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36年红军将士集体创作的回忆录《红军长征记》(《二万五千里》)中，董必武的《出发前》被作为开篇之作。在这篇文章的最后，他满怀深情地写道：“假使在出发前，就知道要走二万五千里的程途，要经过十三个月的时间，要通过无人迹无粮食的地区，如此等类，当时不知将作何感想，是不是同样的坚决想随军出发呢?这都不能悬揣。但在长途中遇到一切天然的人为的困难，不曾令我丝毫沮丧过，同着大家一齐克服过了。到瓦窑堡后，东征时还是跃跃欲试。这样看起来，即在出发前知道路很远，时间很久，险阻艰难很多的话，也未必能变更我随军的意念吧!”质朴的语言，道出了长征将士的共同心声，也揭示了红军长征的胜利密码。董必武参加长征时已48岁，是红军队伍中比较年长者，也是著名的“长征四老”(徐特立、谢觉哉、林伯渠、董必武)之一。他是湖北黄安(今红安)人，因此又是从荆楚大地走进革命队伍、走向万里征途的数万优秀儿女之一。湖北这片在中国革命史上每领风气之先、常创胜利奇迹的红色热土，不但与长征这一震撼世界、彪炳史册的革命壮举结下了深厚的历史因缘，而且为之作出了特殊的历史贡献。
一
湖北省位于我国中部、长江中游，因地处洞庭湖以北而得省名。湖北是中国近代革命的核心区域之一，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成为辛亥革命的开端;1920年武汉共产党早期组织成立，为中国共产党的诞生奠定重要基础;大革命时期，湖北地区工农革命运动高涨，武汉一度成为国民政府首都和大革命的中心;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在湖北武汉召开八七会议，湖北各地举行起义，其后陆续建立鄂豫皖、湘鄂西、湘鄂赣、鄂豫边等苏维埃政权，成为多支红军部队的源头。在长征时期，红25军长征途经湖北并开辟鄂豫陕革命根据地，红2、红6军团开辟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并由此出发长征。湖北是多支长征部队的诞生地和转战地，是长征前后多个革命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并因此为长征部队提供了人力物力的巨大支援，为长征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
◆鄂豫陕革命根据地形势图(《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五军战史》)。
湖北是红25军长征的重要转战地。红25军于1931年10月诞生于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并成为红四方面军的一支主力部队。1932年10月红四方面军主力撤离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后，中共鄂豫皖省委于11月30日在湖北黄安檀树岗村南河滩重建红25军，军长吴焕先(后为徐海东)，下辖第74、第75师，继续在根据地坚持反“围剿”斗争。1934年9月，红25军在便于部队活动、群众基础较好的湖北英山陶家河地区恢复和开辟根据地，打破了国民党军3个月“围剿”计划。10月下旬，国民党军集中几支“追剿”部队向陶家河地区进攻，红25军在牛背脊骨、陶家河、尖风发等地与敌展开激战，予敌重大杀伤后撤出战斗，北上南溪、葛藤山地区活动并回师鄂东北。根据中央指示精神和花山寨会议决定，红25军于11月16日从河南罗山县何家冲出发开始长征，在越过平汉铁路后到达湖北界牌口一带。根据中共鄂豫边工委书记张星江介绍的情况，省委研究决定迅速调头北上，跳出敌军合围向伏牛山挺进。红25军以一部兵力佯攻湖北枣阳，随即绕道向北疾进进入河南，至12月初进入陕南，并作出创建鄂豫陕革命根据地的决策。是年冬，红25军南下转移至湖北郧县、郧西地区，以此为基点发动群众组织抗捐军和游击师，开辟了湖北郧西和陕西镇安、山阳、旬阳四县边区，奠定了鄂豫陕革命根据地发展的基础。1935年2月19日，中共鄂豫陕省委在湖北郧西二天门召开第二十次常委会(郧西会议)，进一步统一了思想，对其后根据地的建设和斗争具有指导性作用。红25军以郧西为重要战略支点，先后打破敌军的两次“围剿”，并威逼西安，为西征北上创造了有利条件。7月16日，红25军撤离鄂豫陕根据地继续长征，挥师陇南、进军陕北，至9月15日抵达陕北永坪镇，胜利结束长征。
湖北也是红二方面军(红2、红6军团)长征的重要转战地。红2军团(红3军)是一支诞生于湘鄂西革命根据地的红军主力部队。1934年10月下旬红3军与红6军团在黔东革命根据地会师后，为策应中央红军长征，随即发动湘西攻势，创建了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其后在湖北省境内先后取得忠堡战斗和板栗园战斗的胜利。1935年11月19日，红2、红6军团主力从湖南桑植刘家坪等地出发长征。奉命担负掩护任务的红18师在根据地内与敌周旋，先后辗转于鄂西、川东、黔东等地，至1936年1月在贵州江口与主力部队会合。其后全军继续转战，同年7月甘孜会师后奉命与红32军合编为红二方面军，10月22日红二方面军在甘肃隆德将台堡(今属宁夏西吉)与红一方面军会师，胜利结束长征。
