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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盘皆输的末世,司法黑暗只是整体溃烂的表征之一

聂作平 · 2026-06-18 · 来源:聂作平的文学版图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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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一年,大宋首都开封府法院的法官——书中称为孔目——孙定接手了一桩领导交办的案子。两个领导,一小一大,小的是开封府尹,大的是殿帅府太尉高俅。大领导交给小领导,小领导再交给孙法官。

其实,作为大宋首都一把手的开封府尹,已经是高官了。只不过,与把持朝政,深得道君皇帝宠信的高太尉相比,还是略次一些罢了。

按理,既然是两个领导交办且大领导还有明确指示的案件,孙孔目只要照办就行——我敢打赌,换了你,也不想自找没趣,竟然要逆了领导旨意行事。

可孙孔目好像和潜规则有仇,硬要找顶头上司开封府尹理论。

府尹也知道这是一桩冤案,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再说,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混到这级别,以后还指望升迁呢,岂能轻易得罪圣上眼中的第一亲信第一红人高太尉?

府尹认为,高太尉要以“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杀害本官”的罪名判处他手下的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死刑,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只能按领导意思办嘛。林冲作了冤鬼,自找高俅,关我何事?

——是啊,只要不影响自己的官帽,冤死一千个一万个林冲,关我何事?就像明朝末年一位高官说的那样:这年头重要的是自己的官爵,别人的死活,与我有什么相干?

孙孔目听了却连连冷笑:我看这开封府不是朝廷的,是高太尉家的。

话说得很难听,府尹不高兴了,喝道:胡说。

孙孔目却继续冷笑:谁不知高太尉当权,倚势豪强,更兼他府里无般不做。但有人小小触犯,便发来开封府,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却不是他家官府?

孙孔目所说俱是事实,府尹想必也为此心中有气。于是,他这才转变态度,问:据你说时,林冲事怎的方便他,施行断遣?

孙孔目说,看林冲口词是个无罪的人,只是没拿那两个承局处。如今着他招认做不合腰悬利刃,误入节堂。脊杖二十,刺配远恶军州。

尔后,府尹“自去高太尉面前再三禀说林冲口词。高俅情知理短,又碍府尹,只得准了。”

可以说,正是孙孔目的正直敢言,也多亏开封府尹还没完全丧尽天良,《水浒传》里最英雄也最悲情的林冲才没有成为被合法处死的冤鬼。

2

《水浒传》的故事,其时间背景是宋徽宗年间,其时,距大宋的灭亡已经近在眉睫了。那个时代,是名副其实的末世。

关于末世,我以为有两个人说得好。

一个是吴敬梓,他在《儒林外史》里说晚明,“花坛酒社,都没有那些才俊之人;礼乐文章,也不见那些贤人讲究。论出处,不过得手的就是才能,失意的就是愚拙;论豪侠,不过有余的就会奢华,不足的就见萧索。凭你有李、杜的文章,颜、曾的品行,却是也没有一个人来问你。”

另一是龚自珍,他的悲愤与悲痛更甚:“日之将夕,悲风骤至,人思灯烛,惨惨目光,吸饮莫气,与梦为邻,未即于床。”

梁山一百单八位好汉中,真正意识到身处末世的并不多。鲁智深算一个。他虽是个一字不识的大老粗,却颇有慧眼。他说:“只今满朝文武,多是奸邪,蒙蔽圣聪,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

在鲁智深看来,大宋的现实就是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不过,他还是替皇帝留了点面子——皇帝还是圣明的,只不过受了奸臣蒙蔽嘛。就好比男人本来都是柳下惠,只不过受了坏女人诱惑,才变得像我的朋友蒋胖子那样好色。

事实真的如此么?

宋徽宗时期的大宋,国运早就日落西山,外则辽金虎视,内则奸臣当道。内外交困之际,道君皇帝仍然做他的太平天子,沉溺书画金石,热衷园林古玩,醉心歌儿舞女,弄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这些暂且略过不提,单表一点,那就是步入末世的大宋,仅其司法的黑暗就已然到了令人窒息、绝望的地步。

