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掠的政治：集体自主减价、阶级斗争与高昂的生活成本
访谈：埃莱娜·戈伊（Hélène Goy）
本文于11月9日发表于法国线上左翼评论Contretemps
本人机翻整理
https://www.contretemps.eu/politiques-pillage-autoreductions-lutte-de-classes-vie-chere/
伴随10月17日抗议动员而发生的劫掠，引发了媒体的大量评论。这些评论将其简化为违法犯罪或毫无缘由的暴力，从而消解了这些行为的政治性。然而，这类实践有着悠久的历史，始终与民众的反抗以及反对高昂生活成本的斗争相联系。在这篇访谈中，埃莱娜·戈伊回顾了20世纪70年代意大利的“集体自主减价”运动，探讨人们如何通过集体拒绝支付商品价款、房租或各类账单，使这一实践成为阶级斗争中一种切实的行动方式。
作者：埃莱娜·戈伊、范妮·加洛(Fanny Gallot)
(译注：“集体自主减价”(autoréductions)指参与者集体决定降低自己实际支付的价格或费用，有时也完全拒付。这一译法强调：减价由参与斗争的人自行实施。)
这些动员尤其由工人、家庭主妇和生活缺乏保障的青年推动，促使社会冲突从工厂延伸至日常生活的各个空间。本次访谈借助伴随这些斗争而形成的自治主义马克思主义与女性主义分析，邀请我们重新思考盗窃、劫掠与暴动的政治维度，将其重新置于争取物质生存条件与社会再生产条件的斗争的核心。
《Contretemps》：你能回顾一下20世纪70年代意大利的集体自主减价实践吗？
埃莱娜·戈伊：自主减价是集体采取的行动，旨在部分或全部削减账单、商品或服务的应付金额：也就是说，对于房租、燃气费、电话费、交通票款、文化场所门票以及商店里的商品，人们不再支付全额，甚至完全拒付。意大利的自主减价运动显然并没有发明拒缴房租、占据房屋、盗窃或商店劫掠等做法。这些做法本来就属于集体行动的常见范畴：它们长期存在，又会在通货膨胀或投机盛行的时期集中出现。不过，意大利的这场运动仍有其独特之处：参与者主要来自无产阶级，运动规模庞大、持续时间长，曾取得阶段性的胜利，而且行动方式富有创造性，并被认可为阶级斗争的正当形式。
“自主减价”一词源自意大利语autoriduzione。据历史学家玛丽·蒂里翁(Marie Thirion)考证，早在1968年，意大利北部大型汽车工业的工人大会就已使用这个词，指工人有意识地降低劳动节奏，以减少企业利润的做法[1]。事实上，自主减价运动是意大利20世纪60至70年代“红色时期”的组成部分。这一时期展现出的激进性，与战后传统工人运动形成鲜明对照;它始于工业高速发展之际，工人围绕工资、劳动时间和劳动条件展开的反抗与斗争再度高涨。1969年的“火热之秋”促成了工人与学生之间持久的联合，并推动了20世纪70年代初“工人自治运动”(Autonomia operaia)的兴起。这一运动由众多团体和集体组成，它们共同推动了意大利社会运动在城市斗争领域的蓬勃发展[2]。
20世纪70年代初，意大利的反抗与斗争形成了新的空间格局，将日常生活的物质条件置于社会冲突的核心。这一转变回应了工厂斗争取得胜利的势头减弱、通货膨胀与失业加剧，以及房地产投机等问题。在购买力下降的背景下，针对私有财产的冲击日益增多，形式也愈加多样;“自治运动”的某些流派将其称为“群众性违法”(illegalità di massa)。自主减价是“重新占有社会财富”运动的组成部分。这一运动既通过占据房屋、自主减价等违法行动展开，也通过要求国家提高工资的诉求推进。这些诉求尤其由学生、失业者或妇女组成的集体提出。例如，围绕“家务劳动工资”这一诉求联合起来的工人主义女性主义者，就包括玛丽亚罗莎·达拉·科斯塔(Mariarosa Dalla Costa)、莱奥波尔迪娜·福尔图纳蒂(Leopoldina Fortunati)和西尔维娅·费代里奇(Silvia Federici)。
《Contretemps》：更具体地说，这些自主减价行动是如何开展的？参与者又有哪些？
