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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想象的革命:五月风暴中的工人

链合体编译组 · 2026-10-07 · 来源:链合体Chainmunity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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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共方面,它仍是左翼最强大的力量,希望按照自己的条件重建一个人民阵线式的联盟。1967年3月立法选举中左翼的强劲表现,鼓舞了这一战略。

前言

Chainmunity|链合体

本章以1968年法国五月风暴中工人阶层的行动与回应为核心,依托警方档案、劳资双方记录与亲历史料,针对围绕这场运动的诸多流行叙事展开辨析与澄清。它首先打破“学生运动直接引爆工人罢工”的单一因果叙事,指出统治精英内部的分裂所形成的“政治机会结构”才是罢工浪潮得以蔓延的关键背景,而工人阶层有着自身长期积累的不满与独立的行动议程,并非被动追随学生的革命号召。针对“罢工是自下而上的自发革命暴动”的想象,本章提出绝大多数罢工行动都由法国总工会、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等工会组织的积极分子推动发起,工会力量自始至终都在试图主导运动节奏、规训行动边界,避免局势滑向彻底的无政府状态。在运动诉求上,本章厘清了不同群体的显著分野:工人自治、工厂民主等激进话语主要流行于学生群体、知识分子与部分技术白领之中,占主体的普通蓝领工人,其核心诉求始终集中在薪资上涨、工时缩短、福利保障等现实物质利益之上,对宏大的革命意识形态并无强烈认同。在参与主体层面,本章试图修正“青年与外籍移民是罢工主力”的刻板印象,指出罢工的核心行动者是资历成熟、已加入工会的本土法国工人,青年工人并未占据主导地位,外籍劳工大多处于被动参与的状态,部分移民群体甚至在动荡中产生了恐慌与回避的心态。另外,对于运动的政治潜力,本章认为运动内部派系撕裂十分严重:工会与法国共产党同极左翼学生立场尖锐对立,法共与其他非共左翼派系也始终无法构建起稳固的执政联盟,难以形成取代现政权的统一政治力量。最后,本章认为工人拒绝《格勒内勒协议》的行为并不等同于工人革命情绪的高涨,更多是基层劳动者认为协议中的物质让步仍未达预期,而非追求彻底颠覆现有制度——而政府通过保障城市食品、燃油等基础物资供应的务实手段,逐步消解了革命发生的现实土壤,所以这场运动从始至终都不具备走向彻底社会革命的条件。

接上文:想象的革命:燃烧中的占领(第三章:燃烧着的占领)

第四章:工人的回应

5月中旬,工薪阶层利用国家权力的短暂衰弱,发起了法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罢工浪潮。对于罢工的爆发而言,激进学生寄望工人阶级发动革命的想法,其推动作用远不及政治精英内部的分裂。被称为“政治机会结构”(politicalopportunitystructure)的这一因素,推动动荡局势进一步蔓延至工薪阶层【1】。即便是占议会多数的戴高乐主义派内部,也有部分成员动摇了对政府的支持。一如1789年、1848年与1871年的历史情形,统治集团内部的分裂,助推了民众反抗运动的兴起。学生与工人的行动,同属于“抗议总周期”的组成部分,这一周期从社会体系的核心一直延伸至边缘地带【2】。

学生运动的这些新盟友,延缓了运动的衰落,并为其带来了更多机会,但这些盟友有着自身的行动议程,对青年抗议者的支持也带有极强的条件性。工薪阶层对破坏财产的行为兴趣寥寥,反而更关注财产的获取。他们的消费欲望,最终成为了维系社会凝聚力的强大力量。

1968年的罢工运动印证并强化了一种战后模式:大多数工人很难参与那些宏大的社会或政治计划,这些计划所依托的意识形态,对精英与激进分子的吸引力远大于普通民众与工人阶级【3】。对许多工薪阶层而言,个人与家庭的切身诉求,优先于更宏观的政治与社会议题。法国共产党(PCF)在1947年与1948年发起的罢工以失败告终,其重要原因就是大量工人不愿追随那些政治化与诉诸暴力的激进分子,去对抗一个决意动用武力维持秩序的政府。无论是1949至1950年反美的“和平”运动,还是1952年共产党主导的口号宣传——“里格韦是瘟疫”(法共不实地指控美国将军马修·李奇微在朝鲜使用细菌战)——都未能有效争取民众。

1953年8月,公共部门与国有化行业的罢工取得成功,与此前的失败形成鲜明对比。基层的行动热情令工会官员感到意外,也表明:对生计问题感到担忧的普通工人,对抗议时机的判断,与工会领导层截然不同。1953年,数百万罢工者获得了法国总工会(CGT)、工人力量总工会(FO)与法国基督教工人联合会(CFTC)的支持,成功捍卫了自身的退休与晋升福利。这场胜利推动工会回归关注生计问题的务实路线,并终结了战后初期徒劳的暴动浪潮。

1953年的罢工事件,印证了各大工会联合会支持下,基层工人集体行动的强大效力。但鉴于工会之间存在政治与宗教立场的分歧,唯有两种方式能够构建联合:其一,各工会可围绕往往非政治化、秉持个人主义的工薪阶层普遍认可的职场具体诉求,采取联合行动;其二,它们可以依托最低限度的政治共识,即捍卫民主、抵御军事、“法西斯主义”或反共和的政变。基于后一种共识,在阿尔及利亚战争末期(1958-1962年),各工会联合会曾数次临时联合,捍卫共和体制。阿尔及利亚问题的解决,让工会得以将注意力更集中地投向国内事务。1963年3月至4月的矿工大罢工期间,各方如同1953年一样,围绕薪资与工时的具体目标,重新组建了联合阵线。这场工会联合——与阿尔及利亚战争期间一样,接纳了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UNEF)——向戴高乐主义政权发起了挑战。政府的应对手段,比1947至1948年罢工期间的当局更为强硬,最终迫使反抗的矿工复工【4】。

1963年的矿工罢工,除了促成强有力的工会联盟,还在诸多方面预示了1968年的罢工浪潮。第一,罢工发起之初便赢得了公众的同情,三千名学生在巴黎举行示威,声援矿工【5】。矿业公司雇佣的白领工人、甚至部分工程师,都支持蓝领工友。在多方支持的鼓舞下,洛林地区的矿工成为20世纪30年代以来,首个组织游行向首都进发的工人群体【6】。第二,日益普遍的收音机让罢工参与者能够实时跟进谈判进展【7】。第三,这场大规模罢工为工人争取到了可观的薪资涨幅与更长的假期。工人的激进行动最终促成和解协议,而这份协议对政府的反通胀政策构成了威胁。最后,与1968年的情形如出一辙,这场反抗让戴高乐倍感困惑与不安。

矿工罢工推动了左翼阵营的联合。20世纪60年代中期,法国共产党与法国总工会更愿意同其他左翼组织开展联合行动,暂时搁置了冷战带来的立场分歧。1965年,法国总工会,乃至最终法国共产党,都为“大西洋主义者”、相对亲美的弗朗索瓦・密特朗的总统竞选提供了支持。1966年,两大工会联合会——法国总工会与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CFDT)——签署共同纲领,巩固了双方的联盟。这份纲领中提出的诸多诉求,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为1968年五月的罢工浪潮铺平了道路。两大工会均明确反对当局的薪资政策,并重申决心为低收入工人涨薪,这些工人大多为女性、外籍劳工或年轻人。

随后几年,罢工事件持续增多,1966年罢工造成300万个工作日的损失,而1967年这一数字升至400万【8】。1967年议会选举的首轮投票中,法国共产党、工人国际法国支部(SFIO)与统一社会党(PSU)都赢得了更多选票。第二轮投票结束后,戴高乐主义派仅以微弱的有效多数席位胜出。

在五六月大罢工爆发前夕,一系列暴力冲突事件集中显现了工人的不满情绪。左翼激进分子将这些停工事件定义为野猫罢工,即未经工会批准自发发起的罢工行动。1967年12月,在里昂,大型企业集团罗讷-普朗克旗下的罗地亚塞塔工厂工人举行示威,抗议资方的管理政策,期间年轻罢工者无视工会提出的克制呼吁,与警方发生冲突【9】。

一个月后,在卡昂,雷诺集团旗下拥有4800名工人的萨维姆(SAVIEM)工厂,成为另一场暴力停工事件的发生地。1月23日周二,一场有绝大多数受薪员工参与的罢工骤然爆发。次日,警方进驻工厂入口来保护“工作权”。在卡昂市内,共和国保安队(CRS)冲向罢工支持者人群,向他们大量投放催泪瓦斯。示威者则向宪兵与共和国保安队投掷石块、燃烧瓶及其他物品予以回击。抗议者在城市中四处行动,故意砸毁了省府、多家银行与当地雇主联合会的窗户。事件造成超百人受伤,85人被捕,其中大部分为学生。左翼激进分子将此次罢工未能取得实质性成果,归咎于工会不愿扩大罢工范围,以及国家动用7000名共和国保安队、宪兵与机动卫队实施的大规模镇压。尽管这场运动最终失败,左翼人士仍倍感振奋,因为工人阶级中的新群体,尤其是被无产阶级化的诺曼底农民,正在形成“阶级意识”。萨维姆工厂70%的工人为非技术工人(ouvriersspécialisés),对加入工会毫无兴趣,参与工会的少数工人大多加入了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

3月11日,官方通报称,勒东(伊勒-维莱讷省)的抗议工人无视警方禁令,封锁了铁路交通【10】。当治安部队试图疏通道路时,工人们投掷石块与螺栓予以回击。警方随即投放催泪瓦斯,双方爆发了持续十分钟的冲突。市中心的小规模冲突仍在持续,抗议者向专区政府投掷石块。事件最终造成21名警察与10名示威者受伤。

学生活动人士找到了更多“重新发现工人运动”的理由【11】。1968年5月1日,巴黎举行了1954年以来政府首次批准的五一劳动节示威游行,警方估计有1.2万名示威者、4000名持同情态度的路边围观者参与其中【12】。参与游行的外籍人士包括1800名西班牙人与200名阿尔及利亚人。尽管整场游行整体氛围和平,但法国总工会的纠察人员与500至600名无政府主义者、托洛茨基主义者、毛主义者中的少数人爆发肢体冲突,造成15人受轻伤,这些激进分子中部分人从楠泰尔进入了首都。一名警方专业人士指出:“1968年的五一劳动节,标志着20世纪50年代初那种大规模(约2.5万人)公众示威活动的复兴。”【13】

如果没有学生反抗运动,工人罢工或许仍会像五月之前那样,始终处于孤立、局部的状态。但学生们实际上通过挑战国家权威,同时激化了国家的暴力镇压行为,最终催生了五月下半月声势浩大的罢工浪潮【14】。5月9日周四,法国总工会的乔治・塞居伊(GeorgesSéguy)与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CFDT)的欧仁・德康(EugèneDescamps)在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UNEF)总部会面,商讨联合举行反政府示威的可能性【15】。德康1922年出生于里尔郊区的洛姆,该地区深受具有社会关怀意识的天主教思潮影响。少年时期,正值人民阵线执政期间,他就成为了基督教青年工人运动(Jeunesseouvrièrechrétienne,JOC)的活跃激进分子。德军入侵数年后,他加入了抵抗运动。法国解放后,他重新接受培训成为一名冶金工人,同时始终活跃在基督教青年工人运动中。1954年,他出任法国基督教工人联合会冶金业联合会总书记。德康与同道者希望推动工会去教派化,将其改造为亲共产党的法国总工会的主要竞争对手。渐渐地,“去教派化派”掌控了工会组织,1964年,法国基督教工人联合会正式改组为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到1966年1月,德康已开始与法国总工会协商联合行动事宜。

乔治・塞居伊(GeorgesSéguy)的人生轨迹则截然不同。他1927年出生于图卢兹,因年纪过小未能参与人民阵线运动。1942年,他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体并投身抵抗运动,1944年被盖世太保逮捕,驱逐至毛特蒙森集中营。法国解放后,他进入国有化铁路公司法国国营铁路公司(SNCF)工作。塞居伊最具塑造性的工会经历,或许来自1947年暴动式大罢工期间——当时内政部长朱尔・莫什动用包括共和国保安队在内的大规模武力镇压罢工。这段镇压记忆,让塞居伊在1968年不愿直接对抗组织严密、意志坚定的国家机器。1967年,40岁的他当选法国总工会总书记,而这一任命体现了总工会迫切的革新意愿。

塞居伊深知团结才能取得成果。他没有忘记,1963年矿工罢工期间,铁路工人也借此获得了与罢工矿工同等的薪资涨幅。他与德康及其他工会领袖达成一致,决定在5月13日周一举行一日总罢工,这彰显了工会联合的潜力。尽管此次罢工不合法(未遵守提前五天通知的规定),罢工范围却十分广泛。公职人员响应尤为积极:巴黎大众运输公司(RATP)罢工参与度极高,约60%的列车与公交停运【16】。仅有巴黎大众运输公司与法国国营铁路公司少数独立工会——未依附任何大型联合会的自主工会——拒绝参与【17】。官方估计,法国国营铁路公司40%的主要线路受影响,50%的城郊交通中断【18】。法国总工会铁路工会书记报告称,5月13日,国营铁路公司罢工工人在车库内开展静坐罢工,约半数铁路工人响应罢工号召。巴黎机场陷入瘫痪并被占领【19】。法国内政部数据显示,国有燃气公司70%至90%的工薪阶层参与罢工【20】。此次周一罢工也获得了60%至90%小学教师的支持【21】。

私营部门同样受到波及。尽管巴黎冶金行业“绝大多数”工人到岗上班,但罢工仍中断了他们的工作日。冶金行业资方统计,罢工参与率为劳动力总数的19%。劳工部数据显示,在48家员工总数达9.7万人的冶金企业中,28%的工人参与罢工【22】。11家雇佣6500名工人的建筑企业中,罢工参与率为30%。大型企业工人比中小企业工人更倾向于罢工【23】,这一倾向在冶金行业尤为明显,大型汽车企业工人长期停工。大型企业近25%的工薪阶层参与罢工,78%的大型企业受罢工影响。这些数据对政府与资方而言是不祥之兆,因为这些大型企业涵盖航空与汽车公司,它们是工业发展的先锋,代表了20世纪60年代末法国经济中更集中、更具竞争力的新兴领域。随后数周将证明,这些关键领域的大量工薪阶层都支持罢工行动。

大多数小型企业(员工不足50人)——雇佣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工商业工薪阶层——未受运动波及。因此,小型企业在五月构成了规模庞大、意义重大的稳定孤岛。此外,罢工往往具有地域性。例如,铁路工人罢工在巴黎地区的效果远强于全国范围【24】。再者,白领工人对这场运动似乎相对冷淡。尽管巴黎地区35%的社保系统员工缺勤,但银行与保险公司员工的罢工参与率仅为10%至16%。法国通用保险公司是法国最大的保险公司之一,巴黎总部员工超四千人,尽管工会在公司内势力强大,周一的示威活动在该公司几乎无人关注【25】,仅有少数员工关心学生与当局的对抗。化工与制药行业四家员工总数5300人的企业中,罢工率仅为12%。当然,受交通停运与企业关闭影响的人数要高得多。但国家绝非束手无策,交通部在早晚高峰时段将军用卡车改装为客运车辆,部分填补了运力缺口【26】。

周一总罢工刚结束,巴黎地区冶金工厂就有五起罢工持续进行,外省航空与汽车企业也爆发大规模罢工【27】。5月14日周二,南特附近的南方航空工业公司率先发起罢工并占领工厂,这是本月首起占领式罢工。需要回顾的是,本月初该公司已爆发无政府工团主义工人支持的罢工。资方希望缩短每周工时(从48小时降至47小时以内),工人虽同意,但坚持保留48小时薪资【28】。周二下午,工厂仅剩15%的员工在岗,一千名示威者从工厂游行至市中心,三百人前往机场。据内政部官员称,他们高声抗议并推搡公司经理,经理被迫乘坐警车撤离。次日,两千名罢工者占领工厂,将经理与人事主管困在办公室内【29】。

5月15日,滨海塞纳省克莱翁的雷诺工厂效仿南方航空工业公司的占领行动发起罢工;5月16日周四,巴黎地区的雷诺工厂,包括弗兰工厂与规模庞大的布洛涅-比扬古工厂,也相继跟进。据警方统计,布洛涅-比扬古工厂内有五千名工人留守【30】。劳工部官员报告称,罢工者封锁了资方人员的出口,接管了工厂的电话总机【31】。

乔治・塞居伊表示:“工人们清楚,政府在与学生的对抗中受挫、力量被削弱,清算的时刻已经到来了。”【32】法国管理人员总工会(CGC)主席安德烈・马尔泰尔认为,学生罢工“揭露了政府的无能”,为工厂占领行动铺平了道路【33】。5月14日,教育部长阿兰・佩雷菲特被解职,这似乎是政府又一次承认自身的软弱与无能。戴高乐本人直言:“当法国人不再感到恐惧,他们就会挑战国家的权威。”【34】

如同法国历史上的其他时期(比如人民阵线时期)一样,工人们利用政府明显的纵容态度,推进自身的利益诉求。1968年的罢工者沿用了20世纪30年代末的策略:当时工薪阶层选择静坐罢工,是因为他们判断政府不愿动用武力清场工厂。尽管他们的判断完全正确,政府仍谨慎地征召了一万名预备役宪兵【35】。

运动的不断发展,以及来自各方的支持——其中包括加入工会的电视制作人——让运动得以登上国家管控的电视台。周四晚间,雷诺工厂被占领后不久,3月22日运动中的科恩·本迪特、全国高等教育工会(SNESup)的盖斯马尔,以及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的索瓦若,在电视直播中与《费加罗报》的一名年轻记者、《巴黎新闻报》的另一名记者展开辩论【36】。两名记者希望将讨论聚焦于大学考试的议题,交谈十分钟后,激进分子们对这个话题感到厌烦,拒绝再回答相关问题,转而将辩论的核心转向了社会现状。

