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南剿匪和镇反斗争中,我抓捕的反动首要分子。
1950年2月,解放军十三军随营学校,进驻云南弥勒县城(今弥勒市)。
弥勒位于滇东南,属于多民族地区,四面环山,林高谷深,地形复杂。在解放初,比地形更复杂的,则是这里的社会环境。虽然云南和平解放了,但斗争形势依然激烈,各种势力和各种矛盾,错综复杂。
这座县城是由云南地下党领导的“边纵(中国人民解放军滇桂黔边纵队)”解放的,由于反蒋斗争的需要,与统战人士和少数民族上层人物有着相当复杂的关系。
县城东北的西山区,是阿细(彝族分支)人民为主的地区,更是党领导西山起义,朱家壁同志和这里的群众,与敌浴血奋战,打出来的根据地,群众基础极好;县城周围是原保安团的统治范围,以往摩擦经常发生。反动分子有的销声匿迹,潜伏下来,有的干脆摇身一变,伪装进步,成了统战人士,台前一张脸,背后一张脸。

弥勒县行政区划图
解放了,县政府除牌子上加了“人民”二字,机关里添了几个解放前夕,刚刚参加革命,从云南来的青年学生之外,其它几乎是原封未动。本地的同志,对于革命斗争的长期性、复杂性,明显缺乏心理准备。当然,这也不能怪这些同志,毕竟云南的情况特殊。所以,这样的政府机器,可以说是鱼龙混杂。
群众吐槽我们,说我们宽大无边,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共产党搞宽大”。什么意思呢?坏人的嚣张气焰没有被打下去啊!
这也难怪群众意见大,云南是和平解放的,因此难免泥沙俱下。一些坏人有混入起义部队的,有钻进地方上各级部门的。由于是新区,兼之民族地区,上级再三交代要注意政策,这和武力解放的地方不同。所以多是以宽大为怀,抓起来集中教育为主,公家管吃管住,教育几天有点悔改表现就放回去了,甚至有些有头有脸的,再度登堂入室。

老大娘为剿匪部队指路
当时有多滑稽呢?
有些在旧社会有旧恶的,原本以往要掉脑袋,结果不但没事,反而有官作,有饭吃,他们不但不感恩戴德新社会,反而讥讽我们的公安机关是“公安饭店”和“公安招待所”,觉得干点坏事没啥了不起,无非是叫来管吃管住学习几天就回去了,甚至作恶越大越多,越有统战价值,所以坏人的气焰很嚣张。
以弥勒为例,太阳一落,县城内秩序还好,而城外却枪声不断,有时密如爆豆。
打着慈善外衣的“同善会”,实际上就是反动的封建会道门,暗藏了很多国民党特务,他们在城乡闹腾得很厉害,不断地散布谣言。教堂里的外国传教人员也不安生,明显对新生的人民政权极不友好,诅咒我们是魔鬼如之何。土匪活动猖獗,加上国民党残兵败将,以及原有的地主恶霸和土司,组成政治匪团,经常伏击我们的运输队和工作队,甚至攻打我们的乡政府,造成多起血案。

滇东平彝(今富源)剿匪部队召开军民大会,动员群众,共同肃清匪患。
随营学校是专门培养基层干部的,一、二大队是十三军的连排干部,三大队是从两广招来的学生和教师。此外,还有一个勤务分队,下辖警卫连和通讯连。
刚进驻弥勒,敌人就不断送来“见面礼”:夜间哨兵在门外树下被飞来的砖头砸成重伤,西关路边的一位无辜老太婆被人残杀……
更为严重的是审计李玉宝、会计王根锁和饲养员王全荣、李建堂四位同志,到开远军部领津贴和伙食费,回来的时候遭政治土匪伏击,全部牺牲,财物、枪支和骡马等物,全部被劫。
此外,由于青黄不接,再加上土匪经常打我们的运输线,部队供应困难,吃饭都成了大问题。

剿匪部队严格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用模范行动影响和争取因听信土匪谣言被迫逃离的群众回家。
一、二大队都是老同志,多数都是晋豫一路南下过来的,什么样的阵势没见过,基本不成问题。这是陈赓同志的老部队,再难再苦,能比挺进豫西,血战淮海,还那啥?
关键是三大队的学生兵,思想波动不小。他们是在革命胜利在望,被时代大潮“推”进人民军队行列的,入伍动机形形色色,多数是想在部队找出路,部分是想求个一官半职。谁想爬山涉水数千里,远离家乡和父母,不仅官没当上,随身衣服都捐赠给山区困难群众,眼下连饭都吃不饱,还要去挖野菜,去扛粮扛柴,而且周围环境复杂,搞不好就有生命危险。所以有些人动摇了,流露出后悔情绪,但又怕失去了光荣斗争的这段历史,真当了逃兵,更一无所获,里外不是人,更无颜见江东父老,患得患失,左右为难。