埃莱娜·戈伊：如今，提到自主减价，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超市和大型商店里的集体行动。这是因为，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及其后的紧缩政策背景下，这种实践在自治运动及激进左翼的其他力量中重新兴起，尤其见于意大利和法国，而在西班牙和希腊更为突出[3]。具体而言，商店中的自主减价，就是依靠人数众多形成的压力，与经理或售货员协商降低商品价格，或者不付钱就拿走商品，有时也采取劫掠的形式。在20世纪70年代的意大利，参与者将这些行动称为“政治采购”(spese politiche)、“无产阶级采购”(spese proletarie)或“无产阶级征收”(espropri proletari)，意在为商品强行确立一种由工人决定的“政治价格”(prezzo politico)，尤其针对意大利面、大米和食用油等生活必需品。
商店中的自主减价行动，是自治运动与反对高昂生活成本的斗争日益激进化相互交汇的产物。例如，一些家庭主妇最初通过物价监督委员会和抵制购买行动组织起来，随后也参与了这些行动[4]。活动者的报刊、传单以及有关逮捕事件的记录，显示出参与这些集体行动的无产阶级群体十分多样：既有大工业和小工业的工人、工人阶层街区的家庭主妇、退休人员，也有“青年无产阶级”，即学徒、中学生和就业缺乏保障的劳动者，其中一些还是移民。事实上，商店中的自主减价很快就不再局限于生活必需品。一些青年无产阶级团体和女性主义团体，也在唱片店、服装店和奢侈品店实施并鼓励个人或集体盗窃;其中，针对奢侈品店的行动尤其发生在暴动期间[5]。
如今，商店中的自主减价已成为意大利这场重新占有运动中广为人知的一面，但这场运动实际上有着多种形式。它早在20世纪60年代末就以拒缴房租和大规模占据房屋的运动开始，随后扩展到通勤劳动者反对交通票价上涨的斗争，以及自主削减电费、燃气费和电话费的行动。1974年，在意大利严重通货膨胀的背景下，这一现象开始形成规模。同年年初，在街区自治团体和“继续斗争”(Lotta Continua)——意大利议会外左翼的主要组织之一——的推动下，罗马有超过4,000套住房被占据。到1974年底，全意大利约有28万户家庭自主削减电费，其中都灵就有16万户。尽管遭到镇压，并面临断电威胁，到1975年春季，仍有约10万户家庭继续采取这种做法。此后，运动逐渐退潮，但自主削减电费和房租的实践一直延续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6]。
《Contretemps》：马克思主义者和各种左翼力量如何看待自主减价？
埃莱娜·戈伊：美国经济学家哈里·克利弗(Harry Cleaver)所称的“自治主义马克思主义”将自主减价视为阶级斗争的正当形式[7]。这一跨越国界的非正统马克思主义思潮，在20世纪70年代初受到意大利工人主义和自治运动的推动而发展起来。它将无产者在阶级斗争中主动出击、迫使资本接受自身利益诉求的能力，置于分析的核心[8]。
将自主减价视为阶级斗争的正当形式，意味着相对于过去乃至今天占据主流地位的马克思主义，作出几方面的转变。首先，就是将阶级的自主活动视为理论分析和政治行动的出发点。这正是工人主义所主张的：早在20世纪60年代，工人主义就从意大利南部迁来的工人、通勤劳动者以及北部大型工厂的青年工人的不服从行为中，辨认出各种“拒绝劳动”的形式，包括放慢劳动节奏、破坏生产、未经工会组织的罢工以及旷工。
按照同样的思路，将自主减价理解为无产者迫使资本接受自身利益诉求的能力，即通过斗争不断争取意大利1969年“火热之秋”那句著名口号所表达的“更多的钱、更少的劳动”，还意味着相对于主流马克思主义的另一项重要转变：不将资本主义关系局限于生产领域，而是同时将社会再生产纳入考察。这延续了马里奥·特隆蒂(Mario Tronti)的观点：“在资本主义发展的最高阶段，社会关系成为生产关系的一个环节，整个社会成为生产的一个组成部分[9]。”从这一视角来看，阶级对抗并不会止步于工厂大门，而是同样在“社会工厂”中展开，也就是在家庭和街区中，围绕房租、各类账单和商品价格展开。
在意大利激进左翼的众多力量中，无论是“继续斗争”(Lotta Continua)、“工人先锋”(Avanguardia Operaia)或PDUP-Manifesto等议会外左翼的大型组织，还是自治运动的各个集体，都支持自主减价，但它们赋予这些行动的政治意义并不相同。PDUP-Manifesto倾向于将其用作施压手段，以争取降低收费;“继续斗争”和自治运动的集体则主张将其扩展到日常生活的各个领域，并同时在街区与工厂中组织这些行动[10]。自治运动中接近托尼·奈格里(Toni Negri)的一部分力量，甚至将自主减价，尤其是有组织的劫掠，视为有助于“阶级重组”的实践：它们能够促进无产阶级不同群体之间分隔的消解，并推动“社会工人”这一阶级主体的形成[11]。
