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的冬，比往岁更冷些。大理寺的狱墙是灰黑色的，像一块浸了血又冻硬的旧麻布，压得人喘不过气。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临安城的脂粉香，也带着淮河以北的风沙味，呜呜地哭，像那些被金人掳走的百姓，又像那些战死沙场的孤魂。
岳飞坐在草堆上，身上的铠甲早已被剥去，换了一身破旧的囚服，沾满了泥污与血渍。他的头发散乱着，几缕白发混在黑发里，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往日里能拉三百石弓、能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也是因为心口那股堵得发慌的气，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狱卒端着一碗冷粥进来，“哐当”一声放在地上，溅出几滴粥水，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凝成小冰粒。“岳太尉，吃点吧，别等会儿连写字的力气都没了。”狱卒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畏缩，眼角却偷偷瞟着岳飞，像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旧物。其实，他心里还是敬重岳飞的，敬重他能带兵打胜仗，敬重他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可他不敢多说什么，也不敢多做什么——这临安城的天，早就不是岳太尉心中的那个天了。
岳飞没有看那碗粥，只是抬起头，望着狱窗外面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天很暗，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像一块蒙了布的铜镜，照不出任何光亮。他想起年轻时，也是这样的冬天，他辞别母亲，背上刺着“精忠报国”四个大字，带着几个人就去投军。那时的他，以为只要凭着一身武艺，凭着一颗忠心，就能把金人赶出去，就能让中原的百姓再过上安稳日子。他以为，天是亮的，日是明的，公道自在人心，忠奸自有分辨。
可如今呢?他打了无数胜仗，收复了无数失地，郾城一战，杀得金人闻风丧胆，“岳”字大旗一立，金兵便望风而逃。可到头来，却被自己人扣上了“谋反”的罪名，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里。那些他拼死保护的百姓，此刻或许还在临安城的街头，听着戏子唱着升平，或许还在为了几斗米奔波，早已忘了淮河以北还有大片的土地被金人占领，忘了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那个他辅佐的君王，嘴上说着“收复中原”，暗地里却和秦桧一伙人算计着如何求和，如何除掉他这个“碍事”的人。
“太尉，大人让你写供状。”另一个狱卒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笔杆是劣质的竹杆，笔尖都快磨秃了。他把纸和笔放在岳飞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大人说了，只要你画个押，认了罪，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岳飞拿起笔，指尖冰凉。他看着那张空白的供状，突然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可笑的是，他一生光明磊落，为国为民，从未有过半分谋反之心，如今却要在这供状上认下莫须有的罪名;可悲的是，这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人能为他辩白，竟没有一个人能看清秦桧的真面目，竟没有一个人记得，那些收复失地的鲜血，那些百姓的期盼。
他没有写供状，也没有画押，只是在那张空白的纸上，一笔一笔，写下了八个字。字迹苍劲有力，带着几分颤抖，却又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像他一生的风骨，像他心中从未熄灭的火焰。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写完，他把笔扔在地上，笔杆断成了两截。他重新坐回草堆上，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岳家军的将士们，看到了他们穿着铠甲，拿着兵器，喊着“还我河山”的口号，冲向金兵的阵营;仿佛又看到了母亲，看到了母亲在他背上刺字时，眼中的期盼与不舍;仿佛又看到了中原的百姓，看到了他们牵着牛羊，提着酒浆，迎接岳家军的到来。
狱卒凑过去，看到纸上的八个字，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转身跑了出去，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风更大了，狱窗的纸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为岳飞呐喊，又像是在为这黑暗的世道叹息。岳飞的呼吸渐渐微弱，他的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他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就像天上的日月，无论被乌云遮蔽多久，终究会露出光亮。他知道，自己虽然死了，但“精忠报国”这四个字，会永远留在百姓的心中，会永远刻在中原的土地上。
有人说，岳飞死的那天，临安城下起了雪，雪下得很大，覆盖了整个大理寺，覆盖了那些血渍与泥污，像是在为他送行，像是在为他洗冤。也有人说，那天夜里，有一颗流星从天上划过，照亮了整个夜空，像是岳飞的魂魄，在诉说着心中的冤屈与不甘。
后来，秦桧死了，宋孝宗为岳飞平反，追谥“武穆”，把他改葬在栖霞岭。再后来，人们在岳飞的墓前，立了秦桧夫妇的跪像，让他们永远跪在岳飞的面前，永远受到世人的唾骂。
只是，那临安城的天，依旧有时亮，有时暗。有人记得岳飞，记得他的忠心，记得他的风骨;也有人忘了他，忘了他的牺牲，忘了他心中的“天日昭昭”。
又一个冬天，一个老狱卒路过栖霞岭，看到岳飞的墓碑上，刻着“天日昭昭”四个大字，在风雪中依旧清晰可见。他想起当年在囚牢里，岳飞写下这八个字时的模样，想起那些被风沙掩埋的岁月，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突然老泪纵横。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这八个字，像一声叹息，穿越了千年的岁月，回荡在临安城的上空，回荡在中原的土地上，回荡在每一个记得岳飞的人心中。它告诉人们，无论世道多么黑暗，无论冤屈多么深重，只要心中有光，只要坚守本心，公道终究会到来，日月终究会昭明。
就像鲁迅说的，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岳飞便是这样的猛士，他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精忠报国”的真谛，诠释了“天日昭昭”的分量。而那些为了一己私利，陷害忠良，出卖国家的人，终究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远被世人唾弃。
风雪依旧，墓碑依旧，那八个字，依旧在岁月中熠熠生辉，像天上的日月，永远照亮着后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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