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1月11日的“消费节”比去年冷清多了,记者们则跑去超市货架前做了一件颇有侦探意味的事,结果一看吓一跳:雕牌、金鱼、斧头、金纺、兔力等一众洗涤品牌,纷纷玩起了“变形记”。瓶身上硕大的“西柚清新”“鲜萃蜜桃”扑面而来,水果图案鲜艳得仿佛刚从果园里摘下来,配色清新得像是某网红茶饮的新品海报。至于“洗洁精”“洗涤灵”这几个真正说明身份的字,则被安排在了边角料位置,字号小得需要消费者掏出老花镜、眯起眼睛、凑近瓶身,才能在一堆营销话术的夹缝中辨认出来。
一瓶本来该在厨房水槽边老老实实待着的清洁剂,硬是把自己打扮成了便利店冷柜里的果味饮料。这股风潮还不限于洗洁精,留香珠、洁厕剂也纷纷加入“饮料化”大军,有的突出“阿萨姆红茶”“红茶提取物”,有的顶着“白桃香氛”的名头,配色之活泼、命名之诱人,足以让一个口渴的路人产生“这瓶东西喝下去应该挺解渴”的错觉。记者在某超市货架前粗略一数,类似设计的洗洁精竟占到同类产品的三成至四成。换句话说,你随手拿起三瓶洗洁精,至少有一瓶正在对你进行“身份欺诈”。
至于那句本该最醒目的“若不慎误饮,请立即饮用清水稀释并及时就诊”,则被安置在“使用方法”下方的小字里,字号之谦逊、位置之隐蔽,仿佛是在跟消费者玩一场“你找得到算我输”的捉迷藏。而此前已有老人误将标称“白桃香氛洁厕慕斯”的清洁用品当成饮料服下,造成口腔、食道化学性灼伤。一瓶洁厕剂,靠着一个白桃味的名字和一身粉嫩包装,成功骗过了一位老人的眼睛,也成功灼伤了他的食道。这不是段子,这是事故。
一、谁装睡,谁装嫩?
要理解这场“洗洁精选美大赛”的荒诞之处,得先看看台上的主角们都是谁。
第一层是资本方,也就是生产者与经营者阶层。日化企业、品牌方、经销商、超市渠道,构成了这条“伪装产业链”的既得利益者。在市场竞争白热化、利润空间被不断挤压的当下,怎么让一瓶洗洁精在货架上“跳出来”,成了比怎么把碗洗干净更紧迫的课题。于是包装设计部门绞尽脑汁,把洗洁精往饮料的路子上推:名字要甜,颜色要嫩,图案要鲜,品类名要小。这套操作的精髓在于,用“食品感”勾起消费者的好感,用“饮料感”降低消费者的戒备,再用一行蝇头小字完成所谓的“风险提示”。生意做成了,风险转嫁了,责任撇清了,堪称一鱼三吃。
第二层是营销设计与广告传播从业者。他们是这场“变装秀”的化妆师。命名、配色、图案、卖点,每一个细节都被精心打磨,目的只有一个:让产品看起来像它本不是的东西。把“洗洁精”三个字缩小一号,把“鲜萃蜜桃”放大三号,这中间的尺寸差,就是利润与风险之间的距离。设计师们未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在资本的指挥棒下,“吸引眼球”永远排在“准确标识”前面。毕竟包装越像饮料,销量越有可能上涨;至于会不会有人真把它当饮料喝,那是“小字”该操心的事。
第三层是消费者阶层。这里又得分两说,一般消费者在货架前匆匆一瞥,被大字和图案吸引,顺手拿走一瓶“西柚清新”,回家才发现是洗洁精——这还算好的,顶多算买错了东西。真正让人揪心的是辨识能力较弱的群体:老人、儿童,以及那些眼神不好、阅读习惯不佳的人。他们面对一瓶包装精美、名字甜美、警示语缩在角落里的清洁剂,误认的概率陡然上升。消费者站在货架前,天然处于信息弱势:他们看不到配方表背后的化学风险,只能依赖包装传递的信号。而当包装信号本身就在“演戏”,消费者的知情权和生命安全,就成了这场戏的票房代价。
第四层是监管与法律职业群体。市场监管部门负有包装标识、警示说明和广告合规的监管职责;律师们则从法律角度给出了相当直白的判断。律师李泽瑞认为,“大字吸睛”制造误认、“小字免责”不足以纠正误认,说明生产者和经营者未尽警示说明义务;若因包装误导误食受伤,可要求生产者、经营者担责。律师张勇更进一步指出,日化用品“伪饮料包装”是否合法,不取决于小字警示,而看整体包装、命名、配色是否足以让一般消费者及辨识能力较弱群体误认;造成误认则难以免责,可能被认定违法。也就是你把瓶子打扮成饮料,再在角落里写一行“我不是饮料”,这不叫提示,这叫碰瓷。
二、资本的利润表与消费者的食道
把这几层人摆在一起,主要冲突就浮出水面了:资本逐利与消费者健康安全、知情权之间的对立。