当然，工会和意大利共产党(PCI)并不认同这些战略与理论视角，但它们有时也认为，某些形式的自主减价适用于反对高昂生活成本的斗争。例如，意共领导层对自主削减电费的态度在漠不关心与敌视之间摇摆，而党内左翼的一些活动者，有时甚至整个支部，却参与了这些动员[12]。某些工会组织的立场比意共更为多样，也在组织自主减价行动方面发挥了作用，有时作用还相当重要。不过，它们首先将这些行动视为施压手段，以便通过谈判降低收费和物价，而不是将其视为持续重新占有社会财富的实践。因此，当工会参与自主削减电费或超市中的自主减价行动时，它们主张支付部分价款[13]。
意大利的自主减价运动通过直接行动和谈判，都曾取得阶段性的胜利。例如，在交通领域，一些公司仅在群众动员的压力下就撤回了涨价决定;而在都灵，工会则通过谈判争取到了恢复原有票价。这些协议被工会组织和意共宣称为胜利，却不一定能使动员就此结束。自主削减电费的斗争尤其如此：受到工会和意共欢迎的1974年12月协议，只为部分家庭降低了电价。因此，尽管工会领导层呼吁停止自主减价，一些工厂委员会也逐渐退出，斗争仍然依靠街区委员会延续了下来。
《Contretemps》：意大利的自主减价运动，如何帮助我们理解当下这一阶段的斗争？
埃莱娜·戈伊：20世纪70年代，自主减价催生了一系列关于盗窃和劫掠的马克思主义分析。这些分析将盗窃与劫掠视为无产者个人和集体行动的方式，旨在通过朱利安·阿拉韦纳(Julien Allavena)所说的“替代性的社会再生产形式”，保住或增加收入[14]。这些文本将阶级内部一些长期处于马克思主义分析边缘的群体的活动纳入考察，例如流氓无产者以及所有“无工资者”。“无工资者”这一范畴由工人主义女性主义者玛丽亚罗莎·达拉·科斯塔提出，涵盖家庭主妇、青年、老年人，以及世界各地的小农等群体[15]。
与意大利自主削减电费运动同时期的自治主义马克思主义分析指出，工人阶层街区的家庭主妇是这些斗争的核心参与者：无论是以身体阻挡公营电力公司的工作人员切断供电，还是占据公司负责人的办公室，她们都发挥了关键作用[16]。布鲁诺·拉米雷斯(Bruno Ramirez)认为，她们的积极参与体现了对再生产劳动的拒绝。更确切地说，这些女性拒绝让自己在家中承担的再生产劳动进一步增加，因为电价上涨可能迫使她们放弃使用某些家用电器。
在瑞士和法国，一些受到意大利自主减价运动及家务劳动工资主张影响的自治派女性主义者，也将女性在商店盗窃的现象理解为对再生产劳动的拒绝[17]。例如，她们从女性主义马克思主义的角度出发，将女性在商店盗窃理解为一种尝试：降低性别规范强加给女性的、维持“女性气质”所需的成本。这不禁让人联想到近期针对化妆品店和服装店的劫掠。她们还考察了在购买力下降的背景下，主要承担购物消费劳动的女性所面临的两难：是从事有薪工作，或增加有薪工作的时间，以提高家庭收入;还是通过盗窃，拒绝付出更多劳动，同时维持原有的生活水平。如今，劳动阶级付出的劳动越来越多，得到的钱却越来越少，这种替代性的社会再生产有时便由青少年和年轻成年人，而非他们的父母来承担。我们从一些参与法国近期劫掠的年轻人的讲述中，就能听到这样的情况。
意大利自主减价运动的经验，有助于反驳那些将伴随10月17日抗议动员发生的劫掠去政治化的论述;更广泛地说，它也有助于思考当下法国及其他地方民众起义的行动方式。迫切需要做的是，为这些有别于罢工模式的反抗与斗争梳理历史、确立正当性——罢工一直是传统工人运动中占主导地位的行动模式。如果我们接受约书亚·克洛弗(Joshua Clover)的假说，这一点就尤其重要：我们已经进入一个新的暴动时代，斗争发生在商品流通和社会再生产领域，而不再仅仅发生在生产领域[18]。这一新的暴动时代于1965年在美国开启，其背景是去工业化开始出现，以及日益面临失业和生活无保障处境的过剩无产阶级不断壮大;黑人无产阶级的城市反抗标志着这一时代的开端。诺曼·阿贾里(Norman Ajari)最近在接受Blast采访时，也重新讨论了这些反抗[19]。
最后，我想强调，值得关注那些为征收、劫掠或暴动辩护，并对其进行理论阐释的非正统马克思主义、无政府主义或黑人激进主义思潮[20]。事实上，一些黑人激进主义作者，在哈里·克利弗梳理的自治主义马克思主义思想谱系中也占有一席之地，并与意大利工人主义保持着联系、相互影响。他们将美国黑人民众在工厂和街区中的活动及自主组织置于核心位置。1967年，底特律暴动与劫掠发生数周后，著名的加勒比马克思主义者C. L. R.詹姆斯便为黑人的城市反抗辩护，将其视为与国家权力的对抗，以及黑人斗争自主性和革命潜力的体现[21]。詹姆斯·博格斯(James Boggs)和格蕾丝·李·博格斯(Grace Lee Boggs)进一步发展了这一思考，认为这些反抗深化了美国乃至国际范围内黑人运动的政治意识，同时也探讨了这些反抗转化为革命斗争所需的条件[22]。