来自《费加罗报》的这位年轻气盛、态度强硬的记者,习惯在持不同意见时猛拍桌子,这激怒了科恩·本迪特。丹尼(科恩·本迪特)毫无惧色,在数百万观众面前展现出了高超的媒体把控能力,他斥责这名记者:“听着,够了。你一有不同意见就大吵大闹,搞得别人什么都听不见。要么闭嘴,要么离开……因为我们要和观众认真地对话。”丹尼的斥责引得演播室的技术人员哄笑起来。即便是一些持敌对态度的观察者,也认为科恩·本迪特就算谈不上聪慧,也足够风趣【37】。但警方官员认为,他的风格充满煽动性,是“布热德主义式的”【38】。随着辩论的推进,两名职业记者出人意料地陷入了被动防守的境地。

科恩·本迪特一行人离开演播厅后,蓬皮杜立刻出现在屏幕上。这位总理的反驳,几乎和此前发言的保守派记者一样笨拙生硬:“我的呼吁并未被所有人听取。部分愤激派团体——我们已经展示过一些相关画面——想要散播混乱失序……法国同胞们……无论你们持有何种政治倾向,无论你们有着怎样的社会诉求,你们都必须表明,你们拒绝无政府状态。”【39】

蓬皮杜口中的“我们”是一处失误,它毫无必要地提醒了观众,政府垄断着电视媒体。尽管出现了这一纰漏,总理的这次露面并非彻底失败。他足够精明,将政权与秩序阵营绑定,称其正与混乱势力展开对抗。在整场危机期间,戴高乐主义者始终将自己的政治反对派,与暴力、破坏性的叛乱分子划上等号。

然而短期内,蓬皮杜的警告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罢工浪潮仍在持续蔓延。少数罢工看似是自发发起的,其中影响最大的发生在弗兰的雷诺工厂与法国通用保险公司,那里的工人“甚至未提出任何诉求”就停止了工作【40】。这表明,部分工人是在反抗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或者用当时流行的说法,就是受够了“地铁、工作、睡觉……我们受够了”的循环。当然,左翼激进分子及其支持者始终强调罢工的自发性,以此证明基层工人的战斗性,以及法国总工会对工人的影响力不足【41】。但事实上,绝大多数罢工都是由工会或其激进分子发起的【42】。

法国邮政、电报与电话总局(PTT)的案例,清晰展现了公共部门工会的影响力——与1936年的罢工浪潮不同,公共部门的工会势力为罢工的发起提供了极为有利的条件。4月底,邮政部门当局判断,法国总工会与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正在鼓动流动邮局与分拣中心的数千名员工罢工,以争取更高的夜班、周末与节假日薪资【43】。5月初,据警方公告显示,各公务员联合会的官员正在寻找发起罢工的合适时机:“工会领导层希望发起罢工,却无法就日期达成一致……他们正在商议5月底行动,但罢工很可能在此之前就会爆发。”【44】

到5月8日,罢工已然爆发,巴黎东站邮局33%的邮政工人参与其中,巴黎北站的罢工参与率更是达到74%【45】。要求实行每周五天、每天八小时工作制的邮车司机,也加入了罢工队伍。巴黎——布吕讷大型邮件分拣中心的绝大多数员工都参与了罢工。5月10日周五,366名司机中有214人遵照法国总工会的罢工指令停工,邮政管理部门随即雇佣私营运输公司工人作为罢工破坏者,这一做法即便在罢工爆发前,就已遭到左翼政客与相关出版物的抨击【46】。在这种劳资关系高度紧张的背景下,5月13日,更多邮政工人加入了罢工行列。

司机、维修工人与邮递员均遵守了总罢工的指令,此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工头与文员,也加入了停工队伍。警方通报称,罢工者占领了拉丁区木剑街的一处邮局,随后和平撤离,未发生任何冲突【47】。5月14日,航空邮件投递完全中断。5月17日至18日夜间,各大分拣中心被占领,罢工者设立了纠察线,有效阻止了想要复工的人员。5月18日,邮政电报电话总局部长要求警方驱逐占领巴黎第二区证券交易所附近一处核心电信局的一百名工人。当地警察局长到场与法国总工会代表协商,代表们同意和平结束占领。“然而,年轻员工拒绝撤离。最年轻、最不守规矩的员工没有听从代表的安排,反而执意要求警方强行驱逐他们。警方最终照做了。”【48】

这种抵抗行为极为罕见,各大邮政校验中心通常都能实现和平清场【49】,未发生任何针对人身或财产的暴力事件。警方发现,他们仅需象征性到场,几乎就足以说服罢工者撤离邮政中心【50】。不过,治安部队也证实,邮政工人曾以消极抵抗的方式拒绝撤离——如同美国非暴力民权运动的示威者一样,只有当警察拽着肩膀将其拉起时,他们才会离开大楼。占领者撤离时,还天真地高呼“警察和我们站在一起”“警察罢工了”【51】。

在沃日拉尔街的邮政校验中心,罢工者试图恐吓、胁迫未罢工的工人,而警方则被召至现场分隔两派人员。到5月21日至22日,巴黎地区8万名邮政工人中有5万人参与罢工,外省17.5万名邮政工人中有6.6万人加入罢工。巴黎的多数邮政中心都被占领,市内及近郊的大部分邮局被迫关闭。尽管各地警察局长随时准备介入,保护被占领邮局内的“工作权”,但大多数工人仍坚持罢工,交通瘫痪也导致其他工人无法通勤上班【52】。

大型国有化企业纷纷加入运动。法航员工占领了布朗基大道的办公场所,坚持留守至警方核查确认未造成任何财物损毁后,才和平撤离【53】。他们对国有财产的审慎态度,与街头最激进的示威者形成了鲜明区别。一名警察局长证实,国家气象局也发生了几乎完全相同的占领事件,35名占领者在警方提出要求后结束了静坐【54】。

尽管未发生暴力或蓄意破坏行为,公共部门的罢工仍构成了对国家权威的严重挑战。交通受阻与燃油短缺,导致原本大多忠于政府的巴黎警察局公职人员,缺勤率达到35%至40%【55】。

即便部分罢工最初并非由工会发起,最终也是工会的激进分子梳理了工人诉求,拟定了谈判立场。巴黎冶金行业资方称,与诸多说法相反,5月13日后其旗下企业爆发的罢工并非“自发”,而是由法国总工会激进分子推动【56】。这一分析得到了资方组织法国全国雇主联合会(CNPF)的支持,该组织坚信学生罢工与工人罢工完全是两回事,认为后者不过是“和其他罢工别无二致的常规罢工”【57】。

内政部也基本持相同观点:“罢工运动规模浩大,但……并非始终是自发的,也并非都具有深层诉求。”【58】在大型企业中,罢工往往由少数人推动发起。一项统计分析表明,工会势力强大的“传统行业”——冶金、建筑、交通与矿业——都是罢工浪潮的核心推动力【59】。内政部6月向各省省长下发的文件称,早在5月15日,法国总工会就应为工厂内的鼓动行为负责【60】。

据警方线人报告,工会活动分子放弃了原定的“反对社保改革行动日”计划,全力推动罢工【61】:“法国总工会秘书处低调地向各地区负责人传达,其立场正趋于强硬,要求各地推动罢工范围进一步扩大……不排除发起新一轮总罢工的可能。”【62】

警方消息显示,法国总工会主导了12家大型企业的占领行动,其目的是“推动运动发展,避免被左翼激进分子抢占先机”。内政部官员称,“各工会总部仍在持续鼓动行动,但并未正式下令总罢工,而是允许地方工会自主发起行动。”【63】

在绝大多数行业,围绕薪资、工时与工会权利的传统诉求,都体现了法国总工会的管控与影响力。“法国总工会与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希望借学生运动的声势,争取相关诉求。”这一论断得到了法国总工会铁路工会负责人的佐证,他称5月16日,总工会激进分子接到指令,要在巴黎最具战略意义的火车站鼓动罢工【64】。

当日,工会发布声明,抗议对罢工铁路工人的处罚,并列出工人诉求。铁路工人早已受够了5月中旬前工会一直鼓动的、收效甚微的24小时罢工,准备发起长期停工【65】。5月17日,圣拉扎尔站与阿谢尔站的工薪阶层集体罢工。5月19日,桑西耶工人学生行动委员会明确表示,罢工已不再是自发爆发,而是源于工会的施压【66】。

即便在5月下旬,法国总工会与法国共产党有着相同的政治目标——解散执政多数派,它仍在官方层面拒绝暴力。总工会原计划5月17日至19日在庞坦举办“全国劳动青年节”,预计吸引全法3至4万名青年参与。警方确认,工会领导层取消了这场集会,以避免爆发难以管控的抗议活动【67】。

内政部官员承认,法国总工会希望更换政府,但拒绝出现混乱与“无政府状态”。与之相反,总工会着力推动为青年群体涨薪、提升福利。内政部消息称,德康行事审慎,他认为“左翼无法取代现任政府,因为法国共产党与民主与社会主义左翼联盟无法就共同纲领达成一致”。他领导的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有意与法国总工会联手,“以遏制野猫罢工的泛滥,规范运动秩序”。工人力量总工会(FO)的态度比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更为谨慎。各大工会都不希望局势失控。

5月17日周五,戴高乐提前从罗马尼亚回国,这一行为表明,这场社会运动的优先级,已然超过了这位将军最看重的外交事务。他依旧持强硬立场,建议武力攻占索邦大学与奥德翁剧院,但他的部长们更能体察公众情绪,说服他此时对占领校园的学生发动大规模清场行动的时机并不成熟【68】。部分人原本预计将军的回国会遏制运动的蔓延,但罢工在5月18日至19日的周末仍在持续。法国国营铁路公司的工人工会入会率相对较高,他们愈发确信,国家无法因他们参与公共部门的非法罢工对其实施惩罚,铁路运输量随之持续下降。

与此同时,工会代表与警方展开了合作。奥斯特里茨火车站的一名警察局长称,工会领导层“理解并支持”他的决定,即“用便衣警察替代制服警员,避免与‘不明事理的’罢工者发生冲突”【69】。

警方也投桃报李,在罢工工人与极右翼势力之间充当调解人。5月20日,极右翼势力表明,他们绝不会不战而放弃对巴黎西部的掌控。当日,警方通报称,一群右翼分子放弃了他们惯例参加的无名战士墓长明火重燃仪式,前去聆听蒂克西埃·维尼扬古的演讲【70】。随后,一支突击小队脱离人群,前往巴黎歌剧院,扯下罢工工人的横幅,在剧院宏伟的台阶上付之一炬。右翼分子闯入建筑,损毁内部的门,砸碎窗户,随后又前往孔多塞公立高级中学,试图强行破门而入。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中学生们呼叫警方保护自己免受袭击者的伤害。一名警官试图制止右翼分子,但他们公然挑战其权威,指责治安部队纵容对奥德翁剧院的“革命式”占领。

这群人随后前往圣拉扎尔火车站,要求罢工者摘下红旗。警方与法国国营铁路公司的罢工者、这支突击小队展开谈判,各方最终达成妥协:罢工者摘下红旗,作为交换,右翼分子承诺不再进入火车站【71】。火车站与歌剧院的罢工者做好了准备,以抵御西方社或其他右翼势力未来的任何袭击【72】。警方拦下并搜查了一辆载有四名歌剧院技术工人的汽车,发现了他们用于“自卫”的橡胶警棍【73】。

公众的同情态度推动了罢工运动的进一步蔓延,运动在5月20日周一迎来了新的高潮【74】。民调显示,40%的民众支持将罢工从大学蔓延至其他行业【75】。另一方面,警方则认为公众态度充满矛盾:“普通民众已经厌倦了学生的无政府状态,同时也对公共部门的罢工怨声载道。”“昨日(5月17日)郊区突发的罢工引发了乘客的强烈不满,工会已同意暂停罢工。”【76】

工会始终对公众态度保持敏感,为了争取公众同情,极少切断电力供应,至少在5月最后一周之前都是如此。邮政与电信行业罢工的不断增多,表明罢工已蔓延至女性从业者占多数的行业。教育机构,尤其是公立高级中学与职业学校,早在全国教育工会(FEN)5月22日发布全国罢工令之前,就已全面停课。这些教师的激进行为,导致第二区女子学校的一名门房拒绝让40名孩子入校,她向警方解释称,“自己不想被罢工者杀害”【77】。法国一家最大的保险公司里,此前对5月13日示威活动无动于衷的白领工人,在接下来的这个周一也加入了罢工行列。

内政部统计数据显示,巴黎地区法国国营铁路公司9.2万名工人中,有8.5万人(92%)参与罢工;法国电力-燃气公司(EDF-GDF)3.87万名工人中,3.32万人(86%)参与罢工;巴黎大众运输公司3.03万名工人中,2.9万人(96%)集体停工【78】。5月20日周一,公共交通全面停运,通勤者出行受阻,引发了巴黎历史上最严重的交通拥堵之一。搭便车的行为——它带来了即时的社群联结,至少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打破了法国驾车者一贯的个人主义,司机们纷纷慷慨停车,帮助被困的路人。

沿袭“神圣周一”的传统,周一始终是五月事件中的关键节点。在整个20世纪60年代,周一始终是缺勤率最高的一天【79】。同时,选择周一罢工,或许也是将男女工薪阶层联合起来的有效方式,因为女性工人——比如在冶金行业占劳动力总数的20%左右——在每周第一个工作日的缺勤率格外高。工人们在周一发起总罢工(5月13日)、大规模集体停工(5月20日),以及后文将提到的,拒绝政府、工会与资方达成的协议(5月27日),都发生在周一。

从全国范围来看,到5月20日周一结束时,已有超500万工人在交通、能源、邮政、冶金、教育、银行等多个行业停工【80】。金融机构开始限制取款,汽油黑市也随之形成。

在阿让特伊与贝宗的工业郊区,罢工运动自5月20日起“大规模蔓延”【81】。资方注意到,就在这个周一,罢工者更频繁地采取了违规行动。少数工人无视法国总工会与法国共产党对扣押人质、驱逐工厂管理层行为的谴责,将资方人员赶出了工厂【82】。不过,蓄意破坏生产的行为极为罕见,更常见的情况是,罢工者侵犯了“未罢工者的工作权”【83】。

工厂占领行动往往直接挑战了资方的管理特权与工业生产中的等级制度【84】。资方强烈控诉国家权力的崩塌,尤其指责警方未能向他们提供援助【85】。1200名雪铁龙员工联名请愿,要求国家保护他们的工作权,内政部对此置之不理。

如前文所述,警方并非始终扮演镇压者的角色,官员们也并非一概对罢工者持敌对态度。事实上,在勒瓦卢瓦·佩雷市共产党籍市长的协助下,警方在雪铁龙罢工工人与破坏罢工的工头之间居中调解,促成了薪资提前发放事宜【86】。所有相关方均达成一致:考虑到女性持家的角色,她们将优先于男性领取预发薪资。省长声称,在罢工浪潮期间,他的手下“既扮演警察的角色,也同样承担着治安法官与调解人的职责”,这一说法并非全然是迷惑性的托词【87】。

西郊的工业家们抱怨称,来自马塞尔・达索飞机制造公司及其他大型企业的法国总工会激进分子在鼓动罢工,而左翼掌控的地方市政当局则为罢工者提供支持【88】。一名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的激进分子称,让维利耶市拥有1200名员工的化工企业洛林碳素公司的罢工,是由法国总工会发起的【89】。法国总工会对众多企业罢工的掌控——尤其是国家印刷厂的罢工——令桑西耶的年轻革命者们倍感挫败。

资方始终将绝大多数罢工的“责任”归咎于工会激进分子,尤其是法国总工会【90】。在记录在案的77起冶金行业罢工中,68起由法国总工会激进分子发起,6起由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发起,3起由工人力量总工会发起。通常情况下,激进分子均为男性。尽管纺织与服务业的女性工人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积极性,但女性从业者占主体的行业,罢工活跃度普遍低于男性主导的行业【91】。

冶金行业资方称,罢工是由年纪更长、经验更丰富的工人发起的【92】。88起罢工中,有51起(58%)由30至40岁的工薪阶层发起,24起(27%)由20至30岁的工人发起,仅有7起(8%)的发起者年龄在20岁以下。在工会势力薄弱的企业,30岁以下的年轻人或许能成为罢工领袖,但通常情况下,活动分子都拥有一定的资历【93】。67%的罢工,其领袖都是在所在企业任职超过一年的工人。布洛涅·比扬古雷诺工厂,以及圣但尼平原区大型电子企业热蒙·施耐德公司的工薪阶层,都不记得年轻工人在罢工中表现得格外积极【94】。

上述信息具有重要意义,因为它修正了将1968年五月事件定义为一场青年反叛运动的普遍解读【95】。即便在滨海塞纳省克莱翁雷诺工厂这类据称年轻工人对运动参与度最高的案例中,各大工会及其经验更丰富的工会活动家,也迅速掌控了罢工的主导权【96】。巴黎地区冶金行业的罢工,绝大多数都是由相对成熟、稳定、加入工会的法国工人发起的,因此也印证了一项结论:年龄并非罢工浪潮中的决定性因素【97】。

不过,成熟并不意味着畏缩不前。冶金行业资方指出,在记录在案的41起罢工中,有35起的工人通过威胁手段劝说同事参与罢工。60起罢工中,有16起的激进分子动用了武力,但他们通常不会辱骂资方,也不会扣押管理层人员。仅有2起事件出现了财物损毁的情况,但蓄意破坏的威胁始终存在。例如,数人夜间闯入一家工厂,点燃了一辆卡车。警方调查无法确定,这起事件是源于罢工引发的紧张局势,还是有人为一名五月前被解雇的工人寻求“报复”。

冶金行业的激进分子极少是革命者,左翼激进分子在普通工人中的影响力也十分有限【98】。88家企业中,仅有2家报告称,有工人与毛主义、卡斯特罗主义、托洛茨基主义或无政府主义组织的人员有过接触。革命派或激进学生的直接影响也微乎其微。在与楠泰尔接壤的西郊(阿让特伊·贝宗)罢工者中,激进学生仅在88起罢工中的9起里与工人有过接触,且这些接触大概率发生在大型冶金工厂内。学生们确实与圣克卢达索工厂的员工有过会面,但其影响力可以忽略不计【99】。其中一起接触并非由政治小团体发起,而是由一个基督教青年组织促成的。在法国通用保险公司,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与工人力量总工会的影响力超过了法国总工会,学生与左翼人士在罢工期间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力,还被拒绝进入被占领的办公场所。

