会民主党人在帝国议会、绝大多数邦议会以及地方市镇议会中所开展的全部议会政治活动,在本质上非但无法触及核心政权,反而仅仅沦为了工人们在现实日常中所每天切身感受到的那股深重挫败感的一种“高级延伸与精致变体(sublime Verlängerung der Frustration)”。而这种挥之不去的历史挫败感,在根本上正是由于他们被旧体制冷酷地剥夺了任何进入并分享国家政治权力的通道所导致的。

退一步讲,即便我们完全撇开自19世纪90年代中期起便已逐步显现的政党扩张天花板不谈,也暂且不论全党在帝国议会及绝大多数邦议会中赢取多数席位在可预见的未来、乃至永远都绝无可能这一残酷现实,仅仅是上述提到的那一宪政制度死结,就足以让我们对该党之所以全面滑向“革命等待主义”的内在逻辑产生彻底的同理与理解。

面对在主动革命、彻底倾覆国家与主流社会(aktiv zu revolutionieren)这一历史任务面前所遭遇的、在现实中每天切身承受的绝对无能为力感,整个社会民主党除了把全部输赢彻底押在这样一种虚幻的宿命期盼上——即坚信既定的旧统治秩序迟早有一天会从内部自行发生总崩溃——它在当时究竟还能有执其牛耳的任何其他生路吗?

在这种绝境下,考茨基主义那套宏大的历史哲学,在客观上恰恰扮演了这样一种功能:它被专门用来向全党上下不断发出神圣的昭示,预言现存体制的“自我解体(Selbstauflösung)”早已在历史的地平线上指日可待。

而旧体制的这种“自行散架与解体”,在此后的全党语境中,便表现为了实现“无产阶级解放”的唯一可能实现的现实路径——在政治层面上,大家将这场解放理解为国家与主流社会的民主化转型;而在经济层面上,则理解为生产资料的社会化公有制改造。

正因如此,所谓的“等待革命”,在本质上彻底退化为了去苦苦等待一场“具有自然必然性(naturnotwendiges)”的客观历史灾害的例行降临。在这套神话里,这场灾害绝不是人们通过主观能动性去“人为制造”出来的,人们唯一能做的,只是通过源源不断地做大做强本党的组织体量、以及誓死捍卫倍倍尔与考茨基所阐释的那些“全党基本原则”的绝对纯洁性(rein erhielt),来为这场历史灾害过后的残局清理,被动地创造一些相对有利的宏观环境罢了。

随之而来的第一次俄国革命(1905年),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全面催生并加速了一场历史性的大分裂(Scheidung)。在这场大变局的强光照射下,此前全党所有的路线争论通通变得暗淡无神;并且,这场新爆发的决战,已经根本无法再用诸如“修正主义-改良主义-事务主义”对立于“马克思主义-正统派”这种过去陈旧的意识形态范畴来加以套用和描述了。

那个拷问全党灵魂的古老问题——究竟是已经做好准备,去将本党现有的全部组织潜能与战略资源,真正主动且不惜代价地投入到实质性的政治反抗行动之中;还是依然更倾向于蜷缩在传统‘革命等待主义’的避风港里消极观望——在此时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现实紧迫性。

在这场由“怎么办(Was tun?)”这一终极追问所释放出的巨大政治离心力(Zentrifugalkraft)的猛烈甩击下,全党在政治实践敏锐度以及理论批判能力上最杰出的一批中坚力量,通通顺应了社会民主党内部日益走向极端‘两极翼化 / 派系阵营化(Flügelbildung)’的宏观潮汐。在这场大分化中,右翼开始全方位收缩并深耕于合法的议会体制之内,而左翼则将全部精力死死聚焦于探讨如何动用“议会之外的实质性政权阶级斗争武器”。

正如爱德华·伯恩施坦、路德维希·弗兰克(Ludwig Frank)以及其他领袖的历史典型案例所昭示的那样:在这一特殊的历史关头,一个人在理论上秉持修正主义或改良主义的温和温和观点,与他在行动上强烈要求动用‘群众性总罢工’这一最激进武器,在逻辑与实践上是完全可以并行不悖且深度兼容的——因为他们皆试图动用此种武器,来防御现存统治者对既有选举权的进一步反动恶化,或借此强行逼迫帝国政府在普鲁士彻底兑现帝国议会级别的普遍选举权。

然而,在经历了第一次俄国革命的政治洗礼之后,究竟是什么将左右两翼在深层次上彻底撕裂开来的?其根源恰恰在于这样一种残酷的理论现实:

左翼由于被当时日益猖獗的帝国主义现象以及疯狂的军备竞赛(Rüstungswettlaufs)彻底震撼与吸引,他们开始将“政治性群众总罢工”这一议会之外的斗争战术,极端地推向了全党一切路线的核心地带,以至于让这一武器几乎带有了一种——正如亨利埃特·罗兰-霍尔斯特(Henriette Roland-Holst)后来所严厉批判的——“绝对的形而上学神圣特质(absolute metaphysische Qualität)”。

但是,之所以关于群众总罢工的路线大辩论能在1905至1906年间,迅速席卷并引爆那些因俄国革命而热血沸腾的底层普通党员,其底层的社会心理动机在于:在当时,除了那条发展到最后注定令人大失所望的合法议会微调与改良合作之外,放眼整个帝国政治版图,工人们在现实中根本看不到任何其他可以供其宣泄和释放政治能动反抗激情的行动减压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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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最早将这一概念(引者注:即“消极整合”)应用到德国社会民主党历史研究中的,是京特·罗斯(Guenther Roth)在其著作《德意志帝国时期的社会民主党人:工人阶级孤立化与国家整合之研究》(The Social Democrats in Imperial Germany. A Study in Working-Class Isolation and National Integration, Totowa 1963, 详见第8页、第312页、第315页及以下各页)之中的尝试。而本书的推进则在于,试图在系统性层面上彻底动真格(ernst zu nehmen)地去对待这一概念,而这在方法论上则意味着,必须全方位地去发掘并展开该概念在底层所蕴含的全部社会心理学契机(sozialpsychologischen Momente)。

38 埃里希·马蒂亚斯(Erich Matthias)曾将本书所定义之“革命等待主义”的部分核心特质,定性描述为了一种“整合意识形态(Integrationsideologie)”——参见其名篇《考茨基与考茨基主义》,载于《马克思主义研究》第二辑,伊林·费切尔(I. Fetscher)主编,蒂宾根1957年版,第151页及以下各页。汉斯-约瑟夫·施泰因贝格(Hans-Josef Steinberg)则直接将其斥之为一种“宿命论 / 盲目历史宿命论(Fatalismus)”——参见其著作《社会主义与德国社会民主党:一战前夕该党的意识形态研究》,第二版,汉诺威1969年版。然而,这两位学者的研究路径,在很大程度上都极其局限地(in erster Linie)将自己禁锢在了纯粹的意识形态批判(Ideologiekritik)领域的樊篱之内。