滇南卫戍区剿匪部队攀绳上山追捕股匪。
十连指导员张永顺同志,向保卫科汇报,有位姓梁的学员向他反映:本地有人来找他,叫他拉上一些同学,出去过“自由生活”,最好从知心好友拉起,拉的人人越多越好。还说现在时机最好,警卫连又不在家。城内已无战斗部队,走时最好搞些枪支,把电台弄上才好。出来之后,想去泰国去泰国,想去台湾去台湾,去美国也行,或者到香港,从香港回广东也可以。而且还说,那边如何生活优渥,美金美女,要啥有啥,还跟着共产党吃啥苦?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风欲静而树不止,这显然是敌人要搞我们的前兆。
保卫科立即把情况报告给政治部,政治部主任张道容同志指示,由保卫科和三大队共同掌握案情的发展。把实际情况搞清楚,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我们内部和外面,有哪些人,参与其中,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仅仅是跑出去吗?那为什么,还要搞枪、搞电台呢?

被我公安部队抓获的反动会道门骨干。
小梁是广州的大学生,地下青年团员出身,当时叫新民主主义青年团。既有一定的地下斗争经验,又是学校的先进分子,入伍后表现很好。只是内向老实,普通话说得不太好,跟人交流不多,敌人对他的底细,也就不把底了。
来到保卫科,小梁重述了一下情况,不但努力把普通话说好,还时不时写写画画,把他了解的敌人活动情况和架构,向同志们尽量说清楚。可见这位同志,不但革命意志坚定,而且相当有想法。
领导交代他,继续和找他的人接触。队里会安排可靠的同志,扮成“同伙”,配合工作,可以去参加他们的开会活动,将计就计,弄清谁是头目,要干什么,动手时间等情况,随时向组织报告。
慢慢的,小梁经过多次接触这些人,参加他们的活动,得到了这些人的信任,有个“嘴大”的告诉小梁,他们领头指挥的是“李团长”。

云南昭通剿匪部队向俘虏宣传党的方针政策。
李团长叫李焕文,时任弥勒县人民政府工商科长,相当于现在工商局、税务局、商务局的前身和总负责。原是边纵二支队护乡第一团的副团长,旧军人出身,曾在国民党弥勒县政府保安团当过团长,后来起义过来。
此人交际广泛,能力很强,在弥勒很有根基,原来保安团的手下,不少已经打入我们内部,伪装得很好,掌握了权力和武装。一旦动手,除随营学校这一路,东边的阿乌村有人接应,北边六区有武装配合,城内县公安中队长陈祖第负责攻打县委县政府,邮电局副局长余茂林负责各处联络。
小梁参加了几次会议,其他人都见过了,唯独这个李团长很狡猾,从来不出席会议,只让人带话,遥控指挥。此外,情况虽然基本摸清,但敌人的动手时间,尚不知道。

贵州剿匪部队在斗篷冲战斗中,活捉巨匪曹绍华。
我们在弥勒的驻军不多,公安中队和各区武装,被严重渗透,能依靠的仅剩随营学校,以及驻朋普镇的炮兵营。后者距县城56公里,远水解不了近渴。但随营学校,还是努力做好了各种应对突发事件的准备工作,特别是一、二大队,分发武器弹药,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与此同时,敌人也加紧行动,不断串联。
终于到了8月初,敌人才把行动时间,最终敲定——“火把节”之夜零时!
火把节是当地阿细人民的盛大节日,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日,举行摔交跳乐等活动,杀牛羊聚餐,傍晚点燃火把熏照家屋及地里的庄稼,青年则用火把打闹相戏。