司法有多黑暗,世道就有多险恶。因为司法的黑暗,它对应的是官场的腐败,道德的沦丧,人心的趋恶和社会的动荡。

3

首先,司法成为官员作恶的利器。

高俅陷害林冲便是最典型也最显著的例子。仅仅因为干儿子喜欢下属老婆,身为国之重臣的高俅竟下套构陷林冲,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误入白虎节堂后,如前文所述,若非孙孔目这种浊世清流出手相助,林冲肯定会被合法地处死。林冲由死刑改为刺配,并非司法公正的结果,而是司法人员中还有硕果仅存的良知未泯灭者在起作用——当然,这作用很有限。不然,就应该宣判林冲无罪,并将他无罪释放。

梁山好汉中,柴进是特权人物,因祖上禅让之功,他是拥有铁券丹书的世袭贵族。

出场前,作者就借店主之口道出了他的牛叉劲儿,“你不知俺这村中有个大财主,姓柴名进,此间称为柴大官人,江湖上都唤做小旋风,他是大周柴世宗子孙。自陈桥让位,太祖武德皇帝赐与他誓书铁券在家中,谁敢欺负他?专一招集天下往来的好汉,三五十个养在家中。”

宋江杀了阎婆惜,与兄弟宋清流落江湖,前往沧州投奔柴进,柴进曾向宋江夸口说,“兄长放心。遮莫做下十大罪恶,既到敝庄,但不用忧心。不是柴进夸口,任他捕盗官军,不敢正眼儿觑着小庄。”

又说,“兄长放心,便杀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库的财物,柴进也敢藏在庄里。”

但是,柴大官人高估了铁券丹书的力量。他这个没落的世袭贵族,无论曾有过多么高贵的血统,多么炙手可热的权力,还是明显干不过人家新兴贵族。

柴进的叔父柴皇城所居的高唐州,知府叫高廉,乃是高俅的叔伯兄弟,“倚仗他哥哥势要,在这里无所不为。”

高廉倚仗堂哥高俅的势要,更有一人,则倚仗高廉的势要。这便是高廉的妻舅殷天锡——权力恰似一条闭环的铁链,一环紧扣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

殷天锡年纪虽小,“倚仗他姐夫高廉的权势,在此间横行害人。”如何横行害人呢?柴皇城家里有个花园水亭,盖造的好,“那厮带将许多诈奸不及的三二十人,径入家里,来宅子后看了,便要发遣我们出去,他要来住。”

这就好比你买了一座别墅,某个官员的小舅子看中了,带人来喊你赶紧搬出去,他要来住。这,不仅蛮横,而且荒唐。

柴皇城当然不肯,他告诉殷天锡说,“我家是金枝玉叶,有先朝丹书铁券在门,诸人不许欺侮。你如何敢夺占我的住宅?赶我老小那里去?”

殷天锡却“不容所言”,一定要把柴皇城一家赶出去。柴皇城上前制止,“反被这厮推抢殴打,因此受这口气,一卧不起,饮食不吃,服药无效,眼见得上天远,入地近。”

对殷天锡仗着权力而干出的强盗恶行,最初,柴进是相信大宋法律的。当李逵跳将起来说:“这厮好无道理!我有大斧在这里,教他吃我几斧,却再商量。”

柴进忙劝阻说,“他虽是倚势欺人,我家放着有护持圣旨。这里和他理论不得,须是京师也有大似他的,放着明明的条例,和他打官司。”

事实证明,柴进未免过于相信大宋法律——虽然他本人就是一个不断违反法律的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特权者。

柴皇城因被殷天锡殴打,抑郁而死,“一门穿了重孝,大小举哀”。至第三天,殷天锡又带了三二十个人前来,勒令柴进三日之内搬走。

柴进忙于丧事,不想和他理论,便说,“叔叔卧病,不敢移动。夜来已自身故,待断七了搬出去。”

殷天锡却骂道:“放屁!我只限你三日,便要出屋!三日外不搬,先把你这厮枷号起,先吃我一百讯棍。”

——你叔叔有一处大别墅,被某个级别其实并不算高的官员——相当于今天的地级市的市长——的小舅子看上了,要你叔叔无偿搬出去,把大别墅让给他。

你叔叔不肯,便被一阵毒打。你叔叔含恨去世,尚在全家举哀办丧事,他又上门勒令你搬走,你哀求说把叔叔的丧事办完再搬吧。他下最后通谍,只给你三天时间,否则就把你抓进去。

这种在法治时代听起来异常荒谬的事情,可它就在号称太平世界的大宋发生了。柴进也是有地位、有身份且见过世面的人,他提醒殷天锡,我并非普通平头百姓,“我家也是龙子龙孙,放着先朝丹书铁券,谁敢不敬?”