39 关于这一问题,尤请参见汉斯·罗森贝格(Hans Rosenberg)的里程碑式巨著:《大萧条与俾斯麦时代:现代德国经济、社会与政治史研究》(Große Depression und Bismarckzeit, Berlin 1967,详见第22页及以下各页)。

40 参见汉斯·罗斯费尔斯(Hans Rothfels)的经典著作:《特奥多尔·洛曼与国家社会政策的搏击年代(1870—1905)》(Theodor Lohmann und die Kampfjahre der staatlichen Sozialpolitik 1870-1905, Berlin 1927)。

41 参见胡贝尔(Huber)著:《德意志宪政史》(Verfassungsgeschichte),第四卷,第957页。

42 关于这一“反制衡系统 / 反向制约体制”,克劳斯·绍尔(Klaus Saul)在其针对威廉帝国晚期历史的研究著作中进行了详尽解述,参见其论文:《国家、工业巨头与工人运动(1903—1914)》(Staat, Industrie und Arbeiterbewegung 1903-1914, 汉堡大学哲学博士学位论文,1971年版;该书将于1972年与1973年分两卷由汉堡莱布尼茨出版社正式出版)。亦请参见同作者名篇:《在国民小学与军营之间争夺青年的博弈:威廉帝国时期青年教养与管制史研究(1890—1914)》,载于《军事历史研究通报》(Militärgeschichtliche Mitteilungen),1971年第一辑,第97页及以下各页。

43 这种“军队抵制令 / 军人禁入令(Militärboykott)”在当时直接剥夺了诸多小酒馆及旅店业主的生计,从而强行逼迫他们不得不拒绝向社会民主党的各派组织提供或出租其活动场地。在波茨坦国家档案馆(Staatsarchiv Potsdam)中保存着海量的、聚焦于这一历史主题的秘密警察案卷(Polizeiakten),前文所引述的定性历史论断与历史引文正是出自这批档案。

44 关于19世纪90年代下半叶以及直至1909年的历史阶段研究,参见笔者将于明年出版的关于1909年以前社会民主党发展史的专著;关于1912年至1914年之间的历史脉络,请参见本书下文第五章。

45 参见恩格尔哈特(Engelhardt)所著《工人联合会运动的肇始》(Die Anfänge der Gewerkschaftsbewegung)一书的最后两章。

46 参见孔策(Conze)与格罗(Groh)合著:《民族运动中的工人运动》(Arbeiterbewegung in der nationalen Bewegung),第101页及以下各页;亦请参见汉斯-约瑟夫·施泰因贝格(Hans-Josef Steinberg)名篇:《社会主义、国际主义与德意志建国》,载于《1870/71年德意志建国研究》,托马斯·希德(Th. Schieder)与恩斯特·多伊尔莱因(E. Deuerlein)主编,斯图加特1970年版,第319页及以下各页;以及古斯塔夫·塞贝尔(Gustav Seeber)与海因茨·沃尔特(Heinz Wolter)合著论文:《1870/71年:德意志帝国的建立与工人运动》,载于《阶级斗争史通报》(Beiträge zur Geschichte der Arbeiterbewegung, BZG),第13卷,1971年版,第3页及以下各页。

47 参见汉斯·莫特克(Hans Mottek)名篇:《奠基者危机:生产运动、历史影响与理论问题研究》,载于《经济史年刊》(Jahrbuch für Wirtschaftsgeschichte),第6卷,1966年版,第51页及以下各页。

48 参见罗森贝格(Rosenberg)著:《大萧条》;以及韦勒(Wehler)著:《Bismarck und der Imperialismus》(中文统一译名:《俾斯麦与帝国主义》)。

49 关于1875年以后工人劳动收入(Arbeitseinkommen)遭遇实质性下跌与低迷的定量微观研究,参见瓦尔特·G·霍夫曼(Walter G. Hoffmann)的经济计量学奠基巨著:《自19世纪中期以来德国经济的增长》(Das Wachstum der deutschen Wirtschaft seit der Mitte des 19. Jahrhunderts, Berlin–Heidelberg 1965,详见第89页及以下各页)。

50 参见赫尔穆特·伯梅(Helmut Böhme)里程碑式巨著中的相关章节:《德国走向大国之路:1848—1881年德意志建国时期经济与国家关系之研究》(Deutschlands Weg zur Großmacht, Köln–Berlin 1966);以及伊沃·N·兰比(Ivo N. Lambi)著:《德国的自由贸易与保护主义(1868—1879)》(载于《社会与经济史季刊》增刊第44种,Vierteljahrschrift für Sozial- und Wirtschaftsgeschichte, Beih. 44, Wiesbaden 1963);关于“税制与经济改革者协会(VStWR)”的专门微观研究,参见约翰内斯·克罗纳(Johannes Croner)著:《德国农业运动史》(Die Geschichte der Agrarischen Bewegung in Deutschland, Berlin 1909, 详见第58—88页)。

51 关于德国工业家中央协会(CDI)、税制与经济改革者协会(VStWR)与俾斯麦三方之间的幕后政治合谋,尤请参见克罗纳前引书,第84—106页;以及马克斯·尼奇(Max Nitzsche)著:《德国的贸易政策反动史》(Die handelspolitische Reaktion in Deutschland, Stuttgart–Berlin 1905, 详见第101—106页、第114—155页);亦可参见洛塔尔·拉特曼(Lothar Rathmann)名篇——其分析虽不幸略显粗糙流俗(grobschlächtige),但在历史政治倾向上完全切中要害——《俾斯麦与向保护主义关税政策的过渡》,载于《历史学杂志》(Zeitschrift für Geschichtswissenschaft, ZfG),第4卷,1956年版,第899页及以下各页。

52 参见尼奇前引书;克罗纳前引书,第34—108页;更请首要参见卡尔·W·哈达赫(Karl W. Hardach)硬核断论巨著:《1879年德国重新开征铁矿石与谷物关税过程中经济因素的决定性意义》(Die Bedeutung wirtschaftlicher Faktoren bei der Wiedereinführung der Eisen- und Getreidezölle in Deutschland 1879, Berlin 1967)。

53 参见迪特·格罗名篇:《流产的‘对内德意志建国’》,载于《法国德国研究评论》(Revue d’Allemagne),第4卷,1972年版,第104页及以下各页。