因此,5月12日后学生运动与工人运动短暂的合流,注定会走向瓦解。激进学生想要与工人阶级融为一体的愿望,终究未能实现。巴黎的冶金工人,以及其他工薪阶层,都并未在寻找所谓正确的政党,或是恰当的革命意识形态【100】。

5月16日晚间,学生们前往布洛涅·比扬古,向罢工者表示支持;5月17日,更多学生(1500至2000人)再次前往,工人们对他们的态度混杂着好奇、怀疑,还带有一些敌意【101】。学生们未被允许进入被占领的工厂。警方得出结论:“绝大多数联合学生与工人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102】布洛涅·比扬古工厂内,没有任何一个行动委员会——无论其意识形态倾向如何——真正扎下根来。事实上,某些行动委员会的成立,本身就可以被解读为极左翼处于绝对少数地位的标志。法国通用保险公司的行动委员会,正是为了对抗占领期间各大工会的主导地位而成立的【103】。

无论是改革派,还是(可能性要小得多的)革命派——也就是冶金行业资方口中煽动罢工的鼓动者——绝大多数都是法国人。外籍劳工似乎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仅有9%的罢工发起者是外籍人士:3名西班牙“无政府主义者”、2名“态度傲慢的”阿尔及利亚人,以及数名波兰人、意大利人与葡萄牙人【104】。警方指出:“主要的外籍群体——意大利人、西班牙人、阿尔及利亚人、葡萄牙人、波兰人、南斯拉夫人——都遵守了法国总工会、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与工人力量总工会的罢工指令,但毫无热情。”【105】外籍劳工往往将这场罢工视为法国人的停工事件,自己在其中只扮演被动的角色【106】。

他们相对平静的态度具有重要意义,因为他们占巴黎冶金行业劳动力总数的15%左右,而且和德国及其他欧洲发达国家的情况一样,绝大多数集中在薪资最低、技术含量最低的岗位上【107】。在装配线上,他们的占比可能超过劳动力总数的一半。罢工浪潮的爆发,“在外籍劳工中引发了恐慌”【108】。关于内战与货币可能贬值的谣言在他们中间蔓延。西班牙季节性农业工人,或亲身经历、或从父辈口中听闻过三十年前的西班牙内战,于5月底离开法兰西岛大区及法国其他地区,返回西班牙。许多葡萄牙人也同样焦虑,于6月初启程回国。内政部消息称,唯有意大利人“习惯了欧洲民主国家的大规模社会运动”,并未陷入恐慌。意大利移民投票支持共产党的比例,甚至高于意大利本土的整体人口【109】。他们的镇定表明,在20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共同市场或许正在推动其工薪阶层的融合,更准确地说,是推动其“欧洲化”。

五月的罢工事件表明,与此前几代移民不同,北非劳工尚未通过劳工运动实现同化。尽管拥有相同的阶级立场,北非工人与法国工人对罢工浪潮的反应却截然不同。这背后的原因十分复杂。部分学者指出了政治层面的因素,比如阿尔及利亚战争——这场战争在20世纪60年代初造成了法国人与北非人的分裂【110】。另一些学者则认为,文化因素,也就是费尔南・布罗代尔所说的“文明的冲突”,阻碍了同化的进程。布罗代尔提到了伊斯兰的生活方式,及其对父母权威与女性角色的特殊观念:“法国平均每年约有2万起跨族婚姻,其中三分之二最终以离婚收场,因为这类婚姻往往要求其中一方(或双方)与自身的成长背景决裂。而没有跨族通婚,就不可能实现真正的融合。”【111】

秉承法国蒲鲁东主义与地方分权的传统,许多工人组织鼓动罢工者提出工人自治或共同管理的诉求。工人管理最积极的倡导者是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其总书记德康认为,工人运动与学生运动有着相同的民主诉求。他提出,必须用民主的工人管控,取代行政与工业领域的“君主制”【112】。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将对工人自治的倡导,视为区别于主要竞争对手的核心标志,同时也将其作为提升战斗性的手段,尤其是在其白领会员群体中。

工人管控的诉求,与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对消费社会的批判高度契合。5月11日,其巴黎联合会称赞学生们“拒绝了汽车社会、电视与广告”【113】。5月16日,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公开宣称:“学生为推动大学民主化所做的斗争,与工人为推动工厂民主化所做的斗争,本质上完全一致。”5月20日,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雷诺工厂支部呼吁“迈出工人自治的第一步”。培养了大量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激进分子的工人天主教行动组织,完全“与那些努力在工厂与社会中争取权力的工人们站在一起”。即便是安德烈・贝热龙与工人力量总工会的领导层,也倡导改良主义版本的工人自治或共同管理。

科恩·本迪特等学生激进分子也认为,工人自治的时代已经到来。丹尼提出,克莱翁与弗兰工厂的冲突,与楠泰尔大学的斗争别无二致【114】。3月22日运动建议工人们“开展积极罢工”,为消费者提供免费服务。该组织继续为自主减免(比如免费乘坐地铁)——也就是那些承认私有产权的人眼中的盗窃行为——展开斗争。5月25日,桑西耶工人学生行动委员会呼吁工薪阶层,通过接管生产与流通的组织体系,摧毁资产阶级的权力【115】。巴黎大主教弗朗索瓦・马蒂,为工薪劳动中的民主参与提出了一套立意高远的正当性阐释:“如今,许多人拒绝当下的经济与社会体系……对消费社会、东西方物质主义的批判,并不令人意外……所有人都必须积极、自由地参与决策过程。”【116】

工人自治的诉求,在中产阶级专业人士中也得到了一定的响应。5月20日至25日的一周内,一群医生占领了其医师协会的办公场所,部分建筑师宣布解散自身奉行传统主义的行业团体【117】。5月22日,由米歇尔・比托尔、娜塔莉・萨洛特领衔的一支作家“突击队”,占领了法国作家协会,和其他众多团体一样,表达了与学生、工人携手创建新社会的愿望【118】。不出所料,萨特、西蒙娜・德・波伏瓦与玛格丽特・杜拉斯都对这一倡议表示支持。

在被占领的索邦大学内,激进管理骨干协调委员会的展位上,提出了建立工业民主的诉求,他们认为这将推动“个体性在工作场所的全面绽放”【119】。在法国通用保险公司,管理骨干对工人自治的兴趣,远高于低收入员工。在拥有大量高技能人才的机构中,工程师、技术人员与科研人员提出了扩大职业自主权的诉求【120】。法国原子能委员会、让维利耶市汤姆逊电子工厂、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员工,都要求实现更多的内部民主。这些机构中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员,不愿再被动执行上级下达的指令,许多人拒绝反对占领行动【121】。

然而,资方与受薪人员之间的谈判,往往会忽略扩大民主的质性诉求,转而聚焦于薪资、工时等量化问题。为占领者表演的艺术家们,比他们的观众更执着于“积极罢工”的理念。

许多分析人士——比如阿兰・图海纳、科尼利厄斯・卡斯托里亚迪斯,以及《现代》杂志的编辑们——都认为,五月事件的新颖性与独特性,正体现在对工人自治的普遍诉求中。其他对这场运动持同情态度的进步人士,极度渴望相信工人们想要接管工厂,甚至编造出了布雷斯特CSF工厂员工已实现“民主管控”、并自主生产对讲机的故事【122】。这些编造神话的人——包括历史学家阿兰・德拉勒、吉尔・拉加什,以及《世界报》《基督教见证》等主流大报——和所有年轻的左翼激进分子一样,轻易地将自己的愿望当成了现实。

然而,在工会激进分子拟定的诉求清单中,几乎从未出现过工厂民主的相关内容【123】。对工人自治的呼吁,或许并未反映工人的真实想法,而只是为工人对工业纪律、乃至整体雇佣劳动制度的不满,这个真实而棘手的问题,提供了一个流于表面的解决方案。自我管理的理论,对广大工薪阶层几乎没有吸引力——对他们而言,工作始终是苦役,他们更热衷于逃离工厂,或是享受消费带来的乐趣。尽管工会、政党(包括各类政治小团体)不断发表相关言论,但工人们从未真正将自己定义为想要掌控生产资料的生产者。

美国的激进分子——比如对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组织(SDS)影响深远的工业民主联盟——也同样流于表面。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组织继承了该联盟对民主的承诺,并试图将其改造为“参与式民主”【124】。然而,绝大多数工人并不想参与到自身的雇佣奴役之中。托德・吉特林曾有过一针见血的论断:“参与式民主,是一个夹在权力与无权之间、对二者都充满矛盾心理的中间社会群体(受过教育的激进分子)的意识形态。”【125】

工人自主管理的理念中,隐含着个体必须服从生产主义集体的要求。3月22日运动中明确主张:“工人自治意味着对自我及一切与自身相关事务的掌控,但这里的‘自我’指的是集体化的自我,而非个人主义的自我。工人自治并非若干个体想要实现自主的自我管理……而是一个希望实现自我掌控的集体整体。在这个整体中,个体没有独立的位置。”【126】工人们不免会质疑,由自己运营工厂是否真的对自身有利【127】。许多人得出了否定的结论,因为成功的工人自主管控,需要他们无法、也不愿付出的专业投入与社会担当。

法国总工会(CGT),甚至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CFDT)的地方支部,都抛开了工人自治的口号,重拾1966年1月的协议,承诺为大幅提高最低工资、提升薪资水平、保障就业安全、缩短每周工时而斗争【128】。在冶金行业,法国总工会与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要求缩短工时、提高薪资,尤其要为往往是外籍劳工、女性或青年的低收入工人提升待遇【129】。这标志着工会活动分子(通常为法国男性)决心争取占产业工人主体的社会群体。早在五月事件之前,法国总工会就已着力吸引不同类别的工薪阶层【130】。早在1965年,它就呼吁缩短女性工时。意识到“女工兼具工薪劳动者与母亲的双重深刻社会角色”,它在1967年发起运动,为职场女性争取同工同酬与平等机会。法国总工会激进分子坚持“终止一切针对女性的歧视行为”【131】。在其女性杂志特刊中,该联合会主张女性应减少劳动。其活动人士称,周六休息日与缩短工时对女性而言更为必要,因为“工时计量与计件工作已将她们逼至极限”【132】。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同样呼吁不分性别、同工同酬。

女性并非工会唯一关注的群体。各大工会联合会还希望青年工人与外籍劳工能平等参与劳动与休闲生活。法国总工会意识到“每四名工人中就有一名是外籍劳工”,自诩拥有“悠久的国际主义传统”,并支持移民的各项诉求【133】。法国共产党人支持意大利共产党人领导的移民劳工组织(Maind’OeuvreImmigré,MOI),为同工同酬与平等权利而斗争【134】。各大工会呼吁终止对外籍劳工与青年的歧视,要求废除青年工人低薪制度。五月事件之前,法国总工会就已专门着力吸纳反抗工厂纪律与管理人员权威的青年反叛者,试图争取那些原本可能倒向左翼激进主义的反叛青年【135】。法国总工会的青年活动分子要求雇主承担教育课程、体育活动、青年夫妇住房的相关费用,并增设第五周带薪假期。雪铁龙公司的青年汽车工人展现出对消费社会核心商品的渴望,要求享有假期期间租车折扣的权利【136】。与汽车企业的情况一样,职业高中罢工青年的正式诉求——增加奖学金拨款、设立技术教学中心——也具有高度的物质化特征【137】。

5月22日,诉求与罢工浪潮的高涨,引发了一场重要的议会辩论。反对党针对政府的经济、社会与教育政策,提出了一项不信任动议,谴责政府“拒绝开展任何真正的对话”,并实施了“大规模镇压”【138】。政府的处境岌岌可危,因为它仅占据微弱的议会多数——拥有245个席位(其中包括43名立场关键的吉斯卡尔派(giscardiens),即吉斯卡尔领导的独立共和派(IndependentRepublicans)团体的追随者),而反对党拥有242个席位。在议会会场,蓬皮杜为内阁部长们辩护,抨击那些妄图摧毁国家与社会的“无政府主义者”。他全然忘记了自己此前曾隐晦地否定过警方的行为,反而盛赞他们以极高的专业素养捍卫了社会秩序。他指责媒体,尤其是广播电台,煽动骚乱者,并对其抱有同情态度。他坦言,国家权威的“示弱”,是为了避免与罢工者发生正面对抗。与此同时,他暗示罢工正逐渐演变为“叛乱行为”。他声称,当下绝非推翻政府的合适时机。他十分愿意与工会就社会与经济诉求展开谈判,但拒绝与工会进行任何政治性谈判。

在漫长的总理任期内,蓬皮杜已成长为一名技巧娴熟的辩论者。5月14日,他曾进行了一场跨度极广的历史分析,试图以自身的学识折服国民议会。这位前高等师范学院毕业生(normalien),将1968年的动荡与标志着中世纪终结的15世纪动荡相提并论。他得出结论,当下的危机,核心并非大学、政府,甚至并非国家本身。相反,他坚称这是一场挑战传统价值观的“文明危机”。他暗示,一个全新的后现代时代正在来临。这一论断无论何其夸张,至今仍具有持续的影响力。

民主与社会主义左翼联盟(FGDS)的弗朗索瓦・密特朗,无疑对蓬皮杜这番宏大超然的分析印象深刻:“总理先生,我们在聆听您的发言。当我们回味您演讲中的某些段落时,我们不禁会想,‘如果由他在政府中落实自己的理念,岂不是一件美事。’”【139】5月22日,密特朗没有忘记全国电视观众正关注着这场辩论,他展现了自己的演说才华:“火车停运了,地铁瘫痪了,工厂停工了,学校停课了,银行关门了,百货商场歇业了,邮局也停摆了,可你们这些部长们,还安坐在这里,你们所有人都还在这里。”【140】这位民主与社会主义左翼联盟的领导人提议,解散国民议会,举行新一轮选举。

密特朗与议会左翼希望借罢工浪潮夺取政治权力。内政部官员认为,这位社会党领袖已敏锐地意识到,政府不会轻易垮台【141】。密特朗准确预判,戴高乐已准备好向工人做出大幅让步,以此避免一场“体制危机(crisederégime)”。此时,这位社会党议员不愿与正呼吁组建“人民政府”的法国共产党商讨共同纲领与潜在联合政府的组成,社会党人反而坚持举行新一轮选举【142】。

对蓬皮杜政府的批评并非仅限于传统左翼。左翼戴高乐主义者(gaullistedegauche)、前部长埃德加・皮萨尼(EdgarPisani)脱离了多数派联盟,投票支持不信任动议。尽管警方此前预判,中间派议会团体进步与现代民主联盟(Progrèsetdémocratiemoderne,PDM)担忧“持续性的失序”,可能会支持政府,但该团体42名议员中仍有34人投票支持对蓬皮杜政府的不信任动议【143】。尽管这些中间派人士对法国共产党主导的新政府前景感到恐惧,但他们既对政府拒绝认真谈判的态度感到震惊,也对警方的暴力行径极为愤慨。吉斯卡尔派批评政府未能推动“对话”,但因担忧政府倒台后引发“失序”,并未投票支持不信任动议。最终该动议以233票对244票未获通过,政府得以保全【144】。

这场辩论表明,蓬皮杜在必要时愿意牺牲左翼戴高乐主义者与中间派,以此证明其领导的多数派将重建秩序置于最高优先级。换言之,政府并未被动等到月底才推动局势恢复常态,其采取的首批举措之一,就是重新收紧对广播频道的管控。为此,法国邮政、电报与电话总局部长伊夫・盖纳(YvesGuéna)发布政令,实际上禁止了广播电台使用短波传输信号。为给这项禁令正名,部长提出了一个站不住脚的说法,称警方需要占用所有频段。包括保守派报纸《费加罗报》在内的媒体对此表示质疑,批评政府手段强硬【145】。

这项禁令的目的,是剥夺广播电台对拉丁区及首都其他地区冲突事件进行现场直播的渠道。国家试图通过审查广播频道,阻止活动分子通过晶体管收音机收到消息后,在冲突地点聚集、驰援同伴。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政府过往的政策,让这项禁令基本失效。它所推动的消费社会,让公共与私人通讯工具大幅普及,进而让审查变得举步维艰。因此,针对短波报道的禁令仅取得了部分效果,因为当地居民或咖啡馆老板通常愿意让记者使用自己的电话【146】。事实上,抗议者有办法窃听警方通讯,技术娴熟的业余无线电操作员能够监听到官方对话。警方为应对这一漏洞,对通讯信息进行了加密处理【147】。

广播电台的现场报道仍在继续,重点聚焦5月22日及后续数日的示威活动,这些示威的导火索,是政府做出了禁止“外籍人士”科恩·本迪特入境法国的不明智决定。大量广播听众与电视观众,恐怕都难以理解这次驱逐决定,因为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位“德国无政府主义者”的法语水平,比许多记者、议员与部长都要出色【148】。反镇压的诉求,再次将持有不同主张的激进分子团结在一起。5月22日,在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的支持下,数千名示威者高呼“我们都是德国犹太人”,再次表达了国际团结立场【149】。政府驱逐丹尼的行为,既无视了法国高等教育的人道主义传统,也向排外主义、甚至是反犹主义的极右翼势力做出了妥协。极右翼的机关报《分钟报》(Minute)此前就曾呼吁,要“揪住科恩·本迪特的后颈,不办任何手续就把他扔到边境去。如果我们的当局没有勇气这么做,我们知道有不少法国年轻人,正迫不及待地要完成这项维护公共安全的任务。”【150】

5月22日,法国共产党与法国总工会选择不抗议驱逐科恩·本迪特的决定,由此瓦解了本就脆弱的反镇压阵线【151】。“斯大林主义者”对任何公开展示对这位红发青年支持的行为都抱有敌意,《人道报》(L'Humanité)指责丹尼“诽谤共产主义者,侮辱我们的党”【152】。同样,法国总工会将支持科恩·本迪特的示威活动称为“只会对政府有利的新一轮挑衅”。塞居伊谴责“闹事者……其行为已经疏远了工人群众”【153】。塞居伊对学生运动的抨击,引发了法国总工会内部更激进派系的不满,比如校对工人工会(Syndicatdescorrecteurs)。该工会拥有可追溯至19世纪末的革命工团主义传统,不认同这位总工会领导人的“反联合立场”【154】。法国共产党内的部分知识分子——包括历史学家让・布维耶(JeanBouvier)、玛德琳・雷贝里乌(MadeleineRebérioux)、让・谢斯诺(JeanChesneaux)与阿尔贝・索布尔(AlbertSoboul)——公开发声,批评党未能支持学生与科恩·本迪特【155】。