可是,他这个柴家的龙子龙孙,在赵家人面前,早就贬值了。殷天锡要他把丹书铁券拿出来看,柴进说放在沧州家里,已派人去拿。

殷天锡的反应是“大怒”,称“便有誓书铁券,我也不怕!”为了证明他不怕,立即下令手下“与我打这厮!”

前朝龙子龙孙的身份,不能保证柴皇城的花园不被抢占;丹书铁券的圣旨护佑,也不能让殷天锡略有敬畏。

眼看柴进就要如同叔父柴皇城那样惨遭毒打时,“黑旋风李逵在门缝里都看见,听得喝打柴进,便拽开房门,大吼一声,直抢到马边,早把殷天锡揪下马来,一拳打翻。那二三十人却待抢他,被李逵手起,早打倒五六个,一哄都走了。李逵拿殷天锡提起来,拳头脚尖一发上,柴进那里劝得住。看那殷天锡时,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想当初,宋太祖赵匡胤趁柴世宗去世,柴氏孤儿寡母主持国政之际,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夺了人家江山,自觉内心有愧——比起那些夺了人家江山却自感正义爆棚的人来说,这内心有愧确也见出了他的相对仁慈 ——便下旨宣布,要求他的后人善待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内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就是说,柴家后人,有凌架于法律之上的特权,只要不是图谋造反夺位,哪怕杀人放火,也不得追究。纵然谋反,也只需狱中自尽,留个全尸。并且,不搞株连。

时过景迁,从宋太祖到宋徽宗,一百多年过去了,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是跳蚤。宋太祖钦定的法律,在一百多年后的一个地方官眼中,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所以,要为小舅子报仇的高廉下令“左右,腕头加力,好生痛打”。“众人下手,把柴进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只得招做‘使令庄客李大打死殷天锡’。取面二十五斤死囚枷钉了,发下牢里监收。”

至于柴皇城那座惹来弥天大祸的精美宅子,“这殷夫人要与兄弟报仇,教丈夫高廉抄扎了柴皇城家私,监禁下人口,占住了房屋园院。”

及后,倘不是梁山出兵打下高唐州,柴进必然冤死黑牢。

与养尊处优的柴大官人相比,粗人李逵对世道的认识反而更清醒。这黑厮大约小牢子当久了,见识了太多黑暗之事,他对大宋法律的领悟,远比柴进深刻得多。

柴进表示要和殷天锡打官司时,他说,“条例,条例,若还依得,天下不乱了。我只是前打后商量。”

是时的大宋,当然颁布有若干看上去很正义很正点也很正经的条例,可惜,在官员们的实际操作中,早就成了变形金刚,以至李逵这样的江湖好汉,也深知这些法律的虚伪可笑。

换句话说,大宋的司法,只是强权者用来斩杀弱势者的尚方剑,绝不是弱势者用来躲避不法侵犯的挡箭牌。

无论高俅害林冲还是高廉害柴进,其实,大家都知道他们法律外衣下的伎俩,他们也知道大家都知道他们的伎俩,可他们仍然干得就像大家完全不知道一样,这不是自欺欺人,而是明目张胆的满不在乎:

陷害你,与你何干?

4

其次,司法成为司法人员捞钱的路子。

《水浒传》一再写到大宋朝的司法人员,尤其是监狱战线的。比如牢城的管营、节级和差拔。

如果说高俅之流害人,有时候还要找个理由或是设个局的话,那么,这些小官小吏已经撕下了一切伪装或者说不屑于任何伪装。司法权,不过是赤裸裸的捞钱利器。

林冲到了沧州牢城,其他犯人都来提醒,“此间管营、差拨十分害人,只是要诈人钱物。若有人情钱物,送与他时,便觑得你好。若是无钱,将你撇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

尤其是,书中所谓按太祖武德皇帝当年立下的规矩,凡是囚徒到了牢城,先要打一百杀威棒。这一百杀威棒到底要不要打,是立即打还是以后打,是认真打还是走走过场,其自由裁量权均属牢城官员。

其他犯人告诉林冲,牢城官员“若得了人情,入门便不打你一百杀威棒,只说有病,把来寄下;若不得人情时,这一百棒打得七死八活。”

果然,差拨一会儿就来了。林冲还没来得及把银子掏出来,那厮便“变了面皮”,迫不及待地破口大骂,“你这个贼配军,见我如何不下拜?却来唱喏!你这厮可知在东京做出事来,见我还是大刺刺的。我看这贼配军,满脸都是饿纹,一世也不发迹。打不死,拷不杀的顽囚!你这把贼骨头,好歹落在我手里,教你粉身碎骨。”