湖北与红四方面军的长征也具有重要关联。1931年11月，红四方面军在湖北黄安七里坪宣告成立。1932年10月由于第四次反“围剿”失利，红四方面军主力2万余人撤离鄂豫皖革命根据地，转移至川北地区并创建了川陕革命根据地。1935年3月下旬，红四方面军发起强渡嘉陵江战役，并由此开始踏上长征之路。1936年10月9日，与红一方面军在甘肃会宁会师，胜利结束长征。
◆吴焕先
湖北不仅是多支长征主力部队的诞生地和转战地，也是鄂豫皖、鄂豫陕、湘鄂西、湘鄂川黔等革命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并由此成为长征部队人力物力的重要来源地，为红军长征走向最后胜利提供了坚强有力的支撑。据湖北党史部门统计，在20余万参加长征的红军将士中，有近6万人来自荆楚大地。各路长征红军中的湖北籍领导人和指战员不但数量众多，而且许多都活跃在重要岗位上，为长征胜利作出了特殊贡献，其中有代表性的有“长征四老”之一的董必武，红1军团军团长林彪，红2军团第5师师长贺炳炎，红四方面军总政委陈昌浩、副总指挥王树声，红30军政委李先念，红25军军长徐海东等。在长征(包括西征)中牺牲的湖北籍红军高级指挥员中，有长征路上牺牲的第一位红军师长洪超(湖北黄梅人)、被誉为红25军“军魂”的吴焕先(湖北黄安县四角曹门村人，今属河南新县)以及血战河西走廊壮烈牺牲的红9军军长孙玉清(湖北黄安人)、政委陈海松(河南罗山宣化店李陈洼村人，今属湖北大悟)等。
二
长征前后，红军部队在湖北艰苦转战的壮阔征程，遗存和积淀了珍贵的长征文艺作品和文化资源。1934年12月10日时任红25军宣传科长刘华清刻印的《什么是红军》传单，以15行400余字言简意赅地宣传了红军的性质、任务和政策，现已成为湖北郧西县档案馆的镇馆之宝，并列入首批湖北省档案文献遗产名录。如前所述，1936年集体创作的长征回忆录《红军长征记》(《二万五千里》)中，首篇就是董必武(湖北黄安人)的《出发前》，此外还有陈士榘(湖北荆门人)的《倒流水四个连控制敌人三个师》《夺取定番城》、董必武的《从毛儿盖到班佑》《长征中的女英雄》等。新中国成立后，许多湖北籍长征将士(如徐海东等)撰写了大量回忆文章，国内许多长征题材的文艺作品也都涉及红军长征与湖北的内容，同时湖北境内的许多革命文物(包括长征文物)也开始得到保护修缮，这些都为后来的长征文化建设打下了较好的基础。
◆《什么是红军》传单。
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进入新时代，湖北省高度重视红色文化资源的发掘利用，省内文艺单位和文艺工作者创作了一批长征文艺精品，产生了较好的社会反响。其中有代表性的如长篇纪实小说《长征演义》(作者周承水为湖北鄂州人)、楚剧《虎将军》、郧剧《纸上的星火》、大型跨界历史话剧《贺龙回乡》、舞蹈《铁血出征》等。2016年10月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湖北省专业艺术院团举办了150场主题惠民演出，其中包括交响合唱音乐会《长征组歌》、情景剧《红军不怕远征难》、歌剧《八月桂花遍地开》以及纪念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曲艺专场、诗词朗诵专场等。2026年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中共湖北省委宣传部、湖北电视台、湖北长江电影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等参与摄制的重点文艺作品有电影《四渡》、电视连续剧《伟大的长征》、红色影视剧《铁血忠魂》等。
◆董必武《出发前》。
湖北的长征文物资源主要集中于红25军长征途经湖北和鄂豫陕革命根据地建设，同时兼及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的创建和发展等范畴。湖北省是革命文物大省，2020年以来先后核定公布两批革命文物名录，包括不可移动革命文物1597处、可移动革命文物3347件(套)。总体来看，湖北省的长征革命文物占比相对不高、绝对数量不多(全省仅有40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等国家级重要文物尤为稀缺。根据笔者统计，相关文物中仅有十堰市郧阳南化塘革命烈士陵园于2017年3月被中宣部命名为第5批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以郧西县的不可移动长征文物为例，全县共有12处，是红军长征途经湖北9县之中遗存最多、保存最好的县，其中与红25军长征相关的鄂豫陕省委郧西会议旧址、小阳坡干训点旧址、关防红25军军部旧址、红25军75师223团政治部旧址等四处旧址，均于2021年入选第8批湖北省文物保护单位，当地政府在保存原貌的基础上进行了修缮维护，特别是依托红25军75师223团政治部旧址建设了红色文化教育基地，并建成红25军转战郧西纪念馆及纪念碑，已成为十堰市和郧西县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三