这个冲突不是抽象的,它具体到一瓶洗洁精的瓶身上:大字写“蜜桃”,小字写“洗洁精”;大字负责勾引,小字负责免责。具体到一位老人的病床前:一瓶“白桃香氛洁厕慕斯”被当成饮料喝下去,口腔和食道被化学物质灼伤。再具体到律师的办公桌上:一边是企业说“我已经写了警示语”,一边是消费者说“我根本没看见”。资本要的是转化率、复购率、货架辨识度;消费者要的是“这瓶东西到底是什么、能不能喝、喝了会怎样”的清晰答案。当资本把前者凌驾于后者之上,冲突就不可避免。
那么冲突的主要方面在哪一边?答案很清楚:在资本方,在生产者和经营者一边。
道理并不复杂。包装设计谁主导?生产者和经营者。命名配色谁拍板?生产者和经营者。警示语字号多大、放在哪里、用多小的字,谁说了算?还是生产者和经营者。“大字吸睛”是主动为之,“小字免责”是刻意设计,这一大一小之间的落差,不是疏忽,是策略。消费者在这套策略面前,是被动接收方:他们不能要求企业把警示语放大,不能要求企业把品类名写清楚,不能要求企业别把洗洁精打扮成蜜桃汁。他们唯一能做的,是在购买时多留个心眼——可问题是当包装本身就在系统性地制造误认时,把责任推给消费者的“心眼不够”,显然不公平。
市场经济持续下行、竞争加剧、利润承压,企业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如何把产品做得更好”,而是“如何把产品卖得更快”。包装“饮料化”就是一条捷径:成本不高,见效不慢,货架上一眼就能跳出来。至于这条捷径通向的是销量增长还是医院急诊,那属于“外部性”,不在当季财报的考虑范围内。资本为维持利润最大化,不惜弄虚作假欺骗消费者,对照货架上那些“伪装者”,并不冤枉。
当然次要冲突也不少:包装创新与警示说明义务之间的悖逆,形式合规与小字免责实质误导之间的背离,企业短期利润与行业长期信誉、公共健康安全之间的对抗,超市渠道销售利益与进货审查责任之间的错位。这些冲突彼此交织,共同构成了“饮料化包装”得以存活的土壤。但归根结底主要冲突的主要方面在资本方——是他们在货架上摆出了这些穿马甲的产品,在设计软件里把警示字号拖到了最小,在利润和良心之间选择了前者。
三、该给“饮料梦”泼一盆冷水了
因此在市场经济/资本主义持续低迷的大背景下,资本为维持利润最大化,不惜弄虚作假欺骗消费者,通过“饮料化”包装弱化日化产品属性、淡化误食警示,严重危害消费者健康。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偶发失误,而是一种带有行业性的逐利惯性:当增长变难,一些企业不是想着怎么把产品做好,而是想着怎么把包装做得更像别的东西。
“小字免责”不能成立。包装是一个整体,消费者看到的是大字、图案、配色,而不是角落里那行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的提示。以形式标识掩盖整体包装造成的实质误认,法律上站不住脚,道义上更说不过去。一瓶洗洁精把自己打扮成蜜桃汁,然后怪消费者“没仔细看小字”,这逻辑跟“我把井盖涂成斑马线,你掉下去是因为你没看路”差不多荒唐。
应严惩不贷,直至出清行业。严格认定生产者、经营者的警示说明义务和误导责任,不能让“写了小字”成为挡箭牌;加大行政处罚、惩罚性赔偿和市场禁入力度,让误导性包装的违法成本高于其可能带来的销售收益;建立日化产品包装负面清单,明确禁止食品化、饮料化的误导设计,把“能不能把洗洁精做成蜜桃味海报”这个问题从灰色地带拉到红线之外;强化超市渠道审查和监管抽查,让货架不再成为“伪装者”的秀场;对造成误食灼伤等严重后果的,依法追责,直至淘汰出清行业。根本上还是要清除市场经济/资本主义私有制,在真实公有制基础上回归清洁行业国营化,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说到底洗洁精的职责是洗碗洗碟,不是装嫩。货架上的每一瓶清洁剂,都应该老老实实地告诉消费者“我是谁、我能干什么、你不能拿我干什么”。当一瓶洗洁精开始做“饮料梦”,该醒的不只是它自己,还有那些纵容它做梦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