及至林冲把银子呈上,差拨变脸比夏日里变天还快,“看着林冲笑道,‘林教头,我也闻你的好名字。端的是个好男子。想必是高太尉陷害你了。虽然目下受苦,久后必然发迹。据你的大名,这表人物,必不是等闲之人,久后必做大官。”

等到林冲又取出柴进的书信,差拨的笑容应该更灿烂了,说:“既有柴大官人的书,烦恼做甚?这一封书直一锭金子。我一面与你下书,少间管营来点你,要打一百杀威棒时,你便只说你一路患病,未曾痊愈。我自来与你支吾,要瞒生人的眼目。”

差拨走了,可怜的林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语道,“有钱可以通神,此语不差。端的有这般的苦处。”

按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立下的规矩,凡是流放犯人,都要打一百杀威棒。但钱既然可以通神,开国皇帝的规矩也就不妨让一让路。

林冲那一百杀威棒,找了个路上生病的理由求免,从监狱一把手到手下办事人员,尽是拿了林冲银子的,自然一齐说情。杀威棒不打了,派去看守天王堂,早晚只烧香扫地。

甚至,就连项上枷锁,也在“取三二两银子与差拨”后,“就将枷也开了。”此后,“那管营、差拨得了贿赂,日久情熟,由他自在,亦不来拘管他。”

如果说沧州牢城的管营等一干人不过浊世俗吏,吃相如此难看也不足为奇的话,那么,纵使后来成为梁山重要人物的戴宗,虽然顶着天罡星的光环,可他在管理江州牢城时,和他的沧州同行也并无两样。

其时,宋江发配江州,故意没按惯例送钱与戴宗。戴宗径直找上门来,骂道:“你这黑矮杀才!倚仗谁的势要,不送常例钱来与我?”

宋江因有吴用书信,自不用怕,还故意戏耍戴宗,声称,“人情人情,在人情愿。你如何逼取人财?好小哉相?”

戴宗却不知究竟,闻言勃然大怒,喝骂:“贼配军,安敢如此无礼,颠倒说我小哉!那兜驮的,与我背起来,且打这厮一百讯棍!”

周围看热闹的牢城小吏,都使了宋江的钱,看到戴宗要打宋江,“一哄都走了。”戴宗“肚里越怒,拿起讯棍”,亲自动手打宋江。宋江问他,你要打我,我得何罪?

戴宗的回答牛逼得经典:“你这贼配军,是我手里行货,轻咳嗽便是罪过。我要结果你也不难,只似打杀一只苍蝇。”

在戴宗们这样的大宋执法者眼里,流放而来的犯人,不过是手中可以变现的行货。倘不能如其所愿,那纵然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也犯下了天大的罪过。弄死这样一个“行货”,不过是打杀一只苍蝇。

这种前提下,有钱自然法外施仁,像林冲那样由他自在;若是无钱行贿,杀威棒不仅难免,即或侥幸不死,也是“从早起直做到晚,尚不饶他。”

大宋朝这些官吏们的本质,被宋江怒杀的阎婆惜总结得最到位:“公人见钱,如蝇子见血。……做公人的,那个猫儿不吃腥。”

5

第三,法律不过是官员手里的变形金刚,随心所欲,为已所用。

在大宋,法律与公平公正无关——除非偶有一两个像孙孔目和叶孔目那样的浊世清流;绝大多数官吏驾轻就熟地玩弄法律于股掌。

宋江因黄金之争,一怒之下杀死小三阎婆惜。阎婆“推开房门看时,只见血泊里挺着尸首”。这个老妇人,失去了世上惟一的亲人,内心的愤怒与悲伤可想而知。

不过,她大抵担心叫嚷起来,宋江把她一并杀了灭口。于是,假意顺从宋江,声称只要宋江养赡她,她便不予追究。

宋江信以为真,两人一起上街去买棺材。及至走到县衙门前,阎婆“把宋江一把结住,发喊叫道:‘有杀人贼在这里!’吓得宋江慌做一团,连忙掩住口道:‘不要叫!’那里掩得住。”

县衙前有几个公人,听到有人喊杀人贼,急忙围了过来,但一看是宋江,也不管阎婆喊的是真是假,都劝她,“婆子闭嘴。押司不是这般的人,有事只消得好说。”