2024年11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湖北考察时指出：“湖北历史文化底蕴深厚、红色资源丰富，要在加强文化资源保护和推动文化创新发展上担当使命。”他强调，湖北要“充分发挥自身优势，鼓足干劲、奋发进取，久久为功、善作善成，在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中奋勇争先，加快建成中部地区崛起的重要战略支点，奋力谱写中国式现代化湖北篇章”。
◆长征国家文化公园英山园区中心区。
近年来，湖北省以长征国家文化公园(湖北段)规划建设为牵引，在长征文化建设上取得显著进展。长征国家文化公园(湖北段)围绕“一核、三区、五园”的规划布局，以黄冈市、十堰市、随州市、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6个县为重点，有序推进各项建设。“一核”即鄂豫陕核心保护展示区，“三区”即黄冈文旅融合区、十堰文旅融合区、恩施文旅融合区，“五园”即英山陶家河长征展示园、随县太白顶会议展示园、郧西鄂豫陕革命根据地展示园、宣恩两河口苏维埃政府旧址展示园和咸丰红2、红6军团忠堡战斗展示园。以黄冈市英山县为例，2023年11月长征国家文化公园英山园区建成开园，2024年6月英山园区系列展陈正式开放，依托鄂豫皖省委常委扩大会议旧址、红25军军部旧址、红25军第75师驻地旧址3个复原展陈和红25军长征集结革命历史展、红25军纪律建设历史陈列2个专题展，全方位展示了红25军长征出发前在英山县陶家河集结，以及中共鄂豫皖省委、第75师驻扎在陶家河时期的光辉历史。以十堰市郧西县为例，现有县级以上长征文物保护单位12处(占到全省总数的30%)，全国唯一保存完整的《什么是红军》传单已入选湖北首批档案文献遗产名录，近年来在突出“红绿”融合建设精品旅游线路上推出一系列新举措，着力推动“红色圈粉”“古色焕新”“绿色增流”的有机统一。2025年9月，郧西县与陕西省丹凤县、河南省卢氏县和淅川县联合推出“穿越长征片区，追寻红色足迹——鄂豫陕红色旅游精品线路”，该线路以红25军历史脉络为核心，涵盖郧西县革命烈士陵园等20余处重要长征文物。
◆长征国家文化公园英山园区鄂豫皖省委扩大会旧址。
客观来看，在长征沿线地区中，湖北长征文化建设的先天条件并没有太大优势。从狭义长征或者说长征本体而言，湖北与长征的直接关联度相对较小，主要是红25军长征初期短暂过枣阳地区、后期以郧西县为重心创建鄂豫陕革命根据地，以及红6军团第18师突围长征时短暂过境鄂西地区。这种时间和空间上的双重局限，也就决定了湖北不可能像其他一些长征沿线省份一样，拥有相对丰富的物质和精神文化资源可以挖掘，以及相对齐全的文化要素可以开发。同时，湖北作为长征和长江两大国家文化公园建设区，相比较而言长江国家文化公园(湖北段)的优势更为突出、地位更为凸显(被国家确定为重点建设区)，长征国家文化公园(湖北段)在先天条件和受重视程度上都存在着一定差距，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其建设发展的潜力与前景。
◆长征国家文化公园英山园区红二十五军长征集结地历史步道。
当然也要看到，正如红25军在长征中以孤军而成先锋、以偏师而成劲旅，从更宏大的历史视野考察，湖北与长征的历史渊源颇为深厚，其中许多还是其他长征沿线省区所不具备的或者不如湖北突出的，这也就奠定了其在长征文化资源开发上的独特优势。比如，湖北虽然从长征部队战略转移的线路上看时间相对不长、地域相对不广、作用相对不彰，但联系长征前后的历史进程，湖北对长征的贡献率非常突出，集中表现为涉及部队较多(红二方面军、红四方面军、红25军三支长征部队，以及红28军、红74师等在根据地坚守的部队)、涵盖要素较全(酝酿出发、行军转战、重要会议、英雄人物、根据地建设、保障支援等)、作用发挥较大(突出体现为长征部队中鄂籍将士数量之多、地位之重、贡献之大)等。从近年来长征国家文化公园(湖北段)规划和建设的情况来看，无疑已经充分关注到这些因素，在挖掘潜能、提升效能、协作增能、科技赋能等方面下了大功夫，也初步收到了抓住枢纽、带动全局的成效。以英山园区为例，自开园至2026年5月已累计接待游客超90万人次，学生研学10万余人次，开展红色讲解5000余场次，成为红色文化旅游的重要打卡地。
90多年前，数万优秀儿女从荆楚大地走出，带着鄂豫皖的革命火种和大别山的革命精神走上战略转移之路，为长征胜利作出了卓越贡献。90多年后，在这片写满革命荣光的红色沃土上，一定能够创造出无愧于新时代的继往开来的英雄业绩，也一定能够打造出无愧于新时代的璀璨生辉的长征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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