54 对此亦请参见沃尔夫冈·帕克(Wolfgang Pack)著《围绕俾斯麦〈反社会党人法〉的议会博弈(1878—1890)》(Das parlamentarische Ringen um das Sozialistengesetz Bismarcks 1878-1890, Düsseldorf 1961)的第一部分;以及洛塔尔·加尔(Lothar Gall)极具分寸且论证审慎的经典评述名篇:《〈反社会党人法〉与内政格局的根本逆转:巴登邦与1878年的政治危机》,载于《上莱茵历史杂志》(Zeitschrift für die Geschichte des Oberrheins, Bd. 111, 1963, 第473页及以下各页)。加尔在文中极其清晰地阐明了该法在当时所隐含的“反自由主义战略矛头(antiliberale Stoßrichtung)”,同时在主观政治动机层面上又未对其做出过高的历史高估。

55 对此亦请参见鲁道夫·莫尔西(Rudolf Morsey)著《俾斯麦治下德国的帝国最高行政机关(1867—1890)》(Die obersten Reichsbehörden im Bismarckschen Deutschland 1867-1890, Münster 1955)中的相关章节;以及前引伯梅(Böhme)著《德国走向大国之路》。

56 参见埃卡特·凯尔(Eckart Kehr)名篇:《普特卡默内阁治下的反动社会体制》,载于凯尔著《国内政治优先权》(Primat der Innenpolitik, 第64页及以下各页);关于“全社会军国主义异化(gesellschaftliche Militarisierung)”的历史微观解剖,亦请参见菲舍尔(Fischer)著《幻想的战争》(Krieg der Illusionen, 第62—64页)。

57 参见沃尔夫冈·伦格(Wolfgang Runge)在以下著作中所援引并披露的扎实一手历史档案与文献材料:《政党国家体制中的政治与官僚阶层:1918至1933年间普鲁士“政治性文官”的民主化进程研究》(Politik und Beamtentum im Parteienstaat, 载于《工业世界》丛书第5卷,Stuttgart 1965)。

58 参见威廉·格洛夫(Wilhelm Gerloff)在其著作中所编制的统计图表:《德意志帝国的财政与关税政策》(Die Finanz- und Zollpolitik des Deutschen Reiches, Jena 1913,详见第478页及以下各页、第521页)。

59 这一历史结论得到了后续几乎所有核心实证研究的交叉互证,其理论谱系跨越了卢约·布伦塔诺(Lujo Brentano)的早期系统性解剖——《德国的谷物关税政策》(Die deutschen Getreidezölle, 1910年版,第三版,Stuttgart–Berlin 1925)、威廉·格洛夫的史料梳理——《从关税同盟的建立到凡尔赛和约时期的德国关税与贸易政策》(Die deutsche Zoll- und Handelspolitik von der Gründung des Zollvereins bis zum Frieden von Versailles, Leipzig 1920,尤见第120页)、亚历山大·格申克龙(Alexander Gerschenkron)在国际学术界确立划时代标杆的标志性巨著——《德国的面包与民主》(Bread and Democracy in Germany, Berkeley 1943,第二版1966年版)、直至普勒(Puhle)的近著《农业利益集团政治》。

60 参见本书第一章第84页第10注中所悉数罗列的相关研究文献。

61 关于此项论断,尤请参见卢约·布伦塔诺(Lujo Brentano)前引书《德国的谷物关税政策》,第40页及以下各页;格奥尔格·戈泰因(Georg Gothein)著:《保护主义关税体制在德国的历史影响》(Die Wirkungen des Schutzzollsystems in Deutschland, Berlin 1909,详见第42—46页);保罗·蒙贝特(Paul Mombert)硬核专题调研:《粮食税对工人劳动收入造成的刚性经济负担研究》(Die Belastung des Arbeitereinkommens durch die Kornzölle, Jena 1901);以及卡尔·冯·蒂斯卡(Carl v. Tyszka)里程碑式生活史著作:《19世纪西欧的薪资水平与生活成本研究:附德国与外国工人过去与当下生活成本对比》(载于《社会政策协会丛书》第145卷第三辑,Schriften des Vereins für Socialpolitik, 145,3, München–Leipzig 1914,详见第264—272页)。

62 上述这一残酷的历史剥削真相,根本不需要等到后世的现代研究才被揭示,而是早已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全德流传最广、最具权威性的财政史经典标准著作中被彻底阐明——例如前引格洛夫(Gerloff)著《财政与关税政策》;以及埃格伯特·贝格曼(Egbert Begemann)著:《自1867年至今德意志帝国的财政改革尝试研究》(Die Finanzreformversuche im Deutschen Reich von 1867 bis zur Gegenwart, Göttingen 1912)。

63 参见本书下文第一部分第1章第1节第2目(1.1.1.2),第84页及以下各页。

64 关于这一历史演进大潮的第一阶段脉络,参见罗尔夫·索内曼(Rolf Sonnemann)著:《保护主义关税政策对德国钢铁垄断化进程的催化影响(1879—1892)》(Die Auswirkungen des Schutzzolls auf die Monopolisierung der deutschen Eisen- und Stahlindustrie 1879-1892, Berlin 1960);此外,关于这一自1879年确立的、全新的“新重商主义体制(neomerkantilistisches System)”的精炼定性定性勾勒,参见前引格洛夫著《财政与关税政策》,第166页。

65 正如步入20世纪初之后的全部核心经济学文献所已经揭示的那样,前引书第166页及以下各页对此已有系统援引;现代研究则请首要参见罗森贝格(Rosenberg)前引书《大萧条》,第169页及以下各页。

66 参见笔者名篇:《流产的‘对内德意志建国’》,前引书,第89页及以下各页。

67 参见罗森贝格前引书,第217页。

68 事实上,社会民主党工人运动内部高度闭环的“子文化体系(Subkultur)”的全面成型,亦与上述这一制度排斥环境有着密不可分的深层因果关联。关于这一子文化及其在政党社会学中的决定性意义,首先参见罗斯(Roth)前引书《德意志帝国时期的社会民主党人》,第159页及以下各页、第212页及以下各页;更请首要参见 M·赖纳·勒普修斯(M. Rainer Lepsius)确立学界范式的里程碑式名篇:《政党体制与社会结构:论德国社会的民主化转型问题》,载于《经济、历史与经济史:弗里德里希·吕特格教授六十五华诞祝寿文集》(Wirtschaft, Geschichte und Wirtschaftsgeschichte. Festschrift zum 65. Geburtstag von F. Lütge, Stuttgart 1966,详见第371页及以下各页,尤见第388页及以下各页)。