云南剿匪部队设立“土匪自新登记处”。
1950年的火把节,为阳历的8月7日。
敌人选这个日子,特别刁钻,火把节活动通宵达旦,街上人来人往,入夜还要打火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火,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一旦搞起来,混在群众的人堆里,他们趁乱动手,搞我们很容易,我们想把他们从群众中摘出来,不让群众受损失,可就不容易了!
随营学校负责同志和县委县政府的少数领导(可靠的),通了气,火把节当天晚上,10点半全城实行戒严。一方面安排通讯连保护好电台,防止敌人劫夺电台,与境外国民党残军联络;另一方面,一大队全副武装上街,对在街上的逗留人员一律集中审查。同时安排人员,在小梁同志的带领下,按照此前掌握的暴乱分子名单,进行抓捕。要求骨干成员,一个不能跑。

缴械投降的土匪。
行动干净利索,群众很配合,抓捕很顺利,除了张祖第翻越城墙跑了,李焕文、余茂林等人,包括阿乌村和六区武装班的暴乱分子,也都被抓了,等于暴乱骨干基本一勺烩,敌人的阴谋彻底破产。
暴乱是被粉碎了,但因缺少中间环节,难以结案。
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主犯我们抓了,但是缺少中间证据链和关键证人,难以定案。
这里面的“总指挥”是李焕文,“副总指挥”是六区副区长李绍梅。

剿匪部队深入村寨,向被迫从匪的家属做思想工作。
先说李绍梅,他是当地的大地主,又是副区长,有钱又有势,原先就很“醒目”。区政府的武装班,前身就是他的家族武装,有一挺瑞士启拉利轻机枪,步枪也都是法国货。由于善于伪装,而且在省城里有不少关系,甚至涉及卢汉的周边,所以在区政府里很受倚重,我们开会都不避他,不管是县委,还是驻军,也都对这位李副区长不错。
问题是你以心换心,人家可不拿你当自己人,此前六区就出过怪事。
六区驻在牛背村,距离县城六七里地,随营学校的二大队也在这里。牛背村是弥勒县城的北大门,再北面十二三里外是花口,公路由此贯通,蜿蜒过县城,经朋普南通开远,交通位置重要,又是山区和坝区的结合部,匪情严重,斗争复杂。

举办自新土匪训练班,使之回归正常生活。
几次军地剿匪联席会议,共同研究要抓几个有劣迹的伪保长,但还没等实施,人早已逃之夭夭了。费了很大劲,终于捉住了一个,可是在武装班押解的途中,竟让其跑掉了,很令人不解。
现在想来,开会和押解,能出问题的环节,汇总起来,关键人物就是这里李副区长。
1950年3月,西南人民革命大学云南分校在昆明成立,这所读大学,相当于今天的党校和社会主义学院,说白了就是培养干部的,这也包括有志于为人民服务的旧公教人员。
正好李副区长作为统战典型代表,被县里送去学习,无形中给平暴工作减少了重要阻力,等于敌人在六区的内应,被“没收”了。

七十岁孤寡老人杨大娘等分到缴费胜利果实,高呼拥护党,感谢人民解放军!
这次弥勒抓了人后,他也没跑了,尽管“打招呼”的不少,但是证据链完整,指认他的人不少,所以李绍梅这里也没费啥劲,除交代自己的问题外,还指认了李焕文是幕后最大的黑手。
问题是李绍梅和李焕文之间的联系人,也是逃走的陈祖第。中间关键链条中断,我们还是动不了李焕文,没有陈祖第,李焕文就不能最终定罪。我们抓不到陈祖第,就只能释放李焕文。
更要命的是自从抓了李焕文,他死不开口,反正你们没有确切的物证人证,他以前的关系,有的是民主人士和统战对象,有的甚至是边纵和地方党的同志,也参与“大合唱”。把雪片般的“状纸”,不断告到云南省军管会,说说我们关了统战对象,不执行政策。

剿匪部队召开座谈会,宣讲政策,搜集情报,听取群众意见。
这还了得,这不是破坏党的统战政策,跟党的方针政策对着干?
没多久,随营学校就收到压力了。副校长赵华清把保卫科长汤新杰叫到办公室,说案子非同小可,省城议论纷纷,组织上要求我们准备好材料,将来上法庭打官司的时候,咱们不至于打无准备之战。很可能,你我都得上法庭!
汤科长当即表示,尽力去抓陈祖第,一定用事实,给关心此事的领导和同志们,以及社会各界,一个圆满的答复。
说到底,关键的关键,就是抓捕陈祖第。
可是陈祖第跑哪去了,怎么才能把他抓捕归案呢?

广东连县群众欢迎剿匪部队,打出条幅:拥护教员,欢迎解放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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