Notes
[1] Marie Thirion, « Lutte contre l’inflation : des actions collectives cassent les prix », 09.03.2022,The Conversation:https://theconversation.com/lutte-contre-linflation-des-actions-collectives-cassent-les-prix-176594
[2] Voir en français : Diego Giachetti et Marco Scavino,La Fiat aux mains des ouvriers : l’automne chaud de 1969 à Turin, Paris, Les Nuits rouges, 2005 ; Nanni Balestrini et Primo Moroni,La horde d’or. La grande vague révolutionnaire et créative, politique et existentielle. Italie 1968-1977, Paris, L’éclat, 2017, 668 p. ; Julien Allavena,L’hypothèse autonome, Paris, Éditions Amsterdam, 2020, 279 p. ; Marie Thirion,Organiser le pouvoir ouvrier : le laboratoire opéraïste de la Vénétie, 1960-1973, Marseille, Agone, 2024, 359 p.
[3] Un communiqué d’une autoréduction dans un Monoprix de Grenoble revient sur ce phénomène italien : « Les autoréductions, une pratique de lutte en pleine croissance ? », 01.01.2009, disponible sur :https://dndf.org/les-autoreductions-une-pratique-de-lutte-en-pleine-croissance; En Grèce, plus de cinquante « expropriations collectives » de supermarchés, organisées principalement par des groupes anarchistes et suivies d’une redistribution des marchandises, ont été recensées entre 2008 et 2012 : Hartwig Paulz et Margarita Kominou, « Reacting to ‘Austerity Politics’: The Tactic of Collective Expropriation in Greece »,Social Movement Studies, vol. 12, no 1, 2013, p. 103-110. Ce chiffre ne comprend ni les nombreux pillages qui ont accompagné les révoltes urbaines après l’assassinat d’Alexis Grigoropoulos par un policier et les mobilisations contre les politiques d’austérité, ni l’augmentation du vol en magasin. Voir :https://www.contretemps.eu/penser-exarcheia-sans-police-collet/
[4] L’ensemble du paragraphe s’appuie sur : Yann Collonges et Pierre Georges Randal,Les Autoréductions,op. cit., p. 81-85.