69 参见弗农·L·利德克(Vernon L. Lidtke)确立国际学术标杆的奠基性著作:《被法律放逐的政党:俾斯麦时期的德国社会民主党(1878—1890)》(The Outlawed Party. German Social Democracy 1878-1890, Princeton 1966);以及汉斯-克里斯托夫·施罗德(Hans-Christoph Schröder)著:《社会主义与帝国主义》(Sozialismus und Imperialismus, Hannover 1968,详见第119页及以下各页)。

70 关于这一历史脉络,尤请参见凯尔(Kehr)前引书《大舰队建造与政党政治》;普勒(Puhle)前引书《农业利益集团政治》;迪尔克·施特格曼(Dirk Stegmann)里程碑式巨著:《俾斯麦的继承者们:威廉帝国晚期的政党与行业协会——集中政策 / 利益集团大联合政治研究(1897—1918)》(Die Erben Bismarcks. Parteien und Verbände in der Spätphase des Wilhelminischen Deutschlands. Sammlungspolitik 1897 bis 1918, Köln–Berlin 1970);威特(Witt)前引书《财政政策》;以及贝尔格汗(Berghahn)著《蒂尔皮茨计划》(Tirpitz-Plan)。

71 引自卡尔·考茨基(Karl Kautsky)著:《世纪末的资本主义》(Der Capitalismus fin de siècle),维也纳–莱比锡1894年版,第82页。

72 尽管皮特·威特(Peter Witt)针对1903至1913年间帝国财政政策的研究具有不可磨灭的学术功绩,但该书仍未足够清晰地阐明这样一个核心政治机制:帝国首相皮洛夫(Bülow)当年唯有在任由帝国财政系统彻底溃烂、拒绝去对其进行实质性整顿与清算(nicht sanierte)的前提下,才有可能勉强将那个脆弱的反动‘皮洛夫联盟(Bülow-Block)’强行维持在不碎裂的状态。

73 关于“农业家联盟(BdL)”如何在其意识形态与政治宣传中强行操纵这一‘民族/国家概念的功能性变异(Funktionswandel des Nationalbegriffs)’,参见普勒(Puhle)前引书《农业利益集团政治》中的专门相关章节。

74 事实上,当时诸多极具批判锋芒的时代敏锐观察家们——例如弗里德里希·尼采(Nietzsche,参见本书下文第69页第104注)——早在极早期便已洞穿了德意志威廉式“民族/国家概念”内部在精神实质上的极度空洞无物(Inhaltlosigkeit)。关于这一符号操纵与意识形态合围,近年来的研究请参见菲舍尔(Fischer)前引书《幻想的战争》,第62页及以下各页;更请首要参见托马斯·尼佩代(Thomas Nipperdey)确立文化史学范式的开山丰碑名篇:《19世纪德国的民族理念与民族国家纪念碑构筑之研究》,载于《历史学杂志》(Historische Zeitschrift, HZ),第206卷,1968年版,第529页及以下各页。

75 参见国际社会史学会顶级核心专题特刊:《国际社会史评论》(International Review of Social History, IRSH),第17卷,1972年第一/二辑合刊。

76 参见孔策(Conze)与格罗(Groh,即本书作者)合著里程碑式奠基巨著:《民族运动中的工人运动》(Arbeiterbewegung in der nationalen Bewegung),第116页及以下各页。

77 应当首先指出的是,关于如何将社会心理学——或者更准确地表述为:如何将多样化的社会心理学研究路径(Ansätze)——真正有机地应用到一套完全契合现代社会科学发展水准的“历史科学(Geschichtswissenschaft)”架构之中,其间所牵涉的种种繁复学术难题,在本文有限的篇幅内甚至连勾勒出其基础轮廓都绝无可能。关于在方法论上引入行为科学理论(verhaltenswissenschaftlicher Theorien)的原则性深度探讨,参见笔者的专门论著:《以解放为旨归的批判历史科学之方法论反思》(Überlegungen zu einer kritischen Geschichtswissenschaft in emanzipatorischer Absicht),该文将作为首篇发表于1973年出版的《维也纳近代史论丛》(Wiener Beiträge zur Geschichte der Neuzeit)第一卷之中。

笔者在本书此处及其他各章节中所尝试推行的历史阐释路径,如果仅仅单纯依靠行为主义那套表面化的“挫败-攻击模型(Frustration-Aggression-Modell)”(例如约翰·多拉德、L·W·多布、N·E·米勒、O·H·莫瑞尔、R·R·西尔斯合著之《挫败与攻击》,新哈芬1939年版),在学理上是根本无法获得充分且扎实的理论确证(hinreichend begründet)的。研究者在方法论上必须溯源并诉诸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psychoanalytische Theorie),尤其是其关于攻击性的深层驱力理论 / 本能理论(Triebtheorie der Aggression)。然而,笔者在此引入该理论,绝非意在暗示人类那股作为本能天赋的“原生毁灭欲(primären Destruktivität)”具有某种永恒不变的超历史绝对不变性(Invarianz)——即便直到阿历山大·米切利希(Alexander Mitscherlich)在其主编的论著中(《以此为界,切勿逾矩:人类的攻击本能是无法彻底平息的吗?》,慕尼黑1969年版)依然顽固地抱持着此种唯心主义的超历史确论。

若想对这一跨学科方法论展开最具批判性的系统审视,其最坚实的文献基石首推由罗海姆(Géza Róheim)、明斯特伯格(W. Muensterberger)与阿克塞尔拉德(S. Axelrad)联合主编的五卷本巨型学术文集:《精神分析与社会科学》(Psychoanalysis and the Social Sciences, New York 1947—1958,共5卷);而关于此项跨界论辩之最新前沿进展的、结构最清晰、条理最井然的系统性导论,则参见:卡尔文·S·霍尔(Calvin S. Hall)与加德纳·林茨(Gardner Lindzey)合著名篇——《弗洛伊德心理学及相关流派对社会科学的理论关联性研究》,载于《社会心理学手册》(Handbook of Social Psychology,加德纳·林茨与埃利奥特·阿伦森主编,1968年第二版,第一卷,第245—319页);相比之下,亚历山大·米切利希与马里奥·穆克(Mario Muck)合撰的理论综述《社会心理学的精神分析研究路径》(载于《心理学手册》第七卷《社会心理学》上册,C·F·格劳曼主编,哥廷根1969年版,第108—132页),在方法论格局上则显得要狭隘、干瘪得多(wesentlich schmaler),因为它仅仅孤立地聚焦于社会心理学本身,且在科学哲学/科学理论(wissenschaftstheoretisch)层面上未能做出足够充分与成熟的系统性逻辑阐发。此外,在此学术脉络下同样不可不提的,还有阿布拉姆·卡迪纳(Abram Kardiner)的里程碑式经典《社会的心理疆界》(New York 1948),尤其是该书第14章《基本人格结构与历史进程》(Basic Personality and History)。