不出所料,法国共产党与法国总工会的谴责,未能遏制极左翼示威者的抗议行动。5月22日晚间,四千名学生在戒备森严的国民议会前,再次以夸张的口吻高呼“我们都是外籍人士”【156】。一名警方负责人称,盖斯马尔已承认,此次示威的目标之一,是影响议会关于大赦议题的辩论【157】。在大部分示威者离开后,仍有四百人留了下来。这些闹事者试图纵火焚烧索尔费里诺街上戴高乐主义运动具有历史意义的总部大楼。楼内人员迅速扑灭了火焰,并展开报复,从高层向示威者投掷简易投掷物,造成两人受伤。

午夜过后,一名配合警方的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游行纠察员向警方发出警告,称部分示威者正准备用鹅卵石及其他物品袭击警员。据官方称,这些人大多年纪极轻,其中数百人是“每次叛乱都会冒头的黑夹克混混与流氓(blousonsnoirsetvoyous,即青少年违法者)”。警方指挥官得出结论,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与全国高等教育工会已无力管控“这些盘踞在拉丁区的乌合之众”【158】。

警方能够与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的激进分子展开对话,因为他们普遍认为这些人通情达理、行为克制【159】。5月23日夜间,五百名示威者袭击了拉丁区先贤祠广场的警察总部,损毁一辆应急车辆,盗走六根警棍,而此次示威活动的纠察队(serviced'ordre)组成人墙,限制对车辆的进一步破坏,并约束“情绪最激动的示威者”【160】。其他未被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约束的示威者,砸碎了咖啡馆的窗户,向警方投掷催泪瓦斯弹,警方称这些瓦斯弹的毒性比政府配发的更强【161】。抗议者试图占领图尔内勒滨河路的垃圾处理站。官方称,5月22日至23日的整夜及凌晨,数百名挥舞着红旗、少数挥舞着黑旗的示威者,在拉丁区乃至远至巴黎第十八区的区域纵火【162】。凌晨2点45分,“莫贝尔广场已被火圈包围”。警方动用高压水枪灭火,并驱散示威者。

共和国保安队无疑表现得格外激进、残暴。一名警察局长称,这支防暴警察的行动“格外亢奋,需要加以约束,而非纵容”。“共和国保安队官兵的愤怒与焦躁情绪,随着疲劳程度的加剧而显著恶化”【163】。另一名警察局长表示,他们因连轴执勤、无休换班而“极度疲惫”【164】。内政部长不得不动用所有可用人力,并将执勤班次集中在夜间,这进一步加剧了警员的疲惫与不适。随着罢工浪潮不断蔓延,市警察局局长于5月21日暂停了所有事假与年假【165】。这一决定的出台,正值警方因“增援部队迟迟不到,长时间待命导致焦躁情绪(nervosité,法语,原文注释为易怒)不断加剧”的背景下【166】。即便无需更多佐证,这份对警方情绪激动、缺乏耐心的官方承认,也进一步证实了警方施暴的指控属实。

警员受伤人数的增加,是警方采取暴力行为的另一诱因。截至5月21日,已有900名警员受伤,约占执勤警员总数的10%,其中大多数(525人,占58%)被鹅卵石与普通石块击伤【167】。这些简易武器被证明是最危险的。催泪瓦斯造成216名警员受伤。少数抗议者自制了瓦斯,官方始终坚称其毒性比政府配发的瓦斯更强【168】。但毫无疑问,警方自身的瓦斯烟雾被风吹回,也导致大量警员不适倒地。他们往往不具备抗议者的机动性——后者一闻到化学烟雾的气味、看到烟雾的迹象,就能迅速散开。一名警察局长报告称,5月6日、10日、25日夜间,以及6月10日至11日期间,各类瓦斯的使用让他“身体受到严重影响”:“身体不适的原因,要么是抗议者短暂滞留期间,我长时间处于催泪瓦斯饱和的环境中,当然也可能是因为6月10日示威者投掷了毒性比我们的瓦斯更强的毒气”【169】。

然而,所有因瓦斯感到不适的警员,无一人入院治疗。警方的统计数据,也推翻了关于政府使用了美军在越南战场首创的剧毒瓦斯的指控。国家若在城市人群管控中使用剧毒瓦斯,会将己方警员置于危险之中,这无疑是鲁莽至极的行为。燃烧瓶仅造成两名警员受伤,这表明,这款本为摧毁坦克发明的简易武器,更多时候是烧毁财物,而非对人员、甚至警方造成杀伤。绝大多数伤势都较为轻微:尽管有396名警员(占受伤总数的44%)伤势达到了请病假的标准,但仅有19人必须入院治疗。

一名指挥官提醒手下,“鉴于当前的政治局势,我们必须保持冷静”,但鹅卵石如雨点般袭来,这类理性的规劝几乎毫无作用。【170】政府高级官员已采取措施,限制警方施暴的可能性,避免由此引发温和派公众舆论的强烈反弹。他们下令,部队仅能在防御行动中使用催泪瓦斯,即仅针对投掷鹅卵石与搭建路障的人员使用【171】。“必须避免一切非维护秩序绝对必要的冲突。”高压水枪也被用于守护警方防线。国家精明地约束警方,禁止他们穷追不舍闯入学生的藏身之处,即便示威者逃入制服警员禁止进入的大学校园建筑,令警方怒不可遏,也不得追击。

经过权衡的克制再次遏制了镇压行动。直到6月中旬,治安部队始终未闯入被占领的院校机构,抗议者可以在其中撤退、休整、进食,偶尔还会制作燃烧瓶或催泪瓦斯弹【172】。警方统计数据显示,越来越多非学生群体参与到抗议中,而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UNEF)无法对其加以约束。5月22日至23日夜间,共有65人被捕,其中仅有20名学生、6名女性【173】。这场暴力事件预示了后续数晚的冲突走向。抗议活动在白天以平和的方式开启,却在黑夜中以激烈的冲突收场。

5月23日至24日夜间,示威者搭建起多处路障,一名警察局长称其中一些路障的坚固程度“令人震惊”【174】。午夜过后,五到六百名抗议者驻守在学校街上的一处防御工事内。被烧毁的汽车、投掷鹅卵石的人员,以及圣热纳维耶芙山街上的第二道屏障,阻挡了试图从后方攻占路障的警方前进。警方耗尽瓦斯储备后,才成功拆除了这两处路障。这些路障由砍伐的树木、鹅卵石,以及巴黎综合理工学院(EcolePolytechnique)的栅栏搭建而成。“军用推土机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将这些路障从街道上清理干净。”【175】

清除防御工事后,被授予了相当大自主权的警方指挥官,与一群教授展开了谈判。谈判结果对示威者有利,允许包括“大量女性”在内的两百名示威者安然离开,未遭逮捕。袭击落单警车与警员的人群造成19名共和国保安队(CRS)队员受伤,其中数人被公寓高层抛下的物品砸伤。与此前数晚相比,示威者的机动性与攻击性明显增强,而防暴警察依旧处于疲惫与紧张的状态。共和国保安队在示威者心中已然声名狼藉,部分示威者撰写了一本小册子,称赞数名市警察将他们从共和国保安队的残暴殴打中解救出来【176】。

官方意识到,五名学生在索邦大学附近抓获的一名便衣警察,正是因为其隶属于市警察局、而非共和国保安队,才得以保全自身【177】。二十五人的人群强迫他跟随他们前往学院大楼,在那里,他们效仿自己的对手,查验了他的证件。当示威者得知他是一名交警后,便将其释放,并警告道:“你很幸运不是共和国保安队的人,否则我们早就把你私刑处死了。”【178】

在被捕的186人中,有44人(占24%)是外籍人士,这一比例相对较高。这44人中,仅有13人是学生。117人(占63%)并非学生,这一比例高得惊人【179】。这117人中,86人为法国籍,31人为外籍,外籍人士中有9名阿尔及利亚人、5名西班牙人。被捕者中女性人数不多,这或许是因为治安部队存在性别歧视——正如前文所见,他们不愿将女性示威者带走(但未必不会对其施暴)。被捕者中仅有12名女性(占6%),其中10人为法国籍,2人为外籍。另有10人为无业人员,这或许让警方关于示威者不过是青少年违法者的指控站不住脚。

被捕者的平均年龄为20岁。工人阶级聚居的郊区派出了规模相当大的参与队伍,其中10人来自塞纳·圣但尼省,12人来自马恩河谷省。被捕者中仅有少数人有警方前科,这再次证明,不能将示威者一概斥为罪犯。据统计,5月23日至24日夜间,共有102名警察受伤,其中5名共和国保安队队员被列为“伤势严重”【180】。当晚示威者共搭建7处路障,掘开5条街道的路面(dépavé,法语,原文注释为被掘开),烧毁9辆汽车、损毁10辆,砸碎30扇窗户,砍伐6棵树木。消防部门共接到60次出警请求。四散的示威者再次在首都各处点燃垃圾桶里的垃圾,让当晚的局势濒临失控【181】。

时尚的巴黎第八区出现了垃圾焚烧的情况,而更危险的是,第十五区用于替代罢工环卫工人车辆的私营垃圾车停车场也燃起大火【182】。消防人员花了两个小时才将这场大火扑灭。

为扭转局势,戴高乐于5月24日晚间发表了简短的电视讲话。这次讲话令他的支持者、最亲近的幕僚,乃至他本人都倍感失望。他向持怀疑态度的公众宣称,国家正在维护秩序。尽管观众有充分的理由对此表示质疑,但将军能够顺利发表讲话这一事实,本身就证明了他仍掌控着局面。讲话期间,便衣警察对广播电台及其供电设施实施了保护【183】。与此同时,这位总统试图通过提出戴高乐主义版本的工人自治理念——他将其命名为参与制(participation)——来抢占对手的先机。将军推动参与制的想法,绝非单纯的政治伎俩,而是反映了戴高乐主义者长期以来在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寻求第三条道路的探索。这一探索曾吸引了卡皮唐(Capitant)、皮萨尼等进步人士加入戴高乐主义运动。最后,戴高乐提议在6月就大学与经济体系的改革举行全民公投,并承诺若公投未获通过,他将辞去职务。

这场演讲引发的反响大体上是负面的。中间派拒绝了这场在他们看来属于“波拿巴主义”伎俩的全民公投,声称公投会扼杀“对话”【184】。反对派政客对戴高乐提出的全民公投更不信任,将其定性为威权主义、反共和的行为。孟戴斯·弗朗斯(Mendès-France)总结了他们的态度:“对于公民投票,你不能去商讨,只能去反抗。”大多数观察家,甚至将军本人都承认,这或许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失败的演讲之一【185】。索邦大学的一句涂鸦精准地概括了这场演讲:“他花了三周时间,用五分钟宣布,要在一个月里做成他十年都没做成的事。”政府的支持率持续下滑。演讲发布两天后,民调显示,55%的法国人对将军的评价比五月事件前更低,仅有15%的人对他的评价有所提升【186】。

政府拒绝允许反对派政客加斯东・德费尔(GastonDefferre)与孟戴斯·弗朗斯对这场演讲做出回应,进一步激化了负面反响。这种明目张胆的审查激怒了电视记者,法国广播电视局的大多数员工最终加入了其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罢工【187】。他们罢工的原因各不相同:一部分人希望摆脱政府管控、获得更多自主权,另一部分人则寻求就业保障。仅有极少数的电影制作人与制片人持有长期合同,法国总工会(CGT)也为他们争取更稳定岗位的斗争提供了支持【188】。当戴高乐主义的管理层审查了热门新闻节目《聚焦》(Zoom)时,独立创作者们也威胁要发起罢工。

政府未能立即重新掌控广播电视媒体,加之将军5月24日的演讲毫无成效,让部分激进的戴高乐主义者认定,政权已濒临生死存亡的关头【189】。而另一边,在巴黎各地开展各类示威抗议活动的激进分子则受到了鼓舞。法国总工会一如既往地保持克制,举行了两场和平示威,意在彰显其对首都的掌控力。第一场示威有四千人参与,从巴拉尔广场(PlaceBalard)由西向东游行至舒瓦西门(PortedeChoisy);第二场则聚集了一万至一万五千人,从巴士底广场(Bastille)向反方向游行至阿弗尔·科马丹站(Havre-Caumartin)【190】。3月22日运动、各行动委员会与青年行动委员会(Comitésd'ActionLycéens,CAL)提出了“权力归工人”与“废除雇主制度”的诉求【191】。在3月22日运动与全国高等教育工会(SNESup)的支持下,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UNEF)继续抗议驱逐科恩·本迪特的决定与政府的镇压行为。

部分人梦想着占领巴黎市政厅(HôteldeVille),复兴巴黎公社。另一些人则希望将斗争蔓延至巴黎北部的工人阶级郊区。然而,巴黎这场运动的声势,反而吸引了更多郊区的激进分子涌入市区。5月24日周五晚间,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转移至右岸,在里昂火车站(GaredeLyon)聚集了两万五千人【192】。当他们向西朝中央市场(LesHalles)与巴黎证券交易所(Bourse)游行时,遭到了警方的拦截。示威者随即在里昂火车站与巴士底广场之间搭建路障并开始纵火,但警方的推土机迅速将路障推平。午夜时分,抗议者袭击了巴黎第十一区与第十二区的警察局。警方称,有三千至四千人涌向证券交易所,其中约一百人纵火焚烧了这座“金钱圣殿”【193】。据治安部队称,“遭到示威者投掷石块袭击的消防员,迅速扑灭了大火。警方通过一场大规模行动,投放了大量催泪瓦斯,清退了证券交易所与歌剧院广场(Placedel’Opéra)的示威者。这些闹事者有着严密的指挥与引导。”【194】激进的抗议者再次无视了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纠察队的指令。警方坚称,人群中破坏性最强的成员年龄都在30岁以上,并非学生【195】。

巴黎证券交易所纵火事件,早已超出了对资本的象征性攻击范畴【196】。它表明,政府暂时无力执行将学生示威者限制在拉丁区的计划,不过必须说明的是,国家成功阻止了针对其划定的“优先保护区域——爱丽舍宫、美国大使馆、国民议会,以及第七区内的多个政府部门与外国使馆”的抗议活动【197】。驻守拉丁区的警方接到指令,不得进入圣米歇尔大道、圣日耳曼大道,以及从奥斯特里茨桥到皇家桥的滨河路段【198】。警方的撤离意味着,拉丁区实际上被拱手让给了学生。政府的应对再次兼具两面性:既有镇压行动,也有包容态度——在那些充满暴力的日夜里,后者往往被人遗忘。警方接到命令,不得单独巡逻,必须组队行动以相互保护【199】。

对证券交易所的袭击,也是示威者试图掌控城市黑夜的整体行动的一部分。就在袭击证券交易所的前后,街头激进分子挥舞着红旗与黑旗,手持斧头与棍棒,试图拦截为中央市场供货的卡车。环卫工人罢工为抗议者提供了大量可焚烧的垃圾,他们点燃垃圾桶,迫使消防员出动。午夜前夕,警方与示威者在里沃利街与圣但尼街爆发激烈冲突。这场冲突扰乱了货物的装卸与配送,不过当地警察局长在记录中写道:“示威者从未试图骚扰破坏罢工的工人,也没有损毁仓库内的商品。他们没有去招惹工人是明智的,因为其中不少工人正等着找借口把示威者痛打一顿。”【200】

博堡街的警察局遭人纵火,消防员疏散了12人,并救助了3名晕厥的人员【201】。法国国家图书馆馆长担忧,示威者点燃停放在阿森纳图书馆附近的警车,可能会危及馆舍安全【202】,他要求警方将车辆停往别处。许多居住在郊区的警员也对火灾充满恐惧。在巴黎北郊戈内斯的一处公寓楼里,住着三百户警察家庭,坊间流传着青年团伙即将前来纵火的谣言【203】。据称,一个六十人的团伙袭击了一队警员【204】。警员们带着妻儿,满心担忧,生怕充满敌意的青年会烧毁他们的公寓与车辆。在努瓦西勒塞克,有人向一名警司的住宅投掷了四枚燃烧瓶【205】。在欧博讷,一名下班驾车回家的警员遭不明人士开枪射击【206】。

拉丁区爆发了更为激烈的事件【207】。周五夜间早些时候,示威者在圣米歇尔大道与圣雅克街搭建起路障。他们用油锯砍倒130棵树,用镐头与铁锹掘开路面,再次洗劫建筑工地,搜罗可用的建材【208】。燃烧的垃圾桶照亮了整个街区。圣米歇尔大道与学校街的交汇处,一座由汽车与树木搭建的路障堆到了三米高。推土机再次成为官方清障的核心手段,尽管车辆与操作人员始终遭受着“雨点般持续不断的投掷物袭击”。“推土机是一种非凡的工具,彻底改变了进攻的条件。”【209】这种重型设备极大地降低了警方的工作难度,但推土机需要技术娴熟的驾驶员、针对燃烧瓶的特殊防护,还需要勇敢的警员提供掩护【210】。即便是最精良的设备,也可能在大火中失去作用。5月25日凌晨3点,火焰窜起的高度迫使推土机暂停作业,等待消防员的支援。5月25日清晨6点,所有路障均被清除,但数小时后学生们再次返回。直到周六夜间军方完成残骸清理后,市政部门才得以开始重新铺设拉丁区的路面。

在这场所谓的“第二次街垒之夜”中,示威者再次袭击了先贤祠广场的警察总部【211】。在长达一小时的时间里,他们不断向大楼投掷燃烧瓶、鹅卵石及其他物品。大火彻底烧毁了指挥车,还燎坏了数辆巴士【212】。示威者在车辆上浇满易燃液体并纵火,还掀翻停放的汽车,点燃从油箱中喷涌而出的汽油,引发剧烈爆炸。“猛烈的火势迫使示威者暂时撤离,也给我们警方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213】事件造成8名警员受伤,警察局的所有窗户全被砸碎。示威者向大楼纵火,烟雾与催泪瓦斯混合在一起,导致数十名警员呕吐不止。火势延缓了增援部队的抵达,被困在楼内的警方人员威胁要展开暴力报复【214】,而增援即将抵达的消息,帮助他们重新恢复了纪律。