[5] Schifres,Le mouvement autonome en Italie et en France (1973-1984),op. cit., p. 33. Dans le cadre de ma recherche doctorale, j’ai trouvé également une participation féministe autonome à cette pratique et apologie du vol en magasin.
[6] Collonges et Randal,Les Autoréductions,op. cit., p. 58, 69-79, 98 ; Schifres,Le mouvement autonome en Italie et en France (1973-1984),op. cit., p. 24-25, 37.
[7] Harry Cleaver,Reading Capital Politically, Leeds, Anti/Theses, 2000, 183 p.
[8] Sur l’opéraïsme, voir : Steve Wright,À l’assaut du ciel. Histoire critique de l’opéraïsme, Genève-Paris, Entremonde, 2022, 464 p. ; ainsi que plusieurs numéros de la revueCahiers du GRMdu Groupe de Recherches Matérialistes :https://journals.openedition.org/grm/
[9] Mario Tronti,Ouvriers et Capital, Genève-Paris, Entremonde, 2016, p. 70.
[10] Collonges et Randal,Les Autoréductions,op. cit., p. 95-96.
[11] Wright,À l’assaut du ciel,op. cit., p. 249-251.
[12] Georgy Katsiaficas,The Subversion of Politics: European Autonomous Social Movements and the Decolonization of Everyday Life, Oakland/Edinburgh, AK Press, 2006, p. 22-23 ; Collonges et Randal,Les Autoréductions,op. cit., p. 97-98 ; Schifres,Le mouvement autonome en Italie et en France (1973-1984),op. cit., p. 22.
[13] Collonges,Les Autoréductions,op. cit., p. 83, 95-97.
[14] Allavena,L’hypothèse autonome,op. cit., p. 130.
[15] Mariarosa Dalla Costa, « Les femmes et la subversion sociale (1972) », inFemmes et subversion sociale. Anthologie 1972-2008, Genève-Paris, Entremonde, 2023, p. 75-114.
[16] Bruno Ramirez, « The working class struggle against the crisis: self-reduction of prices in Italy »,Radical America, vol. 10, no 4, 1976, p. 143-150 ; Collonges et Randal,Les Autoréductions,op. cit., p. 91-93.
[17] Je m’appuie pour ce qui suit sur des sources, publications et entretiens réalisés dans le cadre de ma thèse de doctorat et sur : Hélène Goy, «Wages for HouseworketAutonomia: les politisations féministes marxistes des autoréductions des prix et du vol en magasin en Amérique du Nord, en Suisse et en France (1975-1979) », intervention donnée lors de la journée d’études « Économie du quotidien : pratiques, mobilisations et théories XVIIIe-XXIe siècles » organisée par Fanny Gallot, Marianne Gourdon et Hélène Goy à l’Université Paris-Créteil le 23 juin 2026.
[18] Joshua Clover,L’émeute prime : la nouvelle ère des soulèvements, Genève, Entremonde, 2018.
[19] Norman Ajari, « Pillages : “On s’agenouille devant des objets alors que des crânes sont fracassés” », 26.10.2026 :https://www.blast-info.fr/emissions/2026/pillages-on-sagenouille-devant-des-objets-alors-que-des-cranes-sont-fracasses-BcK-FF0zSIWdh9pNa9J0vA
[20] À commencer, côté anarchisme, par : Pierre Kropotkine,La Conquête du pain, Montreuil, Nada, 2022, 270 p. ; Et sur le radicalisme noir par : C. L. R. James,Histoire des révoltes panafricaines, Paris, Amsterdam, 2018, 160 p. ; C. L. R. James,Sur la question noire aux États-Unis (1935-1967), Paris, Syllepse, 2012, 252 p. ; Cedric J. Robinson,Marxisme noir, Genève-Paris, Entremonde, 2023, 215 p.
[21] C. L. R. James, « Black Power », conférence prononcée à Londres en août 1967 :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james-clr/works/1967/black-power.htm
[22] Voir : James Boggs et Grace Lee Boggs, « Detroit: Birth of a Nation »,National Guardian, 7 octobre 1967 ; James Boggs, « The Future Belongs to the Dispossessed », inRacism and the Class Struggle: Further Pages from a Black Worker’s Notebook, New York, Monthly Review Press, 1970 ; James Boggs et Grace Lee Boggs,Revolution and Evolution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New York, Monthly Review Press, 1974.
欢迎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