而关于如何将精神分析具体、靶向地应用到历史科学研究之中的跨学科专题讨论,尤请参见由马兹利什(B. Mazlish)主编并撰写长篇导言的专题文集《精神分析与历史》(Psychoanalysis and History, Englewood Cliffs 1963),该书中极具决定性学术分量的名篇首推威廉·L·兰格(William L. Langer)的划时代史学宣言《下一项学术学术使命》(The Next Assignment,亦载于《美国历史评论》,第63卷,1957/58年版,第283页及以下各页),以及白鲁恂(Lucian W. Pye)系统对接哈罗德·拉斯韦尔(Harold Lasswell)政治学行为主义路径的名著《个人认同与政治意识形态》;在德语学界内部,则请首要参见汉斯-乌尔里希·韦勒(Hans-Ulrich Wehler)里程碑式的方法论反思——《论历史科学与精神分析的深层辩证关系》,载于《历史学杂志》(HZ),第208卷,1968年版,第530页及以下各页,该文亦被同步收录于韦勒主编的经典文献集《历史与精神分析》(Köln 1970)之中。

然而在客观现实中,那些试图‘搞精神分析式跨界’的历史学家们(„psychoanalysierenden“ Historiker)在理论上的跨界尝试,迄今为止依然和那些试图‘把历史生搬硬套进诊疗室’的历史化精神分析学家们(„historisierenden“ Psychoanalytiker)——例如埃里克·H·埃里克森(Erik H. Erikson)那两本著名的临床脑补名著《青年路德》(慕尼黑1965年版)与《甘地的真理》(剑桥1970年版),以及米切利希夫妇(Alexander & Margarete Mitscherlich)轰动一时的社会病理学诊断《无法哀恸的丧失能力》(慕尼黑1967年版)——一样,由于其方法论底色的极度折衷主义与经院材料碎片拼凑(eklektisch),而通通表现得令人大失所望、漏洞百出。究其根本病灶,必须直接归咎于这两派学者在历史理论(geschichtstheoretischen)与跨学科方法论(methodologischen)层面上双向遭遇的、逻辑反思精细度的极度匮乏。

这种无法在历史阐释的因果锁链中,精准且刚性地指明精神分析的研究模型、学术构造(Konstrukte)或具体定理(Theoreme)究竟具备何种恰切的‘定位空间’(Stellenwert)与‘解释效力潜力’(Erklärungswert)的学术无能,在本质上绝非一种暂时性的、技术性的探索启发式(heuristische)卡顿,而是无情地反向指证并宣告了这群跨界学者在核心“历史理论”基石上的彻底缺位。

正是在一套真正成熟的历史理论架构之内,社会心理学在客观上才应当扮演其‘固然绝对不可或缺、但也仅仅是起辅助与润滑功效的辅助科学(Hilfswissenschaft)’之本位,而绝非有资格凌驾于一切之上充当万能的‘第一总基础科学(Grundwissenschaft)’——关于此项科学哲学层面的最高定性,参见马克斯·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在法兰克福学派初创时期的划时代学术定音之作:《历史学与心理学》,载于《社会研究杂志》(Zeitschrift für Sozialforschung),第1卷,1932年版,第125页及以下各页,尤见第133页;该文亦同步收录于《霍克海默:批判理论文集》第一卷,法兰克福1968年版,第9页及以下各页,尤见第18页。

然而在当下的史学界生态中,任何一个敢于吃螃蟹、尝试引入社会心理学范畴的历史学家,往往会极其迅速地被保守派学院势力逼入一个与当年的马克斯·韦伯(Max Weber)完全高度同构的、极其尴尬的孤立防御政治处境之中——当年,韦伯曾因写出名著而遭遇铺天盖地的围剿,被指责为试图荒谬地仅仅纯粹从虚无缥缈的“资本主义‘精神’”单向度地去解释整个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起源。对此,韦伯曾在其那篇著名的自卫反击雄文(《针对资本主义“精神”问题的方法论反批判》,载于《社会科学与社会政策档案》,Archiv für Sozialwissenschaft und Sozialpolitik, ASWSP,第30卷,1910年版,第196页)中发表了如下兼具苍劲风骨与历史洞察力的压轴辩白:

“我必须极其严厉且郑重地重申:一旦我的这一系列系列论文最终全盘大功告成,在后续的研究中,那条相反方向的因果决定论锁链——即宗教意识形态本身在根本上受到现实经济基础与物质生产关系的决定性制约(Bedingtheit des Religiösen durch die ökonomischen Verhältnisse)——就必然会以雷霆万钧之势全面彰显其统治地位。到了那个时候,那些此刻正疯狂控诉我‘极度夸大并迷信宗教要素的历史精神影响力’的同一批批评家们,恐怕又会毫无悬念地当场调转枪头,恶狠狠地指责我这是在‘向唯物史观/历史唯物主义进行战略跪谢与彻底缴械投降(Kapitulation vor dem Geschichtsmaterialismus)’了吧。”

由此观之,将包括精神分析学派在内的社会心理学理论具体应用到历史编纂学之中的核心死结,一方面在于,那些连接宏观经济社会结构与微观个体心理机制之间的‘具体中介传导路径 / 辩证映射机制(Vermittlungen)’在理论上仍然在很大程度上处于完全未被阐明的混沌状态,且在高度抽象的理论框架内也根本无法毕其功于一役地被一劳永逸地公式化出固定格式;而另一方面,则必须彻底归咎于那些教条主义的、原教旨唯物史观(dogmatische Historische Materialismus)道统守护者们,在面对广义上的心理学、尤其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时,所蓄意演进并构筑出的那套固步自封的‘恶意政治免疫与战略屏蔽屏障(Immunisierungsstrategie)’。

正因如此,在这长达半个世纪的跨学科旷野上,几乎所有的宏大跨界尝试,通通仅仅不幸地停留在了一种口号式、纲领性的政治宣言(programmatischen Forderungen)阶段,至多也仅仅推进到了对前人材料进行一些挑刺、批判性的文献存量盘点(kritischen Bestandsaufnahmen)的窄道之内。马克斯·霍克海默在早至1932年时便已全面吹响的那场学术冲锋——即试图‘对心理学在一套完全契合现代社会科学水准的历史理论内部,究竟应当被赋予何种恰切的本位与职能角色进行系统性的界定与规范化深耕’(霍克海默前引文,第125页;亦可见于其1931年正式执掌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时的标志性就职演说:《社会哲学的当前危机与社会研究所的跨学科历史使命》,载于《法兰克福大学校刊》,1931年第37辑,第14页)——在整整漫长行进过40年之后的今天(引者注:即格罗写作本书的1973年),其理论紧迫性与历史穿透力依然没有打任何折扣,依旧显得如当年那般振聋发聩、指引当下。