5月24日至25日夜间,警方通报全市共出现23处路障,其中绝大多数(17处)位于拉丁区内或周边区域【215】。尽管如此,示威者已成功突破了他们被局限的学生聚居区。人群在右岸搭建了数处防御工事,郊区也出现了一处街垒。部分抗议者运送汽油桶以实施纵火,即便是在格调高雅的巴黎第十六区,也有一处警察局遭纵火焚毁【216】。塞瓦斯托波尔大道损毁严重,在距离里昂火车站数个街区的位置,示威者点燃了倾覆汽车泄漏的汽油【217】。

通报显示共有123名警员受伤,其中98名市警察、19名共和国保安队队员、6名机动宪兵(GendarmesMobiles)【218】。警方的受伤案例中,绝大多数由飞溅的鹅卵石造成,另有4人被填充了金属弹丸的燃烧瓶炸伤,其中2人入院治疗【219】。警方逮捕了数百人,不过少数幸运者搭乘红十字会车辆逃脱。治安部队在博容中心(CentreBeaujon)共拘留了727人【220】。其中72人为女性(占10%),98人为外籍人士(占13%),79人为未成年人(占11%),仅有280人是学生(占39%)。警方甚至抓获了一名休假的士兵。持续数周的示威活动不断消耗着警员们的精力,他们的指挥官意识到,他们“已经到了不诉诸极端手段就无法重建秩序的极限”【221】。

7月,市警察局局长回顾称,暴力行为在第二次街垒之夜达到了顶峰【222】。“这是市警察局首次陷入如此极端的局面。”唯有依靠机动宪兵队与共和国保安队的支援,他们才得以应对。警方组建了200至240人规模的“干预小组”,在不使用枪械的情况下制服示威者。这位警察局长与总理的论调相呼应,严厉指责广播电台“罕见地肆意妄为,行事毫无底线”,称其播报虚假、耸人听闻的内容,“我们必须对其采取措施”。他认为鹅卵石与媒体一样危害巨大,建议将拉丁区乃至整个巴黎的街道全部铺设硬化路面。

第二次街垒之夜,忙碌的消防员共响应了350次火警警报,并为25名示威者提供了急救【223】。烟雾中毒与飞溅的鹅卵石造成25名消防员受伤,8辆消防车辆受损。公众向来对消防员抱有信任,示威者却无视这一点,袭击并向试图扑灭证券交易所大火的消防员投掷石块【224】。他们还打开消防栓,宣示自己对水源的掌控【225】。这些抗议者一心要让整座城市陷入火海。

许多人眼中这场毫无缘由的暴力行为,开始让原本对运动持宽容甚至支持态度的部分公众舆论,转向反对激进分子【226】。街头斗殴者对公私财物与消防员的袭击,也让原本和示威者一样质疑国家不合理权威、思想普遍开明的公众,产生了疏离感——正如阿瑟・马威克(ArthurMarwick)所说的,公众做出了“审慎的判断”【227】。警方通报称,就连学生群体自身也公开否认了街头暴力行为【228】。与极左翼有关联的亲历者雅克・贝纳克(JacquesBaynac)写道:“我满怀悲伤地体会到了民众的敌意。即便法国人由来已久的反警察情绪依然存在,但民众与学生之间的蜜月期已经结束。”【229】

一位此前曾为学生提供饮品与庇护的咖啡馆老板,在警方袭击的风险过去后勃然大怒:“你们这群小混蛋,害得我们没法做生意,我们受够了你们的胡闹。”在首都人数众多、地位重要的小资产阶级,也开始反对青年革命者。公寓门房狠狠摔上大楼的门,甚至向警方告发示威者。当然,法国共产党也与这些抗议者划清了界限【230】。

蓬皮杜的策略开始奏效:他放任运动发展,让其对私有财产的敌意彻底暴露在公众面前。这位精明的总理下令警方将人群向城市西部驱散,以此让巴黎的资产阶级心生恐惧【231】。科恩·本迪特、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领导层等学生激进分子,也意识到了民调所证实的事实:公众舆论已开始转向反对抗议者【232】。

即便在5月10日至11日的第一次街垒之夜过后,工人们就已经对焚烧停放车辆的行为表示反对【233】。5月24日夜间的第二波焚车浪潮,进一步加剧了车主们的恐慌。小型车车主与作为示威者主要袭击目标的高价车车主,产生了强烈共情。学生的暴力行为,不再被视为对抗残暴国家的正当防卫,反而被看作是针对私有财产的无端侵犯。对暴力行为的愈发依赖,似乎暴露了这场运动缺乏战略规划,也没有清晰的发展方向【234】。蓬皮杜政府希望削弱公众对示威者的支持,因此拒绝清理冲突中损毁的物品,让这些破坏的痕迹持续暴露在公众眼前【235】。被焚毁的车辆与废弃的路障,很快成了特殊的“景点”,吸引着对这场巴黎革命奇观或着迷、或反感的游客前来围观。

在许多人看来,国家依旧显得极度无能。然而在幕后,政府官员正有条不紊地采取行动,瓦解几场影响最重大的罢工。中央市场(LesHalles)是巴黎的粮食供应核心,也是联结城乡经济的关键纽带【236】。被官方称为中央市场“经济警察”的部门,每天向财政部与农业部汇报情况,官员们希望确保市场夜间繁忙的交易活动不受干扰【237】。5月23日至24日夜间,学生曾试图闯入市场,但“由于市警察的严密警戒与果断处置,他们始终未能突破防线”【238】。“警方与大批学生爆发了极为激烈的冲突,学生们用垃圾封堵街道,甚至在勒纳尔街烧毁了一辆补给卡车。”另有十几名年轻人点燃了垃圾桶,警方当场拘留了150人。与此同时,学生们几乎没有得到工人们的同情,甚至遭到了部分敌视。尽管中央市场几乎所有体力劳动者都支持法国总工会发起的罢工,但他们对学生的斗争似乎漠不关心,甚至抱有敌意【239】。

个体卡车司机有意愿、也有能力绕开法国国营铁路公司的罢工,将农产品运入巴黎,但他们需要人手协助卸货。然而,法国总工会旗下占重要少数比例的卸货工人已经发起了罢工。中央市场的卸货工属于公共服务人员,历来有发起劳工运动的传统,五月事件的数月前,他们就曾为涨薪发起过罢工【240】。法国总工会罢工的卸货工,得到了一家独立工会成员、海鲜从业人员,以及中央市场半数销售人员的响应。罢工者的诉求十分传统,主要包括涨薪,以及——鉴于市场计划迁至朗吉斯(Rungis)——保障就业安全。他们曾威胁要损毁商品,但最终并未付诸行动,不过法国总工会的卸货工锁上了三栋建筑的大门,阻止雇主进入【241】。

不过警方持有备用钥匙,这也证明他们已牢牢掌控了市场的局势。在近一周的时间里,治安部队毫不犹豫地雇佣了罢工破坏者,甚至出动制服警员装卸货物【242】。警方得到了持证食品中间商及其大量雇员的协助,这些人临时充当了屠夫的角色。政府在食品经纪人的协助下管控物价,确保食品价格维持在民众可承受的范围内。

在另一处核心供应中心——拉维莱特屠宰场(LaVilletteslaughterhouse),国家保障了“工作权”与通行自由。在共和国保安队的警戒下,罢工破坏者得以在拉维莱特屠宰场卸载肉类,在拉克里耶鱼市(LaCriéefishmarket)卸载海鲜【243】。拉维莱特屠宰场的罢工者曾试图拦截送货卡车,但警方的部署让他们的反抗毫无作用【244】,仅一次口头警告,就驱散了一百名罢工者。只要学生靠近,警方就会立刻关闭屠宰场的大门【245】。国家的强制力、涨薪承诺,以及罢工期间损失的工作日将获得全额补偿的保证,最终说服罢工者结束了停工。5月23日,罢工者以无记名投票的方式进行了投票,结果为189票支持次日复工,仅有14票反对。警方指挥官十分欣慰,能够将部队从已恢复秩序的屠宰场,调往仍在罢工的法国广播电视局。对媒体的管控,其优先级几乎与保障巴黎的粮食供应持平。

警方的举措成效显著,拉维莱特屠宰场与中央市场的物资供应始终保持稳定。尽管如此,罢工还是改变了巴黎人的饮食习惯。消费者更愿意购买土豆等保质期长的农产品,即便芦笋等易腐食品有货,也无人问津【246】。即便是在危机最严重的时期,土豆的价格甚至出现了下跌【247】。到5月20日至27日这一周结束时,乳制品、鱼类与禽肉产品的价格已逐步回落。因此,尽管罢工浪潮仍在持续,警方证实中央市场的物价始终保持稳定【248】,国家有效推动了供需的匹配平衡【249】。

要实现这一目标,司机与商户必须获得汽油供应。政府迅速采取行动,保障汽油的供应与配送。在5月20日周一的一场会议上,“总理与工业部长认为,必须优先解决巴黎地区的汽油配送问题。”【250】5月14日,市警察局可调配的警力包括17280名基层警员、3100名警官、3225名宪兵,以及3500名共和国保安队队员【251】。官方研判,需要2000至3000名警力守卫让维利耶与楠泰尔的油库,因此从路口、大使馆及其他机构的值守岗位上调集了数千名警力,保障汽油运输安全。环绕首都的三处核心设施群需要保护:让维利耶港(一条主要输油管道的终点)、鲁瓦新城-舒瓦西勒鲁瓦(Villeneuve-le-Roi—Choisy-le-Roi),以及科隆布(Colombes)。5月21日,让维利耶的各大油库(美孚、埃尔夫、安塔尔、西泰斯克)均陷入罢工,仅有埃索(Esso)与英国石油(BP)仍在运营【252】。圣旺的道达尔(Total)油库、鲁瓦新城的安塔尔油库、科隆布的德马雷(Desmarais)油库工人,也参与了罢工。5月23日夜间,十几名罢工者在楠泰尔的壳牌(Shell)油库园区袭击了未罢工的工人【253】,事件造成3人受伤,电话线也遭到蓄意破坏。

为保障“工作权”与通行自由,警方必须做好准备,将罢工者驱逐出这些设施园区内部。然而,面对工会、以及支持罢工者的地方官员(其中许多是法国共产党党员)的反对,强行接管可能引发“严重冲突事件”【254】。官方计划于5月30日发起代号为“解冻(Dégel)”的行动,清退让维利耶与瑞维西-格里尼(Juvisy-Grigny)油库内的罢工者。官方计划,必要时动用军队占领战略要点。士兵将以35至40人为一组,其中绝大多数为应征入伍者,由职业军官指挥。与巴黎的部分警察一样,他们将配备步枪,但枪内不装填子弹。官方还制定了计划,保护油罐车免遭可能发动袭击的罢工者破坏,建议由骑警为运油卡车全程护送。负责管理军方加油站的军事人员已做好协助行动的准备,并被派往朗格勒(Langres)附近的核心配送中心【255】。

然而,在最后一刻,省长出于多项原因,推迟了“解冻行动”与对罢工设施的清退工作【256】。警方担心,罢工者可以轻易破坏停放在油库内的卡车,更危险的是,可能蓄意或意外引发火灾。石油公司的高管也反对这项清退计划【257】。官方最终决定,将行动推迟至戴高乐将军5月30日的全国讲话之后。

针对卡车司机担忧无法获得足够燃油往返巴黎的问题,官方采取了应对措施。工业部下属的燃料管理局(DirectiondesCarburants)专门为运输易腐货物的卡车及其他车辆设立了专属加油站【258】。尽管炼油行业工人发起了罢工,但燃油储备库的库存整体依然充足。石油公司、商户与卡车司机通力合作,整理出一份仍在运营的加油站清单,并将其发送给卡车司机工会(Syndicatdestransporteurs)与杂货零售商协会(Syndicatdesépiciersdétaillants)【259】。

卡车司机可以申领证明文件,证实其车辆用于民生物资运输。巴黎货运行业的9500家企业——日常为首都供应70%的食品——都获得了燃油供应渠道【260】。杂货店员工在威胁要发起抗议、甚至罢工后,也获得了燃油供应。官方明确表示,“巴黎及郊区数千家小型杂货店必须能够获取所需的一切物资,满足家庭主妇的需求”【261】。五月事件催生的法团主义格局,既涵盖了大型雇主、工会与国家,也将小型商户纳入其中。政府与石油公司得以向人数依然庞大的小资产阶级提供优先供应。即便到了1973年,小型独立商户仍占法国全部分销渠道的75%【262】。

与1848年革命或1871年巴黎公社时期的情况不同,这一次官方成功保障了城市的粮食供应,从而避免了对手获得家庭主妇群体的坚定支持【263】。罢工者试图恐吓食品店店主的行为过于零散,未能达到目的【264】。只要能获得面粉,面包店店主就愿意持续生产,而燃油供应充足的外省磨坊主会直接为他们供货【265】。因此,巴黎从未出现面包短缺的情况。

官方统计全市共有2万名零售商,为此设立了四个发证中心——两个设在中央市场,一个设在拉维莱特,另一个设在沃日拉尔街——由12名公职人员负责发放燃油配额凭证。中央市场的工人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参与了罢工,官方以优先燃油配额为筹码,说服他们复工【266】。法国广播电视局未罢工的员工通过广播向潜在申请者播报了相关信息,进一步推高了燃油配额券的需求【267】。短短数小时内就发放了数百张配额凭证,官方的咨询电话被彻底打爆【268】。截至5月25日,官方已发放518张配额凭证【269】。

事实上,到5月28日,由于发放的凭证数量过多,燃料管理局停止接收该类凭证,要求零售商及其员工向所属的行业协会申领证明文件。零售商们对此极为愤怒,再次威胁要发起罢工,官方随即为他们增发了配额凭证【270】。最终,官方发放的配额凭证总数达到了惊人的10170张。5月28日,官方判断尽管燃油库存持续减少,但仍能保障优先车辆的加油需求数日之久【271】。5月31日,燃油大规模恢复供应,这一问题彻底解决。

燃油问题促成了国家、小企业与大部分工人阶级之间的团结。1968年五月,加油站里上演了一场“人民阵线”。事实上,事件过后,工会领导层试图将保障首都物资供应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坚称其会员无视了“大老板们”的“挑衅”【272】。

政府各部门划定了五类优先用油群体:医护人员、运输易腐货物的车辆、外交人员、媒体,当然还有警方自身【273】。官方鼓励警员拼车出行,警员必须获得上级批准,才能在加油站加油【274】,同时为警员安排了宿舍住宿与军用通勤车辆【275】。当明确出现“部分司机以暴力手段抢夺燃油”的情况后,官方部署警力驻守加油站。

燃油短缺引发了民众的愤怒与暴力行为。圣奥古斯丁门的加油站断油后,司机们怒不可遏,想要洗劫加油站【276】。警方将暴怒的驾车者驱离现场,未发生冲突事件。女性司机在被拒绝加油时,可能会表现得极为激进。在专供医护人员使用的泰尔讷门加油站,26岁的X女士被拒绝加油后,情绪变得“极度激动”,数名警员指控她击打了他们的下体【277】。一名来自上沃尔特的35岁牙医试图在一家加油站加油,被拒后愤怒地驾车直接撞向一名执法警员【278】。

在郊区,“佩戴红袖章的人员接管了部分优先供油的油泵”,并随意分配燃油【279】。官方下令立即终止这一行为。燃油消费者的暴力行为,目的并非损毁财物,而是获取燃油。五月里司机们这种逐利的个人主义,已然预示了6月初的大规模返乡潮,而这场返乡潮也宣告了罢工浪潮的终结。

国家管控燃油分销的举措大体上取得了成功。仅有西泰斯克(SITESC)这一家大型油库发生了全面罢工,并设有态度强硬的纠察线;让维利耶的安塔尔(Antar)油库、让维利耶的美孚(Mobil)油库、科隆布的道达尔(Total)油库,以及鲁瓦新城的安塔尔油库,既未发生占领事件,也未设立纠察线【280】。圣旺的道达尔油库,纠察线的态度“十分温和”。事实上,罢工者与官方展开了合作,为优先客户配送燃油:“15辆由罢工者驾驶的卡车为优先客户提供服务,车辆行驶时通常会挂着‘优先车辆,请予放行’的标牌。”

事实上,这场消费社会核心商品——燃油的分销工作,促成了工会领导层、媒体与国家之间的紧密合作。燃料管理总局计划将巴黎第九区贝尔丰街的埃尔夫(Elf)加油站,设为法国总工会与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会员专属加油站【281】。不仅《费加罗报》,就连《人道报》也同意刊登优先供油加油站清单【282】。工业部向警方通报,巴黎第十区弗朗茨・李斯特广场的安塔尔加油站,专供工会代表使用【283】。

并非所有工会成员都如此配合。警方必须派出护卫队,保护部分运油车队免遭罢工者驾驶的敌对车辆袭击【284】。郊区至少发生了三起油罐车劫持事件【285】。19号国道每晚有近百辆油罐车通行,需要警方提供保护,确保通行不受阻碍【286】。这条路上的罢工者使用对讲机协调行动,恐吓破坏罢工的卡车司机。在舍维伊-拉吕附近的9号国道加油站,罢工者拒绝为优先客户供油,治安部队已做好介入准备【287】。警方迫使25名罢工纠察队员撤离,终结了他们对维特里英国石油(BP)油库的占领【288】。即便在戴高乐5月30日的全国讲话发布后,治安部队仍需做好准备,守卫圣乔治新城的油库【289】。

5月31日上午,480辆油罐车驶出油库,与此同时,警方介入部分油库,保障“工作权”【290】。官方记录显示,5月底,一名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代表为阻止交通恢复正常,走访了科隆布与楠泰尔的道达尔油库,要求罢工纠察队往汽油里掺入杂质【291】。纠察队员们断然拒绝了这一要求。如果他们效仿拉丁区青年的纵火行为,国家与石油公司将不得不面对一场工业灾难。与之相反,炼油行业工人为政府提供了足够的配合,保障了燃油的持续供应【292】。6月1日周六,燃油分销已基本恢复正常【293】。

6月,工业部长、戴高乐主义高层人物阿尔班・沙朗东(AlbinChalandon)在致阿涅尔市警察局长的信中,称赞了警方的工作:“治安部队行事高效,无可指摘。我尤其赞赏你方在让维利耶港重建工作权的举措。”【294】其他官员也附和了部长的赞许:“在燃油危机中,警方在楠泰尔、科隆布、圣但尼、圣旺等地的介入,幸运且必要地推动了问题的解决,若非如此,问题恐怕无法得到化解。”【295】