阎婆再次声明,宋江就是凶手,并强烈要求公人将他捉住,一同到县里报案。然而,只因“宋江为人最好,上下爱敬,满县人没一个不让他。因此做公的都不肯下手拿他,又不信这婆子说。”

这时,一个时常受宋江小恩小惠的小贩唐牛儿路过,偏偏前一天晚上,唐牛儿去找宋江时,被阎婆惜一番臭骂,“唐牛儿见是阎婆一把扭结住宋江,想起昨夜的一肚子鸟气来”,他也不问青红皂白,上前大骂阎婆,“叉开五指,去阎婆脸上只一掌,打个满天星。”

——趁半路杀出个唐牛儿之机,宋江成功地逃跑了。

“众做公的只碍宋江面皮,不肯动手,拿唐牛儿时,须不担阁。”唐牛儿本不知情,与宋江杀阎婆惜毫无关系。但是,知县“和宋江最好,有心要出脱他”。要为宋江开脱,就得另找顶罪的。这个顶罪的,唐牛儿简直就是天赐之物。

尽管“唐牛儿供道,‘小人并不知前后。’”知县却“只把唐牛儿再三推问。”并下结论说,“你这厮如何隔夜去他家闹?以定是你杀了。”

唐牛儿没杀人,自然不承认。知县便下令刑讯逼供,“左右两边狼虎一般公人,把这唐牛儿一索捆翻了,打到三五十。”幸好,一则唐牛儿身强体壮,二则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杀人,是以才没屈打成招。知县本人,“明知他不知情”,但“一心要救宋江,只把他来勘问。”

如果不是阎婆惜的相好张文远要捉拿宋江为女友报仇,唐牛儿总有挺不住刑讯逼供的那一天,诚如是,一起标准的冤假错案将新鲜问世。

前面说过,流放犯人到了牢城,先打一百杀威棒。林冲和宋江有钱有关系,自然都没打。

武松到了沧州,既没钱也没人,还要硬充好汉,眼见得就要打死在棒下。天可怜见,站在管营背后的管营公子施恩看中了他,想借他重夺快活林。

于是,管营主动替武松找台阶下,暗示他自称有病。武松却像个二百五,坚称没病。管营又说他脸色不好,杀威棒暂时不打了。

武松不知好歹,偏要当场就打。管营只好笑道,“想是这汉子多害热病了,不曾出汗,故出狂言。不要听他,且把去禁在单身房里。”

试想,若不是施恩,便有十个武松也死在杀威棒下了。

大宋司法的弹性、荒谬与可笑,可略见一斑矣。

6

第四,各色人等早就对司法公正失去了信心,法律早就没有了公信力和威慑力。

这方面,下级军官花荣算内伙子,他看得比较深。他的说法是:朝廷法度,无所不坏。山大王王英的说法则是:如今世上都是那大头巾弄得歹了。

有什么样的官,就有什么样的民。在大宋朝,官员视法律为害人工具,为挣钱门路,为变形金刚,这样,老百姓也就视法律为一文不值的狗屁。

于是,我们看到,石碣村打渔的阮氏三兄弟,听说要去抢劫生辰纲,明知这是犯罪的事,却比捡了金元宝还欢喜;

于是,王婆只为了一副棺材钱,便将良家妇女教唆去偷汉子,更设计毒死了善良无辜的武大郎;

于是,张青孙二娘夫妇长年在十字坡开人肉店,用药把客人麻翻了,“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

于是,只为了赚朱仝上梁山,宋江和吴用竟指使李逵一斧头把四岁的小衙内“头劈作两半个”;

于是,毛太庄为了讹诈解珍解宝兄弟打到的大虫,便与当公务员的女婿一起捏造事实,把解氏兄弟打进死牢,准备以法律的名义,判处两兄弟死刑;

于是,水泊梁山终于啸聚起一百0八条好汉,兴风作浪,冲州撞府……

7

末世的大宋,司法黑暗只是整体溃烂的表征之一。

当司法黑暗至极,强权者固然可以“合法”地伤害比他弱势的人;但弱势的人,也不会再对法律抱有敬畏之心,也会以替天行道的名义啸聚山林,从此成为国家的心腹大患。

到了这地步,大宋朝就成为一个没有胜者的满盘皆输的暗社会。暗社会里,既看不见星光,也看不见道路,所有人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冲乱撞。

诚如是,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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