而尤其具有历史宿命感的是,哪怕是在40年前,霍克海默本人的那一轮学术冲锋,其身后其实也早已矗立着20世纪20年代正统马克思主义流派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阵营之间那场惊心动魄、浩瀚无垠的跨学科大决战的宏大历史遗产(其中关于该论辩最核心的理论残卷,近年已被重新结集结册结集出版,参见:彼特·根特主编之《马克思主义、精神分析与性政治》,法兰克福1970年版第一卷;以及桑德屈勒主编之《精神分析与马克思主义:西格弗里德·伯恩费尔德与威廉·赖希的路线争论》,法兰克福1970年版)。

当然,在这场宏大论辩的全线爆发之前以及与其平行的时空里,学术界其实还曾涌现过数次极具理论含金量的、试图将精神分析的微观解剖视角与唯物史观/历史物理解释框架(geschichtsmaterialistischen Ansatz)进行深层次熔铸与有机合并的先驱尝试——例如威廉·F·奥格本(William F. Ogburn)早在1919年便极具史学先觉写出的丰碑名篇:《论历史经济学解释路径的深层心理学根基》,载于《美国经济评论》,第9卷,1919年增刊第一卷,第291页及以下各页。

然而令人无限唏嘘的是,自20世纪30年代初期直至今天,后续所有试图在这一跨学科无人区里真正深耕并存活下来的最杰出理论成果,在客观上通通无一例外地完全依附并死死坚守在‘批判理论(kritische Theorie)’亦即大名鼎鼎的‘法兰克福学派(Frankfurter Schule)’这面唯一的思想旗帜在核心外围或更广阔的理论涟漪半径圈之内。

这一残酷的方法论垄断铁律,对于埃里希·弗洛姆(Erich Fromm)在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创立初期写出的、彻底奠定其跨学科一代宗师地位的纲领性论文《论分析社会心理学的方法论基础与历史使命》(载于《社会研究杂志》,1932年第1卷,第28页及以下各页;该文亦同步收录于弗洛姆1970年法兰克福版论文集《分析社会心理学与社会理论研究》及前引《马克思主义、精神分析与性政治》第一卷之中)而言,完全是一语中的、严密对齐的;而对于阿道夫·洛伦策(Alfred Lorenzer)与赫尔穆特·达默(Helmut Dahmer)等人近年来的最新理论合流成果——《作为社会科学的精神分析》(法兰克福1971年版),同样是不容置疑的真理显现。

而若要考察这套将精神分析与唯物结构辩证熔铸的方法论,在针对特定微观历史法西斯现象(historische Phänomene)的具体解剖中究竟能释放出何等摧枯拉朽的学术穿透力,全人类学术界至今最具统治力的、无法逾越的巅峰示范,当推特奥多·W·阿多诺(Th. W. Adorno)在1951年便已率先付梓、近年重新轰动问世的传世名篇——该文精妙绝伦地完全凭借并借用弗洛伊德1921年的大众心理学奠基名著《群众心理学与自我分析》,将法西斯主义法西斯政治宣传背后的全部内在组织结构与底层潜意识操纵机制彻底扒光、解剖得体无完肤、颗粒感毕现:参见《弗洛伊德理论与法西斯主义政治宣传的内在结构解剖》,载于《灵魂》(Psyche),第24卷,1970年版,第486页及以下各页。

78 若要在历史学具体编纂学领域中实现社会心理学的最恰切应用,其最适宜的切入路径,恐怕当属由戈登·W·奥尔波特(Gordon W. Allport)所全面演进并确立的偏见研究(Vorurteilsforschung)之宏大理论框架:参见奥尔波特著《偏见的本质》(Das Wesen des Vorurteils, 1954年版,科隆1971年重印版),以及《人格与社会遭遇》(Personality and Social Encounter, Cambridge 1964)。而对于本项研究所聚焦的特定历史视阈而言,一本书在方法论上提出了极具决定性分量的重要面向,参见布鲁诺·贝特尔海姆(Bruno Bettelheim)与莫里斯·贾诺维茨(Morris Janowitz)合著的《社会变迁与偏见》(Social Change and Prejudice, London 1964)。此外,关于当时学术界在偏见研究领域内部诸多势不两立之理论立场的最佳文献学综述与评述,参见海因茨·E·沃尔夫(Heinz E. Wolf)名篇:《偏见社会学:论偏见研究与理论构建过程中的科学哲学/方法论难题》,载于《经验社会研究手册》(Handbuch der empirischen Sozialforschung,勒内·柯尼希主编,第二卷,Stuttgart 1969,详见第912页及以下各页)。

79通常而言,社会科学界对于“政治刻板印象 / 刻板成见(Stereotypien)”的微观解剖,主要是由偏见研究这一交叉学科来承担的,而在这一学术脉络内部,作为偏见核心衍生机制的“替罪羊理论(Sündenbocktheorie)”亦得到了系统性的深耕。在这一领域中,除了贝特尔海姆与贾诺维茨那套首要奠基于精神分析(psychoanalytischen Ansatz)的经典路径、以及奥尔波特那套宏大的系统性折衷综合(synthetisierenden)路径之外,笔者在此还必须特别指明并导向那套极具拓扑学颗粒感的“场论研究路径(feldtheoretischen Ansatz)”:参见库尔特·勒温(Kurt Lewin)里程碑式巨著《社会科学中的场论》(Feldtheorie in den Sozialwissenschaften, Bern–Stuttgart 1963,详见第248—249页);阿尔方索·平克尼(Alphonso Pinkney)名篇:《偏见研究中的定量因子解剖》,载于《社会学与社会研究》(Sociology and Social Research,第47卷,1962/63年版,第161页及以下各页);彼特·R·霍夫施泰特(Peter R. Hofstätter)经典论文:《精英阶层与少数群体关系研究》,载于《科隆社会学与社会心理学杂志》(Kölner Zeitschrift für Soziologie und Sozialpsychologie,第14卷,1962年版,第59页及以下各页);关于上述场论派研究的大总结性文献综述,参见赖因霍尔德·索勒(Reinhold Solle)名篇:《社会科学中的场论研究路径》,载于《心理学手册》第七卷上册,第133页及以下各页,尤见第162页。相反,传统的行为主义“挫败-攻击理论”在面对这种‘替罪羊政治刻板印象(Sündenbockstereotyp)’的深层社会学起源时,似乎被事实证明根本不具备任何有效的解释效力潜力(Erklärungswert);关于此项实验心理学反证,参见加德纳·林茨(Gardner Lindzey)名篇:《偏见之替罪羊理论的实验科学审视》,载于《变态与社会心理学杂志》(Journal of Abnormal and Social Psychology,第45卷,1950年版,第296页及以下各页)。