5月25日,政府、雇主组织(法国全国雇主联合会CNPF、法国中小企业全国联合会CNPME)与各大工会(法国总工会CGT、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CFDT、工人力量总工会CGT-FO、法国基督教工人联合会CFTC、全国教育工会FEN、法国管理人员总工会CGC)之间,开启了全国层面的谈判。法国全国农业经营者工会联合会(FNSEA)等农业从业者组织并未参与谈判,这也印证了这场运动的城市属性【296】。农业经营者不愿在法国政府即将开展共同市场谈判之际削弱国家力量,这场谈判定于5月27日在布鲁塞尔开启【297】。

尽管遭到左翼激进分子的反对,但各大工会几乎无法拒绝这场他们多年来一直呼吁的高层谈判。这场谈判在诸多方面,都与1936年人民阵线时期最终促成《马提尼翁协议》(MatignonAgreements)的谈判十分相似。与1936年一样,劳工、企业与政府的精英阶层试图达成一项全国性的解决方案。但两次谈判之间的差异,也反映了三十年间社会发生的变化。法国中小企业全国联合会的参与,表明戴高乐主义政府无意完全无视1936年谈判中被排除在外的中小企业。在马克思主义者眼中注定走向消亡的“小资产阶级”,已然在这场法团主义谈判桌上赢得了一席之地。

此外,到1968年,管理人员工会——法国管理人员总工会,已成为正式的谈判参与方。它的参与,标志着受过大学教育的中层管理者这一新兴社会群体的崛起,社会学家早已预判并描绘了这一群体的发展轨迹。与其他参与方一样,法国管理人员总工会淡化了工人管控或工人自治的相关诉求。尽管其领导人安德烈・马尔泰尔(AndréMalterre)坚持要求扩大法国广播电视局的自主权,但该工会的核心诉求仍集中在降低退休年龄、提高薪资等关乎切身利益的现实问题上【298】。1968年的工会运动,相比1936年显得更为分裂。在1936年,法国总工会几乎垄断了工人代表权,也获得了社会党领导的政府更多的支持与同情。

1968年谈判的所有参与方,都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辩论的焦点不是蛋糕的本质,而是蛋糕的分配方式。蓬皮杜对自己能够与有能力“引导”工人阶级的工会展开谈判表示庆幸【299】。他的团队——其中包括未来的总理爱德华・巴拉迪尔(EdouardBalladur)、未来的共和国总统雅克・希拉克(JacquesChirac)——无视了戴高乐的参与制计划,转而围绕向工人做出物质让步展开了艰难的谈判。蓬皮杜与其幕僚愿意进行一定的财富再分配,却不愿落实戴高乐主义关于在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走第三条道路的理念。

总理试图利用法国总工会领导层的反美情绪分化各大工会。他警告他们,如果失序局面持续,戴高乐主义被逐出政府,大西洋主义与美国的掌控将重新降临法国。有报道援引蓬皮杜的原话:“我宁愿在共产党政府里做一名底层官僚,也不愿在美国统治的法国当总理。”【300】塞居伊(Séguy)称,雅克・希拉克也重复了同样的论调,试图以此恐吓工会保持克制。希拉克声称,如果谈判破裂、戴高乐下台,大西洋主义者将夺取国家的控制权。塞居伊表示,他对这番言论嗤之以鼻、不予理会,继续为“工人的利益”而斗争【301】。

5月27日周一,各方达成了一项协议。这份协议非正式名称为《格勒内勒协议》(GrenelleAccord),官方名称为协议草案(projetdeprotocoled’accord),即一份尚未签署的框架性文件。资方同意将最低工资标准上调35%,1968年的这一涨幅,远超1936年谈判中争取到的7%至15%的涨幅。在20世纪60年代,女性、青年与外籍劳工从这次大幅涨薪中获得的收益,往往高于其他工薪阶层。法国总工会的重要官员玛德琳・科兰(MadeleineColin)提出,“女性(平均薪资比男性低36%)与青年是此次涨薪的主要受益者”,因为“他们构成了最低工资劳动者的主体”。她称,部分年轻女性的“薪资直接翻了一倍”【302】。

相比之下,高收入工人仅获得了10%的薪资涨幅。由此,法国总工会与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兑现了其1966年许下的、为提高最低工资而斗争的承诺。尽管此次涨薪对政府的反通胀政策构成了威胁,但政府还是迅速做出了让步,因为涨薪对中小企业的冲击,远大于该政权长期扶持的、充满活力的大型企业【303】。

薪资上的让步,也等于承认了第五共和国时期社会贫富差距已急剧扩大。1956年至1967年,管理人员的薪资增长了2.5倍,普通职员增长了2.2倍,而最低工资劳动者的薪资仅增长了1.8倍【304】。1956年至1967年,管理人员的实际购买力增长了48%,普通职员增长了39%,普通工人增长了31%,而最低工资劳动者的实际购买力仅增长了3.7%至6%。因此,部分管理人员与专业人士有余力提出质性改革的诉求,而低收入工人则没有这样的条件。

法国广播电视局的许多记者与技术人员,曾发起一场非法罢工,要求对决策流程进行结构性改革【305】。然而,并非所有记者与技术人员都支持罢工,部分人担忧,停工行为违背了法国广播电视局的公共服务职责,进而会削弱公众对这一国家垄断机构的支持。反对罢工的管理人员在其他企业中也展现出了影响力。在多家重要工厂,包括维拉罗什的法国国营航空发动机制造公司(SNECMA)、圣克卢的达索工厂,管理人员始终与高层管理层保持密切联系,在罢工期间往往会发挥保守派的影响力【306】。另一方面,科研人员对罢工的支持度,普遍高于工程师与管理人员。无论是白领还是蓝领,薪资与工时问题始终是谈判的核心。

《格勒内勒协议》体现了工会的一项核心关切:法国工人的劳动时长超过了其他欧洲国家的工人。协议保证以温和、渐进的方式缩短每周工时——周工时超过48小时的工薪阶层,工时缩短2小时;周工时在45至48小时之间的,缩短1小时。蓬皮杜原则上支持缩短每周工时,但他或许想起了人民阵线时期法国资本主义的惨痛教训——当时40小时工时上限严重限制了生产,因此他坚持工时缩短必须分阶段推进,不得“采取激进粗暴的方式”【307】。

最具分歧的议题,或许是非最低工资劳动者的薪资涨幅。5月26日周日清晨,工会与资方仍在薪资涨幅问题上陷入僵局。法国全国雇主联合会主张6月1日涨薪5%,10月1日再涨3%。塞居伊要求12%的涨幅,而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的德康随后提出折中方案:6月1日涨薪7%,10月1日涨薪3%,全年累计涨幅10%。塞居伊转而支持德康的提议,但同时警告:“如果法国全国雇主联合会接受了这项提议,我们会将其告知罢工工人。这项提议绝不能脱离其他议题单独被接受。”

所谓的“其他议题”,核心是对工会权利与活动的保障。在这一议题上,总理明确表示:“政府对工会运动并无敌意。政府坚信,由具备完备组织架构与影响力的工会对工人阶级进行引导,有助于企业的平稳运营。”值得一提的是,这位政府首脑曾在不信任动议辩论期间向国民议会表示,罢工是自发爆发的;而法国全国雇主联合会的领导人则将停工归咎于工会的煽动,相比之下,总理对工会权利的态度要友好得多【308】。总理的这番表态,印证了部分左翼激进分子与其他人士的怀疑:归根结底,工会即便不是资本主义体系的核心组成部分,也是其内在固有的一环。那些在现有体系中拥有既得利益的群体,最终压倒了仇视私有财产的群体——正是后者发起了这场运动,并赋予了其颠覆性的锋芒。

协议授予资方补回罢工期间损失工时的权利,但同时也确认并扩大了工会的活动权限,承认工会拥有发展会员、收缴会费、分发宣传材料、举行集会的合法权利。这份协议为工人争取到了自法国解放以来最大幅度的权益提升,也为5月28日周二开启的公共部门雇员后续谈判铺平了道路【309】。当时,教师工会与国家展开了相关磋商。教师群体的参与及其重要性,既体现了青年群体的人口规模,也反映了战后公共教育事业的蓬勃发展。与1936年仅充当调解人的角色不同,这一次政府不再是中立的第三方,而是谈判中积极的参与方。

5月27日周一,当工会领导人试图说服基层会员接受《格勒内勒协议》时,多家大型企业的罢工者表现出了强烈的敌意。许多冶金工人或许认为,这场法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罢工浪潮,本应带来更具分量的成果。在私营部门,内政部官员称,冶金行业是受罢工浪潮冲击最严重的行业【310】。五月之前,规模有限、局部性的罢工屡屡收效甚微,这让大量冶金工人倍感挫败,他们迫切希望抓住这场大规模运动创造的机遇【311】。

罢工浪潮的声势,催生了更高的物质诉求。工薪阶层希望争取到工会多年来一直呼吁的让步,比如最终恢复每周40小时工作制——德国冶金工人已于1966年争取到这一权利——以及月薪不低于1000法郎的最低标准。工人拒绝《格勒内勒协议草案》最著名的案例,就发生在周一的雷诺工厂。法国总工会的乔治・塞居伊、资深领导人本努瓦・弗拉雄(BenoîtFrachon),在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主席安德烈・让松(AndréJeanson)的协助下,未能说服五六千名汽车工人认可这份协议草案。这些基层会员大多是成熟的工薪阶层(比扬古工厂工人的平均年龄为41岁),他们尤其反对协议中授予资方补回罢工期间损失工时的条款【312】。

RTL电台与欧洲一台迅速播报了工人拒绝协议的消息。内政部认为,这一消息的快速传播,促使其他工厂的工人也拒绝接受协议,进而延长了罢工的持续时间【313】。雪铁龙、南方航空(Sud-Aviation)等其他大型冶金企业,也出现了类似的反对《格勒内勒协议》的声音。一份内政部文件显示,冶金工人“认为这份协议并未解决所有问题,许多诉求必须在地方层面展开谈判”【314】。警方得出结论,罢工将在多地持续,但基层会员过去始终、未来也将继续听从工会代表的领导。

部分分析人士将工人拒绝协议草案的行为,解读为工人阶级革命情绪高涨、或是渴望实现工人自主管控的表现【315】。一位美国历史学家提出观点称,“尽管领导层反复劝说,基层工人仍反抗工会纪律,拒绝与资产阶级秩序达成任何和解”【316】。《国家》杂志的丹尼尔・辛格(DanielSinger)报道称,“劳工运动中传统的工会与政党建制派,和统治者们一样,对这场新冲突的规模与意义感到茫然无措”【317】。法国工人“隐约感觉到,无论多大幅度的涨薪、多丰厚的物质让步,都不足以匹配他们新获得的政治力量”。

《现代》杂志——其编委会成员包括西蒙娜・德・波伏瓦、安德烈・高兹(AndréGorz)、克洛德・朗兹曼(ClaudeLanzmann)与让·保罗・萨特——提出,工人拒绝协议的行为,表明“工人阶级的政治激进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318】。《精神》杂志的编委会——成员包括让-马里・多梅纳克(Jean-MarieDomenach)、雅克・朱亚尔(JacquesJuillard)、丹尼尔・莫泰(DanielMothé)、保罗・利科(PaulRicoeur)与米歇尔・维诺克(MichelWinock)——则希望将法国社会重组为一个“参与式民主社会”【319】。

各类左翼人士都声称,各大工会,尤其是法国总工会,背叛了基层会员的革命诉求【320】。托洛茨基派历史学家将革命的失败,归咎于法国总工会、尤其是法国共产党的改良主义路线【321】。同样,毛主义者也指责法国共产党背叛了工人阶级。统一社会党(PartiSocialisteUnifié,PSU)的激进分子吉尔・马蒂内(GillesMartinet)认为,工人拒绝《格勒内勒协议》,表明法国总工会已经失去了对运动的控制权【322】。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毛主义者、托洛茨基派与《现代》杂志,竟相当不加批判地接受了法国共产党声称自己代表工人阶级的说法。他们想当然地认为,该党掌控着工人阶级,本可以发动革命【323】。然而,即便法国共产党奉行革命路线,能否说服工薪阶层夺取政权,也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正如前文所述,无论是左翼激进分子还是工人自治倡导者,这些革命者在巴黎冶金行业及其他工业领域的影响力都相对微弱。工薪阶层或许希望限制管理人员的“专断”权力、放缓生产节奏,但几乎没有证据表明,工人想要接管自己所在的工厂【324】。相反,他们提出的诉求包括:提高薪资(尤其是低收入劳动者的薪资)、进一步缩短工时、罢工损失的工作日全额(而非半数)发放薪资、仅在名义上补回罢工损失的工时,以及——对工会活动分子而言——确保工会在工厂内的合法存在。这场全国精英阶层之间的妥协,并未完全满足众多工薪阶层的需求,包括法国总工会的激进分子——他们认为自己正手握前所未有的机遇,可以争取到更多权益【325】。

工会领导层未能在部分大型冶金工厂的基层会员中推动这份原始协议方案获得通过,这让部分非革命派观察人士开始强调,法国工会运动要么自身力量薄弱,要么本就无法真正代表工人阶级。法国天主教报纸《十字架报》(LaCroix)痛惜道:“即便工会达成了协议,也没有足够的力量说服工人批准这份协议。二十年来对工会的轻视,已经让法国经济与资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326】部分“进步派”雇主——大多来自先进行业的大型企业——认为,唯有工会能够约束难以预测的基层工人,他们对战后将各大工会联合会排除在外、使其边缘化的政策感到懊悔。

然而,面对这份协议草案在大型企业中不受欢迎的局面,各大工会迅速、且几乎毫无阻碍地做出了调整【327】。工会领导层从未签署过这份协议,或许他们早已预想到,推动工人接受这份协议会遭遇阻碍。塞居伊、德康与贝热龙从未将《格勒内勒协议》视为最终协议,只把它当作谈判的基础【328】。德康要求留出48小时的思考期,之后其所属工会才会给出明确回应。在塞居伊看来,要达成一份可被接受的解决方案,“还有大量工作要做”。5月27日,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的让松在向雷诺工厂工人发表的演讲中,对罢工者拒绝复工的行为表示赞许,并希望其他工厂能效仿他们的做法【329】。在同一场会议上,塞居伊宣称,由于法国总工会从未正式下达罢工指令,因此也无权要求工人返回工作岗位。数小时后,法国总工会管理委员会表态,支持其格勒内勒谈判代表团因资方“让步不足”而拒绝签署协议的决定【330】。

一份警方公告向内政部通报了法国总工会对这份协议的矛盾态度:“协议签署次日,法国总工会管理委员会认为,我们从《格勒内勒协议》中取得了重大成果,尤其是在最低工资、工会权利与集体合同方面。但在与基层激进分子磋商后,委员会今日得出结论,这些成果显然远远不够。”【331】警方查明,当基层拒绝《格勒内勒协议》后,“法国总工会与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为维持对基层会员的掌控,迅速呼吁继续开展斗争。工会官员们达成了一致,他们加固了纠察线,以此劝阻想要复工的人员。”【332】《人道报》也迅速发声,支持拒绝《格勒内勒协议》的行动。

因此,左翼激进分子关于工会“葬送了”这场运动的指控,根本站不住脚【333】。面对基层会员拒绝《格勒内勒协议》的局面,各大工会迅速调整立场,这展现出它们始终具备的能力:能够快速将最初超出自身掌控范围的行动冲动收编管控。诺尔省(Nord)一名满怀失望的激进分子哀叹道:“工人阶级审慎地顺从了那些他们花钱雇来捍卫自身利益的官僚。数十年的逆来顺受,以及电视、冰箱、汽车带来的物质生活,让催泪瓦斯弹的爆炸声也无法唤醒他们的阶级意识。”【334】为解决持续的冲突,法国总工会建议按行业与职业门类展开谈判,但当冶金行业雇主组织与工会无法在全国层面、甚至区域层面达成谈判协议时,磋商很快就退回到了单个企业的层面。巴黎的冶金行业雇主尤其抵制签署一份比《格勒内勒协议》让步幅度更大的区域协议,更倾向于采取逐厂谈判的方式【335】。法国冶金工业联合会(GroupementdesIndustriesMétallurgiques)希望保护其成员的自主权,尤其是那些极不情愿做出进一步让步的中小企业主。

《格勒内勒协议》即刻失效,罢工仍在持续,这让激进分子们愈发大胆。政府仍未重新掌控自家的电视广播网,其员工仍在罢工,抗议官方对新闻报道的高压审查【336】。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组织议会左翼与极左翼的代表,于5月27日下午在沙莱蒂体育场(Charlétystadium)举行集会。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法国共产党与法国总工会之间的谈判,因“对镇压的态度”问题(即驱逐科恩·本迪特事件)宣告破裂,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与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随即做出回应,在沙莱蒂体育场举办了这场属于自己的集会【337】。法国共产党与法国总工会拒绝支持这场集会,法国共产党反而再次重申了对左翼激进主义的抨击【338】。原本主张取缔示威活动的共和国总统,在内政部长富歇(Fouchet)与埃德加・富尔的游说下,最终批准了这场集会的举办【339】。经过权衡的克制,再次在政府最高层占据了上风。

即便如此,部分警方官员仍陷入了对纵火的极度恐慌之中,他们担心“失控分子”会纵火焚毁巴黎市政厅、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先贤祠或索邦大学【340】。巴黎警察局长格里莫采取了预防措施,下令对骑自行车、小型摩托车或驾车出行的年轻人展开大规模盘查【341】。数百名年轻人遭到无差别搜查,警方试图从中搜出武器,包括易燃物品。尽管格里莫批准了绝大多数盘查与讯问行动,但他也承认,手下警员在搜查扣押过程中可能行事过于粗暴,并对他们提出警告:“我已经收到了大量关于这些讯问行为的直接证词,我认为这些行为往往不明智,且充满了毫无必要的暴力。”他强调,无论外表如何,都应公平对待年轻人:“粗暴对待他们、撕扯他们的衣物、威吓他们,不会有任何用处。”【342】

