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讨论了为什么要从生产出发研究经济，并将生产过程概括为劳动与生产资料相结合、形成产品的过程。但是，仅仅了解生产过程如何进行，还不足以比较不同生产技术的生产能力。同样是获取食物，狩猎采集、传统农耕和现代工业化农业所使用的劳动、工具和其他生产资料可能大不相同。那么，我们究竟应该根据什么标准，判断一种生产方式是否比另一种具有更高的生产能力?
一种直观的办法是比较产量，或者比较每小时劳动能够生产多少产品。然而，总产品中有一部分需要用于补偿生产过程中消耗的生产资料;而直接劳动投入的减少，也可能伴随着生产资料消耗的增加。如果一种技术使用更少的劳动，却消耗更多的生产资料，它是否一定意味着生产能力的提高?要回答这个问题，就需要同时考虑直接劳动和生产资料的消耗，并进一步考察生产资料本身的生产所需要的劳动。
本文首先通过几种食物获取方式的投入—产出数据，说明不同衡量指标可能得出怎样不同的结论;然后建立一个简单的单一产品模型，从总产品与净产品的区别出发，引入直接劳动、间接劳动与劳动内容等概念。在此基础上，我们将说明如何从社会劳动节约的角度衡量生产能力，以及怎样比较不同生产技术的优劣。
一、生产能力的测量指标
怎样比较不同生产方式的生产能力?最直观的办法，似乎是考察生产过程中投入了多少资源、取得了多少产品，即用总产出与总投入之比来衡量。但这种方法能否准确反映不同生产方式的生产能力?
以食物生产为例，狩猎采集、传统农耕和工业化农业都能够提供食物，但使用的人力、工具及其他生产资料存在很大差异。为了比较这些生产方式，可以借助一组历史研究中的能量账户数据。
表1不同食物获取方式的能量账户。单位：兆焦耳/公顷/年。资料来源： Leach(1975)。
首先，考虑用产出/总投入来比较。把人力和非人力投入相加作为分母，三个案例的比率分别约为7.8、41.1和1.3。按照这一指标，传统农耕的生产能力最高，工业化农业反而最低。这显然与我们通常对现代农业生产力水平的认识不太一致。为什么工业化农业使用了更先进的生产技术，投入产出比却反而更低?
工业化农业大量使用机器、肥料和灌溉等条件，以较多的非人力投入替代人力。将所有投入合在分母中，衡量的是这个账户范围内的投入产出比。它可以用于比较能量利用，却不能据此判断劳动生产率的高低，因此不适合作为这里要寻找的生产能力指标。
那么，能不能只比较总产出与人力投入之比，改用产出/劳动投入呢?按这个指标计算，三种食物获取方式的生产能力分别约为7.8、49.8和4,206。这一次，工业化农业的指标远远超过前两种生产方式，似乎更符合我们对现代农业生产力水平的直观认识。工业化生产之所以能够大幅提高劳动生产率，一个重要原因正是通过机械等生产资料的使用，节约了直接劳动。
不过，这种指标仍然存在一个缺陷：假设一种新的生产技术，在使用相同劳动、取得相同产出的条件下，能够减少种子、肥料、燃料等中间投入。按照总产出与劳动投入之比，新旧技术的生产能力完全相同。但新技术显然节约了生产资料，因而也应当体现为生产能力的提高。反过来，如果一种技术虽然减少了直接劳动，却需要消耗更多生产资料，我们也不能仅凭直接劳动的减少，就断定它具有更高的生产能力。
因此，要更全面地比较生产能力，就不能只看总产出与直接劳动的关系，还必须把生产过程中消耗的其他中间投入考虑进来。一种自然的思路是，先从总产出中扣除这些投入，再考察扣除之后的产出与劳动投入之间的关系。这样，劳动投入的减少和生产资料消耗的节约，就有可能被纳入同一个比较指标：
它既保留了劳动投入作为比较的基准，又计入了其他生产投入的消耗。在其他条件不变且分子为正时，减少劳动投入可以提高这一比率;在产出和人力投入不变时，减少其他投入同样可以提高这一比率。如果一种技术减少了劳动投入，却增加了其他投入，就需要比较两方面变化的共同结果。
三个指标的比较引出了一条基本思路：衡量生产能力，不仅要考虑劳动投入，还要考虑生产资料消耗。由此可以形成两种相互联系的分析方法：一种是从总产品中扣除生产资料消耗，得到净产品，再考察净产品与劳动投入的关系;另一种是把生产中消耗的生产资料所需要的劳动也计算进来，将直接劳动与间接劳动结合起来考察。下面通过一个简单的生产模型，说明这两种方法之间的关系。
二、全劳动生产率与劳动内容
方法论原则
这里需要特别说明，采用单一产品模型，并不是认为现实生产可以简化为一种产品，而是为了构造一个便于理论分析的“实验室”。通过暂时排除不同产品之间的复杂关系，我们可以在最简单的条件下，检验一个概念的定义是否清晰、一项理论命题是否具有逻辑一致性。对于那些声称具有一般意义的概念和命题，这至少构成了一项最低限度的检验：如果在如此简单的模型中都无法得到清楚的解释，甚至出现逻辑矛盾，那么增加更多现实规定性，通常也不会自动解决这些问题。当然，通过简单模型的检验，并不意味着相关结论必然适用于更复杂的情形。我们还需要逐步放松假设，考察这些结论的成立条件与适用范围。
三、结语
本文从不同生产方式的投入—产出比较出发，讨论了如何衡量生产能力。仅仅比较总产出与全部投入，可能无法反映技术进步所带来的劳动节约;而只考虑总产出与直接劳动投入，又会忽略生产资料消耗的变化。因此，要从社会劳动节约的角度衡量生产能力，就需要同时考虑直接劳动和生产资料的消耗。
通过一个简单的单一产品模型，我们从两个角度建立了生产能力的衡量指标：一是从总产品中扣除生产资料消耗，考察每小时劳动能够取得多少净产品;二是将生产资料所需要的间接劳动计入产品的劳动内容。两种方法最终得到一致的结果：全劳动生产率等于单位产品劳动内容的倒数。在此基础上，借助等劳动内容线，我们还可以比较不同生产技术的投入组合，说明直接劳动的减少并不必然意味着生产能力的提高，关键在于生产同样数量的净产品需要多少社会劳动。
不过，生产能力只是理解社会生产的一个方面。社会不仅需要生产产品，还需要不断补偿生产过程中消耗的生产资料，维持劳动者的生活，使生产过程能够持续进行。由此就引出了社会再生产的问题：在净产品中，有多少必须用于维持劳动者的生活，又有多少可以作为剩余产品用于其他用途?下一篇将从社会再生产的条件出发，进一步讨论必要产品、剩余产品及其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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