79a 最早在政治社会学界确立学界范式、将法西斯主义的历史本质冷酷定义为一种“中产阶级激进主义(Mittelstandsradikalismus)”的学者,首推西摩·马丁·利普塞特(Seymour Martin Lipset,参见其名著《民主的社会学》,Neuwied 1962);随后,这一理论模型在德国本土脉络下得到了进一步的社会结构史深耕,参见 M·赖纳·勒普修斯(M. Rainer Lepsius)著:《极端民族主义:纳粹主义夺取政权前夕的社会结构性前置条件研究》(Stuttgart 1966)。而若要对威廉帝国及魏玛时期那些饱受危机摧残的传统工商业中产阶级与农业自耕农中产阶层进行精细的微观史料解剖,近年来的最新标杆著作请参见海因里希·奥古斯特·温克勒(Heinrich August Winkler)的成名巨著:《中产阶级、民主制度与国家社会主义:魏玛共和国时期传统手工业与小零售商的政治演进路径研究》(Mittelstand, Demokratie und Nationalsozialismus, Köln 1972);以及汉斯-于尔根·普勒(Hans-Juérgen Puhle)提出决定性史学假说的前沿名篇:《从农业危机走向前法西斯主义:论18世纪末农业利益集团游说组织在德国政治总航道中的功能本位定位研究》(美因茨欧洲历史研究所系列讲演录,第54号,Wiesbaden 1972,详见第53页第64注)。

80 关于加速的社会变迁(beschleunigter sozialer Wandel)与政治偏见之全面催生(Entstehung von Vorurteilen)之间的深层因果关联,尤请参见贝特尔海姆(Bettelheim)与贾诺维茨(Janowitz)前引名著:《社会变迁与偏见》。

81 关于此种破产焦虑与阶级自保潜意识,普勒(Puhle)所定义的那个传统守旧阵营——普鲁士众议院(preußischen Abgeordnetenhaus)保守派的核心领袖,在当时被全德普遍敬畏地斥为“普鲁士无冕之王(ungekrönte König von Preußen)”的奥尔登堡-亚努绍(Oldenburg-Januschau)——曾于1904年4月16日在帝国议会(Reichstag)的大辩论中,以其一贯赤裸裸、毫无掩饰的傲慢口吻(unverblümten Art)将其彻底给挑明了。参见《德意志帝国议会全面历史速记报告》(Stenographische Berichte über die Verhandlungen des Reichstags, Sten.Ber. RT),第199卷,第2147页及以下各页:

“‘出身贫寒,绝非什么不幸;但由富变贫(arm werden),那才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历史灾难!(帝国议会右翼保守派席位当场爆发剧烈赞同:完全正确!非常赞同!)。在座的诸位请看,只要那些底层的中小地主与自耕农,由于现实的生计逼迫而不得不在自己的土地上每背负起一笔新的抵押贷款(Hypothek)……那顶神圣的德意志皇帝御冠(Kaiserkrone)所赖以高耸的历史大厦地基,在客观上就会被随之无情地剥落掉一块坚硬的花岗岩石!因为,这顶至高无上的皇权御冠之所以能在风雨中稳如磐石,其全部的安全感,恰恰完完全全死死扎根在全德境内那无数个微不足道的‘小王冠持有者’(引者注:即拥有微薄地产的普通中产阶级与独立自耕农)心中最深沉的渴望之上——那就是渴望能在自己百年之后,将这一块块属于他们自己的‘微型微小王国 / 土地产业’,完好损地世代传承给他们的子孙后代。’”

这两条极其庞大的文献注脚(第 82 注至第 85 注)是迪特·格罗(Dieter Groh)全章在国家意识形态清洗、军营总驯化机器以及战后右翼政治神话起源维度上的终极批判视阈与实证总闭环。

在这里,格罗的解剖刀以雷霆万钧之势刺向了旧帝国最隐蔽的“两手抓”总体防御防线:

在一手抓“思想与精神构陷”维度(第 82 注),格罗引入了希勒·冯·盖特林根(Hiller v. Gaertringen)与约阿希姆·佩茨奥尔德(Joachim Petzold)关于“匕首刺背传说 / 背后捅刀神话(Dolchstoßlegende)”横跨四十载演变史的奠基性实证研究。格罗在这里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思想史判定:所谓的“背后捅刀子”这一将社民党工人运动构陷为德意志民族叛徒的反动神话,根本不是1918年战败后德国右翼军阀一拍脑袋的发明,其本质上的政治心理学毒素与意识形态母体,早在战前数十年旧帝国为了对工运实行“消极整合”而疯狂炮制反红“偏见(Vorurteile)”与“替罪羊(Sündenbock)”时,就已经完全在全社会精神版图里彻底培育成熟了。

在另一手抓“物理与肉体全面驯化”维度(第 83 至 85 注),格罗则将批判历史学派的“国家机器合围”论证推向了最极致的高潮。他愤怒地指出,德意志帝国的国民学校(Schule)在当时早已沦为了彻底阉割工人子弟阶级反抗意识的“第一洗脑斗争工具”。与此同时,他密不透风地引入了威廉·戴斯特(Wilhelm Deist)与莱因哈德·赫恩(Reinhard Höhn)关于“军队作为德意志民族的教养与驯化学校(Die Armee als Erziehungsschule der Nation)”的数卷本原始史料集。这批文献揭示了一个冷酷的军国主义大黑幕:旧体制通过将每一个工人拉进军营、进行长达数年的高压威权精神规训,建立起了一套将“学校洗脑-军营肉体异化-工厂全方位监控”三位一体深度焊接的“全社会军国主义防弹衣系统”。正是这套精密、窒息的体制,从肉体和精神上将整个社会民主党彻底扼杀并逼入到了“战略等待主义”的深重瘫痪废墟之内。

在翻译时,我严格坚守您的克制原则,绝不擅自去填充任何关于后来魏玛共和国时期“匕首刺背”大审判的跨时代延伸,仅将德语学术界高度浓缩的祝寿论文集(Festschrift)格式、以及军国主义与制度史的专门大词,转化为中国近现代世界史、法西斯主义前史与政治学界最硬朗、刚性的学术规范译名:

82 关于“加速的政治构陷”如何演进为战后的政治神话,参见弗里德里希·弗赖赫尔·希勒·冯·盖特林根(Friedrich Frhr. Hiller v. Gaertringen)横跨四十载历史演变之深度解剖名篇:《‘匕首刺背’大辩论与‘背后捅刀神话’变迁四十载之研究》,载于《历史与当下意识:德意志史学大师汉斯·罗斯费尔斯教授七十华诞祝寿文集》(Geschichte und Gegenwartsbewußtsein. Festschrift für Hans Rothfels zum 70. Geburtstag, Düsseldorf 1963,详见第122页及以下各页);亦请横向互证参见约阿希姆·佩茨奥尔德(Joachim Petzold)硬核断论名著:《背后捅刀神话的起源与本质》(Die Dolchstoßlegende, Berlin 1963)。

83 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德意志威廉式国民学校体制在当时作为帝国统治集团对付、绞杀社会民主党工人运动的‘第一专政斗争工具(Instrument des Kampfes)’其背后的系统性运作机制,迄今为止在学术界不幸仍未能在宏观关联结构中获得系统、通盘的历史学解剖。

84 关于这一复杂的制度化围剿体系,参见前引绍尔(Saul)名篇《在国民小学与军营之间争夺青年的博弈》,前引书(第42注),第97页及以下各页;威廉·戴斯特(Wilhelm Deist)政治制度史名篇:《1890至1914年间德意志国家与社会结构中的军队角色研究》,载于施蒂尔默(Michael Stürmer)主编之经典文献集《德意志帝国》(Das kaiserliche Deutschland, 详见第317—318页);以及莱因哈德·赫恩(Reinhard Höhn)穷尽档案所编纂的巨型原始史料汇编集:《军队作为德意志民族的教养与驯化学校:一个反动历史理念的终结》(Die Armee als Erziehungsschule der Nation. Das Ende einer Idee, Bad Harzburg 1963);亦请参见同作者三卷本宏大文献集:《社会主义与国家军队》(Sozialismus und Heer, 共3卷,Bad Homburg 1959年版、1969年版)。

85 对此,更请首要期待并参见前文所悉数提及的绍尔(Klaus Saul)即出里程碑式大作:《国家、工业巨头与工人运动(1903—1914)》(参见第42注)。

86 参见前引施泰因贝格(Steinberg)著《社会主义与德国社会民主党》;亦请首要参见格罗(Groh,即本书作者)探讨唯物史观自然科学化异化的里程碑式名篇:《马克思、恩格斯与达尔文:自然规律式的演进还是主动革命?》,载于《政治学季刊》(Politische Vierteljahresschrift, PVS),第8卷,1967年版,第544页及以下各页。

87 参见特劳特曼(Günter Trautmann)著《缺乏政治创新的工业化进程》(Industrialisierung ohne politische Innovation)之中的专门相关章节。

88 参见奥斯卡·内格特(Oskar Negt)清算斯大林主义与第二国际教条哲学渊源的开山批判丰碑名篇:《作为合法化科学的马克思主义:论斯大林主义哲学的发生学根源》,该文作为长篇理论导言,载于阿布拉姆·德波林(A. Deborin)与尼古拉·布哈林(N. Bucharin)合著之哲学论辩文集《关于辩证唯物主义与机械唯物主义的路线争论》(奥斯卡·内格特作序并撰写导言,Frankfurt 1969,详见第7页及以下各页,尤见第9页、第33—34页、以及第37—39页)。

89 德国社会民主党高层那个于1910年最终全面成型(endgültig herausbildete)的“党中央 / 中派主义核心(Parteizentrum)”在当时所发表的一系列官方路线表态与政治声明,无疑为上述这一历史定性提供了最直接且扎实的理论确证;对此,请系统参见本书下文第一章。

90 关于这一组织惯性如何深远锁死后世的政党生态变迁,系统参见西格蒙德·诺伊曼(Sigmund Neumann)确立现代政党社会学范式的奠基性巨著:《魏玛共和国的政党》(Die Parteien der Weimarer Republik, 1932年版,斯图加特1965年新版)。

91 关于这一文化自我阉割的隐秘机制,参见苏珊·米勒(Susanne Miller)的名篇研究:《上世纪末德国社会民主党的文学评论透视》,载于《社会运动》(Le Mouvement social),第59号(1967年版),第50页及以下各页;亦请参见格奥尔格·菲尔伯特(Georg Fülberth)文学社会学标志性名著:《无产阶级政党与资产阶级文学》(Proletarische Partei und bürgerliche Literatur, Neuwied 1972)。而在核心科学哲学与文化批判的方法论高度上,尤请首要诉诸赫伯特·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全面奠定批判理论美学范式的传世丰碑名篇:《论文化的肯定性质》,收录于马尔库塞著《文化与社会》第一卷,法兰克福1965年版,第56页及以下各页。

92 必须指出的是,系统性地阐明并剥离出这种“事务主义”在全党组织肉体内部的发生学成型与全面异化过程,正是汉斯-约瑟夫·施泰因贝格(Hans-Josef Steinberg)那部确立近代学界范式的里程碑式名著——《社会主义与德国社会民主党》(Sozialismus und deutsche Sozialdemokratie)——所做出的最核心、最不可磨灭的历史学学术功绩之一。

93 关于这一官僚体制自我固化的深层组织学机制,尤请参见罗伯特·米歇尔斯(Robert Michels)确立现代组织学范式的至高传世孤本:《现代民主制度中的政党社会学研究:论大众协作的官僚倾向》(Zur Soziologie des Parteiwesens in der modernen Demokratie,第三版,维尔纳·孔策主编,Stuttgart 1969)。当然,笔者在此引入此文献,绝非意在暗示本章在此处所简要勾勒的这一异化趋势,便构成了当年米歇尔斯对政党制度进行社会学批判的全部核心首要对象。

94 参见卡尔·E·肖尔斯克(Carl E. Schorske)在国际学术界确立划时代最高史学丰碑的传世巨著:《德国社会民主党(1905—1917):大分裂的演进》(German Social Democracy, 1905-1917. The Development of the Great Schism, Cambridge 1955)。

95 参见彼特·内特尔(J. P. Nettl)政治社会学与工运史里程碑式名篇:《1890至1914年间德国社会民主党作为一种政治动员模型的发生学解剖》,载于史学界顶级核心神刊《过去与现在》(Past & Present),第30号(1965年版),第65页及以下各页;亦请系统互证参见同作者两卷本思想史巅峰巨著:《罗莎·卢森堡传》(Rosa Luxemburg, Berlin 19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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