尽管面临重重阻碍,仍有2万至2.2万人(警方估算)、甚至多达5万人参加了沙莱蒂体育场的集会,整场集会全程未发生暴力事件【343】。曾任法国总工会经济研究部主任的安德烈・巴若内向人群发表讲话,分析了当下局势蕴含的革命可能性。这位满怀乐观的演讲者,重复了人民阵线时期社会党左翼领导人马索・皮韦尔的口号,高声宣告“一切皆有可能”。现场观众群情振奋,同时要求戴高乐辞职、实现“工人掌权”。集会的参与者主体,包括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各类左翼政治小团体、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的激进分子,以及少数法国总工会与工人力量总工会的异见人士【344】。孟戴斯·弗朗斯与统一社会党领导层的成员也出席了集会。与投机色彩更为明显的弗朗索瓦・密特朗不同,孟戴斯·弗朗斯始终赢得了部分激进学生的尊重,他的出席表明,这场运动已经具备了推翻政府的潜力。

3月22日运动怀疑这是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的幕后操作——也就是左翼激进分子所说的,政党与工会对运动的收编。和法国共产党一样,3月22日运动拒绝支持这场沙莱蒂集会,自行组织了街区示威活动,但这些活动几乎没有产生任何影响。警方研判,3月22日运动正在“失去势头……尽管第十五区行动委员会多次发出呼吁,圣朗贝尔广场最终没有举行任何集会”【345】。孚日广场仅有20人到场,第十七区的巴蒂尼奥勒广场也只聚集了30人。

沙莱蒂集会鼓舞了议会左翼,他们开始提出替代戴高乐主义统治的方案。反对派人物希望借持续的罢工浪潮谋取政治利益。5月28日周二,密特朗宣称自己已做好准备接管共和国【346】。他这番自荐参选总统的声明,让观察家们想起了十年前戴高乐发表的类似宣言。同时,包括他所属政党内部的部分人士在内,一些人认为这番言论违宪,甚至有违民主原则。密特朗痛陈国家力量的衰弱,试图争取那些渴望恢复秩序的民众的支持。他宣称:“自5月3日起,国家已经不复存在。”当然,这在当时是一种普遍却错误的认知,日后还有知名知识分子重复过这一论断【347】。密特朗提出要重建国家,呼吁举行新一轮选举。在宣布参选总统的同时,他提名统一社会党的孟戴斯·弗朗斯出任总理。行事不拘一格的孟戴斯·弗朗斯在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内部拥有众多支持者,该联合会总书记此前就曾提出,可由孟戴斯·弗朗斯领导组建政府,化解这场危机【348】。这位统一社会党领导人素有反共立场与经济治理严谨的名声,能够获得部分雇主、甚至中间派的支持。让・勒卡尼埃(JeanLecanuet)呼吁组建“公共安全政府”,并隐晦表示支持孟戴斯-弗朗斯【349】。曾涉足极右翼政治的政坛特立独行者阿尔弗雷德・法布尔·吕斯(AlfredFabre-Luce),也在《世界报》发表评论文章,呼吁这位前总理出面执掌大局。

但法国共产党对孟戴斯-弗朗斯并不热心。密特朗等人意识到,左翼若要掌权,就必须弥合法共与其他政党之间在沙莱蒂集会上暴露出来的分裂。警方分析人士认为,实现这一点十分困难,因为法国工人国际法国支部(SFIO)的社会党人和中左翼激进党人都害怕与法共结盟【350】。

而在法共方面,它仍是左翼最强大的力量,希望按照自己的条件重建一个人民阵线式的联盟。1967年3月立法选举中左翼的强劲表现,鼓舞了这一战略【351】。《人道报》呼吁左翼各政党制定一套最低纲领,以满足学生和工人的诉求。在整个罢工期间,法共一直在与民主社会主义左翼阵线(FGDS)谈判,试图组建一个可行的联盟。法国总工会则主张建立一个类似解放时期的政府,开启“民主与社会变革的新政策”【352】。

然而,许多社会党人和温和派对共产党主导这类联盟的前景感到恐惧。“人民政府”的口号在共产党人和总工会成员心中或许能唤起对人民阵线的美好回忆,但对其他人而言,它却令人不安地联想到苏联阵营的“人民民主国家”。

法共方面,则对非共左翼被其视为新资本主义、亲美的倾向高度怀疑。左翼内部的分裂,使法共在1968年始终未能实现其“人民政府”的目标。在20世纪法国,只有当非共力量主导左翼联盟时,人民阵线式的方案才能被大多数选民接受。这一情况曾出现在1930年代大萧条时期,也将在1980年代初的经济衰退中再次出现,而在1968年却无法实现。

1960年代消费主义时代的经济状况,也让人民阵线式的方案不再那么迫切。与萧条的1930年代不同,右翼的经济政策并未失去信誉,相反,它推动了大众消费。此外,失业问题也不像大萧条十年或1980年代初衰退时那样令人忧心忡忡。尽管有人强调失业率上升是催生这场运动的关键因素,但工人和工会在谈判中并未坚持要求完全的就业保障。

失业人数不足50万,其中40%在25岁以下【353】,远未达到如今法国数百万的规模。与1930年代或1990年代不同,工人和工会要求缩短周工时,并非为了把工作让给失业者,而是为了享受闲暇本身。1968年,严格推行每周40小时工作制会比1936年遭到更多基层反对,因为消费社会让加班变得比过去更有吸引力【354】。

沙莱蒂集会非但没有弥合左翼内部的分歧,反而使其进一步激化。法国共产党(PCF)担心沙莱蒂集会可能催生一股新的“第三势力”,即一个以反共思想为纽带的中左翼政党联盟【355】。法国总工会(CGT)对部分沙莱蒂集会演讲者指责其背叛工人阶级的言论感到震怒。作为回应,该工会联合会于5月29日星期三组织了一场示威活动,以证明其动员能力远超沙莱蒂集会。法国总工会呼吁所有工会参与此次活动,但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CFDT)、民主社会主义左翼阵线(FGDS)与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UNEF)均拒绝了邀请,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再次要求法国总工会抗议政府驱逐科恩·本迪特(Cohn-Bendit)的行为【356】。尽管如此,警方表示仍有部分左翼人士与学生参加了法国总工会组织的游行【357】。十万(警方估算)至三十万民众——这是自5月13日以来规模最大的人群——从巴士底广场前往圣拉扎尔火车站,全程“未发生任何事件”【358】。游行队伍由一众知名的斯大林主义者领头,包括乔治・塞居伊(GeorgesSéguy)、本努瓦・弗拉雄(BenoîtFrachon)、瓦尔德克・罗歇(WaldeckRochet)、雅克・杜克洛(JacquesDuclos)、让娜特・维尔梅施(JeannetteVermeesch)与路易・阿拉贡(LouisAragon)。示威游行路线途经巴黎市政厅与爱丽舍宫等巴黎政治中心附近,这让部分政府官员与循规蹈矩的保守人士感到恐慌,他们认为一场共产党政变正在酝酿之中【359】。许多人清楚,法国共产党认为戴高乐1958年上台执政不具备合法性。该党声称,将军利用内战威胁作为要挟,谋取了总统一职【360】。

尽管国家远未崩溃,但其看似无力的状态让各类潜藏的恐惧与希望纷纷浮现。在法国总工会举行示威游行当天,格里莫(Grimaud)写下一封不同寻常的信件,警告手下警员避免粗暴对待示威者【361】。这位警察局长或许是担心激怒法国共产党,使其采取革命行动。倘若真是如此,他的担忧实属多余。因为该党的分析认为,当前局势并不具备革命性质。法国共产党准确判断出国家并未解体,同时希望避免给共和国找到借口,像1848年与1871年那样镇压工人运动的“先锋队”【362】。此次游行的核心口号依旧是法国共产党与法国总工会倡导的“人民政府”,即让该党在其中拥有强大乃至主导性的话语权。即便需要佐证,这场游行也足以证明法国总工会仍是有组织工人群体中的主导力量。

正如工人借助明显衰弱的国家机器推进自身诉求一样,一些少数族裔与民族群体也在五六月间开展了各类活动,只是这些活动大多被世人忽视【363】。罢工引发的物资困境加剧了意识形态与族群矛盾。据治安部队报告,持反帝立场的西印度群岛抗议者扰乱了一场由被他们称作“刽子手”的领土部长皮埃尔・比洛特(PierreBillotte)主持的集会【364】。双方爆发激烈冲突,造成七名警察与三名示威者受伤,七人遭逮捕。另一起事件中,五十名法属圭亚那青年运动成员(其中多人来自瓜德罗普)占领了巴黎第九区的一处公寓【365】。他们与警方对峙,警方动用催泪瓦斯实施驱散,最终拘留三十一名男性与七名女性,七名警员受伤,公寓也遭到严重损毁。数日后,五百名被捕人员的支持者在克利希广场举行抗议活动,反对警方的行动【366】。

最具戏剧性的族群冲突并非发生在少数族裔与警方之间,而是发生在巴黎东部工人阶级聚居区美丽城(Belleville)的犹太人群体(其中许多人来自突尼斯)与阿拉伯人群体之间【367】。罢工引发的物资困境加剧了两个社群之间的紧张关系。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在1967年阿拉伯——以色列六日战争期间,两个社群也一直和平共处。6月2日,也就是这场冲突一周年的前一天,两派成员之间爆发了斗殴【368】。消防员认为阿拉伯人是挑衅方:“手持棍棒、酒瓶与铁棍的北非民众追打犹太民众……大量情绪激动的人员砸碎了商铺橱窗,妇女与儿童遭到粗暴对待,被推倒在地。”【369】随后双方开始互掷石块,警方动用催泪瓦斯驱散来势汹汹的人群【370】。双方都组建了突击小队,洗劫并焚烧了对方族群的商铺与酒吧。警方用语中被形容为“情绪失控”的犹太民众担心己方人数处于劣势,声称阿拉伯人正在焚烧他们的宗教建筑,袭击儿童与孕妇。四家犹太商铺被纵火焚毁,35家店铺(既有犹太商户也有阿拉伯商户)遭到损毁【371】。治安部队试图封锁该街区,保护当地的犹太会堂,其中一座会堂在火灾中受到轻微损毁。至少四名警察受伤,另有数量不明的北非民众受伤。六名阿拉伯人被逮捕,其中一人因向一家理发店投掷燃烧瓶被捕。阿拉伯民众对犹太民众的法国公民身份心怀艳羡,这一身份让犹太民众在所有法律纠纷中都占据优势【372】。所有人都清楚,绝大多数阿拉伯人可能被驱逐出境,而绝大多数犹太人则不会。多位知名人士——包括巴黎警察局长、当地拉比与突尼斯驻法大使——前往现场,呼吁双方保持冷静。国家迅速恢复了秩序,首都从未面临失控的风险。

5月底,少数族裔群体、共产党与非共左翼各自举行的示威活动表明,反镇压已不再像本月月初那样,是凝聚反政府力量的粘合剂。这场反镇压运动削弱了国家力量,催生了罢工浪潮,推动了数十万人规模的示威游行。但它无法为组建一个稳定的联盟提供基础。各方显而易见的分裂,让政府得以重新发起攻势。

注释与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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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organizational”interpretationsoftherevoltbutadmitsthat,“facedwiththefirststrikesandoccupations,theunionswerenotguiltyofthehesitationwhichcharacterizedtheirreactiontothestudentrevolt.”MichelleZancarini-Fournel,“Lalonguedécenniedesmouvementssociauxetlagrèvegénéraledemai-juin68,”inGenevièveDreyfus-Armand,RobertFrank,Marie-FrançoiseLévy,andMichelleZancarini-Fournel,eds.,LesAnnées68:Letempsdelacontestation(Brussels,2000),277,providessupportfortheargu-mentthattheCGTdidnotdiscouragethestrikesbutinsteadcontrolledth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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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May1968,Fa258,APP;Laurent,20May1968,Fa259,APP.

Lecommissairedu14e,20May1968,Fa259,APP.

Lecommissairedu9e,25May1968,Fa281,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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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ynac,Mai,265.

Thefollowingparagraphisbasedondailypolicereports,16May1968,AN82059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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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nriSimonOralHistoryProject;28June1968,AN820599/41.

SeeCapitaine,Dassault,78;Davezies,Mai68,86;HenriSimonOralHistoryProject.

ClaudeDejacques,Atoil’angoisse,àmoilarage:Mai68LesfresquesdeNanterre(Paris,1969)[notpaginated].

Dansette,Mai,200–201;Baynac,Mai,134.

Bulletinmensuel,September1968,AN820599/89.

HenriSimonOralHistoryProject;Baynac,Mai,133.

Cf.AlainGeismar,SergeJuly,andErlyneMorane,Verslaguerrecivile(Paris,1969),340,whichclaimsthatimmigrésledthestrikeattheCitroënJavelplantinParis;cf.alsoGeorgeKatsiaficas,TheImaginationoftheNewLeft(Boston,1987),104;Ross,May’68andItsAfterlives,95:“May’68,infact,markstheemergenceontothepoliticalsceneofthetravailleurimmigré.”DanielA.Gordon,“ImmigrantsandtheNewLeftinFrance,1968–1971”(Ph.D.diss.,UniversityofSussex,2001),supportsRoss’sview,butastudyofpre-1968immigrantstrikeparticipation—whichisstilllackinggiventheperiodcov-eredbyhisdissertation—isnecessarytoconfirmit.

28June1968,AN820599/41.

SeeHassenteufel,Citroën,108;InterviewwithMr.andMrs.Bomelle,20July1990;Talbo,Flins,17;DanielleKergoat,Bulledoroul’histoired’unemobilisationouvrière(Paris,1973).Onimmigrésasapercentageofthemetallurgicalworkforce,Lamaind’oeuvreétrangère—lesindustriesdesmétauxdelarégionparisienne,31December1969,AN39AS287.Gordon,“Immigrants,”woulddisputethejudgmentofimmigrants’passivitybutadmits(84)“averylowlevelofunionization”amongimmigrants.

OntheGermancomparison,seeUlrichHerbertandKarinHunn,“GastarbeiterundGastarbeiterpolitikinderBundesrepublik:VomBeginndesoffiziellenAnwerbungbiszumAnwerbestopp(1955–1973),”inAxelSchildt,DetlefSiegfried,andKarlChristianLammers,eds.,DynamischeZeiten:Die60erJahreindenbeidendeutschenGesellshaften(Hamburg,2000),292.

28June1968,AN820599/41.Gordon,“Immigrants,”146–151,greatlyqualifiesthisjudgment.

Gordon,“Immigrants,”163.

SeeDonaldReid,“ThePoliticsofImmigrantWorkersinTwentieth-CenturyFrance,”inCamilleGuerin-GonzalesandCarlStrikwerda,eds.,ThePoliticsofImmigrantWorkers(NewYork,1993),269.

FernandBraudel,TheIdentityofFrance,trans.SianReynolds(NewYork,1988),2vols.,2:215.

LeFigaro,17May1968and21May1968.

QuotesfromSchnappandVidal-Naquet,Journal,777–779;Dansette,Mai,199;LeMonde,23May1968;L’Aurore,21May1968.

“Lemouvementdu22mars:EntretienavecDanielCohn-Bendit,”inDreyfus-ArmandandGervereau,Mai68,127;Mouvementdu22mars,Cen’estqu’undébut,continuonslecombat(Paris,1968),33,47.

R.GregoireandF.Perlman,Worker-StudentActionCommittees:FranceMay’68(Detroit,1991),60.

QuotedinBauchardandBruzek,Syndicalisme,95.

Singer,Prelude,159;JacquesJulliard,“Syndicalismerévolutionnaireetrévolutionétu-diante,”Esprit,no.372(June–July,1968):1042.

Sernin,Journal,50.

QuotedinSchnappandVidal-Naquet,Journal,797.

ClaudeDurand,“Ouvriersettechniciensenmai1968,”inDuboisetal.,Grèvesreven-dicatives,48–73.

LePréfetdeParisàMinistre,12June1968,AN,800273/61.

VincentPorhel,“L’autogestionàlaCSFdeBrest,”inDreyfus-Armandetal.,LesAnnées

68,395.

SeetheeditorialinLesTempsmodernes,no.264(May–June,1968):11;EdgarMorin,ClaudeLefort,andCorneliusCastoriadis,Mai68:Labrèche(Paris,1988),95;AndréGorz,“Limitesetpotentialitésdumouvementdemai,”LesTempsmodernes,no.266–267(August–September,1968):240–241.Cf.GianniStatera,DeathofaUtopia:TheDevelop-mentofStudentMovementsinEurope(Oxford,1975),137:“OnMay25…millionsofpeo-plepouredintothesquaresandstreetsofeveryFrenchtowntodemonstrateagainsttheregime,toaskfor‘revolutionaryreforms,’substantialwageincreases,agenuineshareinpowerforthemasses.”Cf.alsoKatsiaficas,Imagination,106:“Ingeneral,however,workers’actionsagainstmanagementrevealedafundamentalaspirationofthegeneralstrike:autogestion.”FeenbergandFreedman,Poetry,34:“ItwastotheSorbonne,toanalternativetounionleadership,toadvocatesoftheanarchistictheoryofself-manage-ment,thattheworkersturned.”

JamesMiller,DemocracyIsintheStreets:FromPortHurontotheSiegeofChicago(NewYork,1987),68.

ToddGitlin,TheSixties:YearsofHope,DaysofRage(NewYork,1987),258.

Mouvementdu22mars,Début,92.

SylvainZegel,Lesidéesdemai(Paris,1968),43.Recentarticleshavequestionedtheimportanceandextentofautogestionnairedesiresamongworkers.SeeAlexisBonnet,“L’Autogestionetlescédétisteslyonnais,”andPorhel,“L’autogestion,”bothinDrey-fus-Armandetal.,LesAnnées68,363–399.

GuyCaire,“Lasituationsociale,”Droitsocial(July–August1968),455;Capitaine,Dassault,81.

Situationsociale,périodedu13au26mai,GIM.

FortheCGT’sattitudepriortoMay1968,seeRenéMouriaux,“LemaidelaCGT,”

paperpresentedtoColloque:Acteursetterrainsdumouvementsocialdemai1968,Paris,24–25November1988.Onthecentralandthus“non-marginal”roleofwomenandimmigrants,seeThierryBaudouin,MichèleCollin,andDanièleGuillerm,“WomenandImmigrants:MarginalWorkers?”inColinCrouchandAlessandroPizzorno,eds.,TheResurgenceofClassConflictinWesternEuropesince1968(NewYork,1978),2vols.,2:63.

CGT,Cheminsdefer,28mai,Tractsdemai1968,BN;CFDT,23mai,Tractsdemai1968,BN.

Antoinette,[n.d.].

Mouriaux,“Lemai,”inColloque;Ross,WorkersandCommunists,165.

March1968,AN820599/89.

ICO,April1968,13.

Citroën,26May1968,Tractsdemai1968,BN.

Lycéed’étatCorbeil-Essonne,20May1968,AN790793;C.MichelinMatériaux,71.

Débatsdel’AssembléeNationale,21May1968,1982.

QuotedinDansette,Mai,185.FulltextofPompidou’sspeechisfoundinDansette,Mai,407–413.

Débatsdel’AssembléeNationale,22May1968,2032.

22May1968,AN820599/40.

Caire,“Situationsociale,”454.

Charlot,“TheAftermath,”inHanleyandKerr,May,77–78;16May1968,AN820599/40.

Cf.Charrière,Printemps,259,onthePDMgroup.

EmmanuelSouchier,ed.,Mai68(Paris,1988),47;Charrière,Printemps,274.

PhilippeLabro,ed.,Cen’estqu’undébut(Paris,1968),135;PierreAndro,A.Dauvergne,andL.M.Lagoutte,Lemaidelarévolution(Paris,1968),146.

1June1968,Fa269,APP.

AlainTouraine,TheMayMovement:RevoltandReform,trans.LeonardF.X.Mayhew(NewYork,1979),246.

Singer,Prelude,177.AiméCésaire,theprogressivepoet-deputyfromMartinique,declared:“Iamquitewillingtoshoutit,butnobodywillbelieveme.”

QuotedinSinger,Prelude,119.Forthetoleranceofalargeforeignpresenceinpre-WorldWarIFrenchuniversities,seeGeorgeWeisz,TheEmergenceofModernUniversitiesinFrance,1863–1914(Princeton,1983),258-259.

Singer,Prelude,176;Johan,“LaCGTetlemouvementdemai,”335;MarcGoldstein,“LeParticommunistedu3maiau6juin,”LesTempsmodernes,no.269(November,1968):860.

LeMonde,25May1968.

QuotedinClaudePrévost,Lesétudiantsetlegauchisme(Paris,1969),158.

YvesBlondeau,LeSyndicatdescorrecteurs(Paris,1973),288.

Jean-FrançoisSirinelli,Intellectuelsetpassionsfrançaises:ManifestesetpétitionsauXXesiè-cle(Paris,1990),386.

SealeandMcConville,RedFlag,174.

23May1968,Fa259,APP.

24May1968,Fa259,APP.

Grimaud,Mai,137.

23May1968,Fa259,APP.

Ibid.

Ibid.

Lecommissaireprincipaldu31e,23May1968,Fa259,APP.

Lecommissairedu5e,Manifestationdu22-23,Fa259,APP.

Exceptionsweremadeforfamilydeathsorillnesses.21May1968,Fa258,APP.

22May1968,Fa259,APP.

21May1968,Fa263,APP.

24June1968,Fa277,APP.

Commissairedu1e,24June1968,Fa277,APP.

Lecommissaire,Manifestationsdu22mai,23May1968,Fa259,APP.

NotepourEtat-Majeur,23May1968,Fa259,APP.

29May1968,Fa266,APP;25May1968,Fa281,APP.

22-23May1968,Fa259,APP.

24May1968,Fa259,APP.

24May1968,Fa259,APP;24May1968,Archivesdelabrigadedesapeurs-pompiersdeParis.

“Remerciements,”28May1968,Fa260,APP.

25May1968,Fa281,APP.

Ibid.

24May1968,Fa259,APP.

23-24May1968,Fa259,APP.Otherfiguresofferatotalof45policemeninjured,27ofwhomwereforcedtostopworking;24May1968,Fa259,APP.Charrière,Printemps,277,reports78policeinjuredinstreetscufflesand220peoplearrestedandthenreleased.

23May1968,Fa259,APP.

Ibid.

25May1968,Fa260,APP.

Charlot,“TheAftermath,”inHanleyandKerr,May,78.

Foccart,LeGénéralenmai,127;Dansette,Mai,227.

BauchardandBruzek,Syndicalisme,119.

Jean-PierreFiliu,“Legouvernementetladirectionfaceàlacrise,”inMai68àl’ORTF(Paris,1987),169.

13May1968,AN820599/40.

RogerGascon,Lanuitdupouvoiroule24maimanqué(Paris,1968),14.

24-25May1968,Fa260,APP.

Geismaretal.,Vers,194;Baynac,Mai,188.

24-25May1968,Fa260,APP.

Ibid.;24June1968,AN800273/61.

24-25May1968,Fa260,APP.

24June1968,AN800273/61.

Fortheemphasisonthesymbolic,seeHenriLefebvre,TheExplosion:MarxismandtheFrenchRevolution,trans.AlfredEhrenfeld(NewYork,1969),123.Therewereothersym-bolicmomentsoftheSecondNightoftheBarricades.SevenemployeesoftheMuséedel’HommeinvadedtheapartmentofMinisterofInteriorFouchetandtoldhiswifethatthepremisesbelongedtotheMuseum.Theinvaderswerearrested.See20June1968,Fa260,APP.

23May1968,Fa259,APP.

28May1968,Fa261,APP.

25May1968,Fa260,APP.

LecommissairedesHalles,25May1968,Fa260,APP.

25May1968,Fa260,APP.Therewerethirty-twocommissariatsd’arrondissementinParis.

Ibid.

26May1968,Fa260,APP.

25May1968,Fa281,APP.

3June1968,Fa269,APP.

15June1968,Fa274,APP.

24-25May1968,Fa260,APP.

Journéeduvendredi24etnuit24-25,Fa260,APP.

26May1968,Fa260,APP.

27May1968,Fa260,APP.

24-25May1968,Fa260,APP.

25May1968,Fa281,APP.

Ibid.

Grimaud,Mai,245.

24-25May1968,Fa260,APP.

Ibid.;25May1968,Fa281,APP.

24-25May1968,Fa260,APP;26May1968,Fa260,APP.

24-25May1968,Fa260,APP.

25May1968,Fa260,APP.

Ibid.Otherfiguresare447civilianand212policeinjuries,inadditionto760arrests.

Seventy-twotreeswerecutdown,and67vehicles(including8firetrucksand7policecars)setonfire.SeeAndroetal.,Mai,182.Gordon,“Immigrants,”122,reportsahigherpercentageofforeignersarrested.Baynac,Mai,189,contendsthatpolicerefusedtoadmittheirresponsibilityforthedeathofaprotester.

MauriceGrimaud,“Mai1968,vingtansaprès:L’Etatfaceàlacrise,”inDreyfus-ArmandandGervereau,Mai68,71.

9July1968,Fa274,APP.

24-25May1968,Fa260,APP.

20June1968,Fa260,APP.

24-25May1968,Archivesdelabrigadedesapeurs-pompiersdeParis.

GillesMartinet,Laconquêtedespouvoirs(Paris,1968),35;Dansette,Mai,283;Magri,“Réflexions,”464.

ArthurMarwick,TheSixties:CulturalRevolutioninBritain,France,Italy,andtheUnitedStates,c.1958–c.1974(NewYork,1998),594.

27May1968,AN820599/40.

Baynac,Mai,191.

“Biland’uneadhésionauPCF,”ICO,no.91(March-April,1970),23.

Tartakowsky,Lepouvoir,183;GeorgesPompidou,Pourrétablirunevérité(Paris,1982),188.

ClaudePaillat,Archivessecrètes,1968–69:Lescoulissesd’uneannéeterrible(Paris,1969),193,204.

Peuchmaurd,Vivants,69;Sernin,Journal,59.

HenriSimonOralHistoryProject.

Dansette,Mai,276,423;Peuchmaurd,Vivants,124.

22May1968,Fa259,APP.

13July1968,Fa277,APP.

24May1968,Fa259,APP.

J.LiviinMatériaux,69.

27February1968,Fa282,APP.

22May1968,Fa259,APP.

24May1968,Fa259,APP;25May1968,Fa260,APP;28May1968,Fa261,APP;30-31May1968,Fa261,APP.

24May1968,Fa259,APP;25May1968,Fa260,APP.

25May1968,Fa260,APP.

26May1968,Fa260,APP.

Directiondelacirculation,22May1968,Fa259,APP.

28May1968,Fa261,APP.

28June1968,AN800273/61.

28May1968,AN800273/61.

21May1968,Fa261,APP.

Effectifs,n.d.,Fa262,APP.Grimaud,Mai,33,statesthat25,000agentswereavailable.

21May1968,Fa262,APP.

23May1968,Fa262,APP.

Grimaud,Mai,217.

28May1968,Fa262,APP.

Compte-rendu,30May1968,AN800237/61.

Ibid.

23May1968,Fa261,APP.

24May1968,Fa259,APP.

Dansette,Mai,277-278.

4June1968,Fa262,APP.

SuzanneBerger,“Regimeandinterestrepresentation:TheFrenchtraditionalmiddleclasses,”inSuzanneBerger,ed.,OrganizingInterestsinWesternEurope(Cambridge,1981),84.

On1848,seeRogerPrice,TheFrenchSecondRepublic:ASocialHistory(Ithaca,1972),171.

25May1968,Fa281,APP.

28May1968,AN800273/61.

4June1968,Fa262,APP.

Ibid.

Ibid.

25May1968,Fa260,APP.

4June1968,Fa262,APP.

28June1968,AN800273/61.

Cf.theaccountbyJ.Livi,inMatériaux,69.Cf.alsoFeenberg,Poetry,43:“Nooneworked.Noplanes,trains,mail.Nogas.Notrashcollection.”

28May1968,Fa261,APP;29May1968,Fa263,APP.

27May1968,Fa263,APP.

18Mayand21May1968,Fa263,APP.

29May1968,Fa262,APP.

30May1968,Fa262,APP.

29May1968,Fa262,APP.

30May1968,Fa262,APP.

Situationà18:15,n.d.,Fa262,APP.

26May1968,Fa262,APP.

28May1968,AN800273/61.

26May1968,Fa262,APP.

30May1968,Fa262,APP.

31May1968,Fa262,APP;29May1968,Fa262,APP.

29May1968,Fa262,APP.

Ibid.

31May1968,Fa262,APP.

Ibid.

Ibid.;9July1968,Fa274,APP.

31May1968,Fa262,APP.

Grimaud,Mai,206.

TheEssodepotatAsnièreswasscheduledtoreturntoworkonTuesday,4June.See2June1968,Fa262,APP.

17June1968,Fa262,APP.

19June1968,Fa262,APP.

Otherpeasantorganizations,MouvementdeDéfensedesexploitationsfamilialesandtheCNJA(Centrenationaldesjeunesagriculteurs),weremoresympathetictotheworkersandstudents.SeeTartakowsky,Lepouvoir,185-186.

OnFNSEAcorporatism,seeJohnT.S.Keeler,ThePoliticsofNeocorporatisminFrance(NewYork,1987),15;RiouxandBackmann,L’Explosion,389;May1968,AN820599/75.

Willeneretal.,Lescadres,42-43;Réuniontenueles25-27mai,AN860561.

BauchardandBruzek,Syndicalisme,102.

Martelli,Mai,135.

Matériaux,45.

LePeuple,August1968.

OntheprotestsofthePMEagainstGrenelle,seeRiouxandBackmann,L’Explosion,396.

Caire,“Situationsociale,”456.Forsomewhatdifferentfigures,seeJacquesKergoat,“Souslaplage,lagrève,”inArtous,Retourssurmai,46.

SeeMai68àl’ORTF.

HenriSimonOralHistoryProject;Capitaine,Dassault,96;Magri,“Réflexions,”458.

ThefollowingistakenfromRéuniontenueles25-27maiauMinistèredesAffairesSociales,AN860561.

J.-M.JeanneneyinMatériaux,36;MichelleZancarini-Fournel,“Retoursur«Grenelle»:

lacogestiondelacrise?”inDreyfus-Armandetal.,LesAnnées68,452.

A.ProstinMatériaux,5.Publicserviceworkersfearedthattheymightnotbeabletowinthesamegainsasothers.27May1968,AN820599/40.

21May1968,AN820599/40.

Ouvriersfaceauxappareils:UneexpériencedemilitantismechezHispano-Suiza(Paris,1970),107.OntheisolationofthePeugeotstrikeof1965,seeLefranc,LeMouvementsyndical,190.SeealsoNoiretRouge,SocialismeouBarbarieforthefailuresofanationalstrikemovementandconsequentfrustrationsamongworkerspriorto1968.

Dansette,Mai,249;LeMonde,28May1969;AlainDelaleandGillesRagache,LaFrancede68(Paris,1978),111,estimatedthecrowdatRenaultat10,000workers;RiouxandBackmann,L’Explosion,406,putthefigureat15,000.TheaverageageofRenaultwork-ersiscitedbyLaurentSalini,Maidesprolétaires(Paris,1968),34.

Bulletinmensuel,May-July1968,AN820599/89.

27May1968,AN820599/40.

DelaleandRagache,France,113;Gilcher-Holtey,Die68erBewegung,88-89.Ontheextremeright,FrançoisDuprat,Lesjournéesdemai68:Lesdessousd’unerévolution(Paris,1968),104-109.

AlainSilvera,“TheFrenchRevolutionofMay1968,”TheVirginiaQuarterlyReview,vol.

47,no.3(summer,1971):343.

Singer,Prelude,xii,11.AsimilaropinionisvoicedbyGilbertMury,Lasociétéderépres-sion(Paris,1969),14.

Magri,“Réflexions,”467.

“Mai68,”Esprit,no.372(June-July,1968):970.

ChrisHarmon,TheFireLastTime:1968andAfter(London,1988),118-119.ThischargeisrepeatedbyFrancisSitel,“1968-88,”inArtous,Retours,22.

ErnestMandel,“TheLessonsofMay1968,”NewLeftReview,no.52(November-Decem-ber,1968):27:“May68hasdemonstratedonceagaintheabsenceofadequaterevolu-tionaryleadership.”

Martinet,Laconquêtedespouvoirs,17.

SeeLesTempsmodernes,no.264(May-June1968)andno.266-267(August-Septem-ber,1968).

Cf.SergeMallet,EssaysontheNewWorkingClass,trans.DickHowardandDeanSavage(St.Louis,1975),62-67,whoarguesthatworkers’strugglesagainstindustrialdisciplineandhierarchywereentirelycompatiblewiththeirsupposeddesiretomanagetheworkplaceinanefficientandmodernway.FortheinapplicabilityofMallet’stheoriesinItaly,seeRobertLumley,StatesofEmergency:CulturesofRevoltinItalyfrom1968to1978(LondonandNewYork,1990),204.

Forarank-and-fileview,seeJulietteMinces,Unouvrierparle:Enquête(Paris,1969),58.

LaCroix,30May1968.

Foranexample,seeCapitaine,Dassault,151;Zancarini-Fournel,“Retour,”457.

BauchardandBruzek,Syndicalisme,106;Magri,“Réflexions,”466;Martelli,Mai,138.

LeMonde,28May1968.

L’Humanité,26May1968;BauchardandBruzek,Syndicalisme,109-112.

30May1968,AN820599/40.Seealso24June1968,AN800273/61.

28May1968,AN820599/40.

SeeMinces,Unouvrier,66.

“Biland’uneadhésionauPCF,”ICO,no.91(March-April,1970):22.

Situationsociale,27May-30June1968,GIM.

Andro,Mai,170.

Singer,Prelude,196;Goldstein,“Leparticommuniste,”861;SchnappandVidal-Naquet,Journal,40,305.

DanielleTartakowsky,“LePCFenmai-juin1968,”paperpresentedtoColloque:Acteursetterrainsdumouvementsocialde1968,Paris,24-25November,1988.

Dansette,Mai,284.

26May1968,Fa261,APP.

28May1968,Fa261,APP.

Cf.hismoresanitizedaccountinGrimaud,Mai,269-270.

28May1968,AN820599/40;9July1968,Fa274,APP.

OnthedivisionsoftheCFDTconcerningtheCharlétymeeting,seeMatériaux,43-44.

30May1968,AN820599/40.

TextofspeechreproducedinDansette,Mai,427-428.

SeeHenriLefebvre,Letempsdesméprises(Paris,1975),121.

Andro,Mai,196-199.

SealeandMcConville,RedFlag,208;Martinet,LaConquête,27.

28May1968,AN820599/40.

Salini,Mai,95;BauchardandBruzek,Syndicalisme,113.

CGTquotedinBauchardandBruzek,Syndicalisme,113.

Singer,Prelude,110;HenriWeber,Vingtansaprès:Quereste-t-ilde68(Paris,1988),81.354.Minces,Unouvrier,32.

Salini,Mai,42;Dansette,Mai,289.

SchnappandVidal-Naquet,Journal,307.

30May1968,AN820599/40.

9July1968,Fa274,APP.

LaurentJoffrin,Mai68:Histoiredesévénements(Paris,1988),260-261.

RenéAndrieu,Lescommunistesetlarévolution(Paris,1968),20,123.

TextofletterinDansette,Mai,397-398.

Andrieu,LesCommunistes,173,177;SchnappandVidal-Naquet,Journal,40.

Forexample,MauriceGrimaudhaswritten“thatthejournéesmarkedbyviolentclashesnum-beredjustnine,”completelyneglectingviolencebetweenpoliceandethniccommunities.

SeeGrimaud,Mai,258-259.Nevertheless,Grimaudhasconservedareputationfor“honesty.”SeeJean-PierreRioux,“Aproposdescélébrationsdécennalesdumaifran-çais,”VingtièmeSiècle,no.23(July-September,1989):51.

4May1968,Fa277,APP;Gordon,“Immigrants,”41-43.

4June1968,Fa269,APP.

7June1968,Fa270,APP.

Ibid.ThemostcompletetreatmentoftheseeventsisfoundinGordon,“Immigrants,”164-181.

Communication,[n.d.,?June1968]AN800237/61.

2June1968,Archivesdelabrigadedesapeurs-pompiersdeParis.

3June1968,Fa277,APP.

24October1969,Fa277,APP.

12June1968,Fa277,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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