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资本论》第一卷前面各篇已经说明，货币如何转化为资本，资本如何通过绝对剩余价值和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实现增殖，工资形式又如何遮蔽剩余价值关系。第七篇要进一步回答的问题是：资本生产出来的剩余价值，如何重新转化为资本?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又如何在反复进行的生产过程中不断延续、扩大并巩固?
因此，第七篇主要讨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如何通过再生产和积累，把资本关系本身不断生产出来。换言之，这一篇要回答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资本从哪里来?
从这一角度看，第七篇可以分成两个部分。第21至23章讨论资本主义积累。这里的前提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已经形成，资本通过剩余价值生产不断扩大自身。第21章讨论简单再生产，第22章讨论剩余价值转化为资本，第23章进一步讨论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第24、25章则讨论所谓原始积累。这里的问题不是已经存在的资本如何继续积累，而是资本主义关系最初如何形成：劳动者如何同生产资料相分离，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又如何转化为资本。
也就是说，资本有两种不同的形成方式。第一种是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已经存在的条件下，剩余价值不断转化为资本，这就是资本主义积累。第二种是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形成的历史过程中，通过暴力、剥夺和制度重组，使劳动者失去生产资料，成为只能出卖劳动力的无产者;同时，使原本并非资本的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转化为资本，这就是原始积累。
本次导读主要讨论前一种方式的开端：第七篇导言、第21章“简单再生产”和第22章“剩余价值转化为资本”。
一、第七篇导言：结构提示与方法论说明
第七篇开头的导言很短，但它是理解《资本论》整体结构和马克思研究方法的重要文本。马克思在进入积累问题之前，先说明第一卷第七篇是在什么抽象层次上考察积累，以及这一考察同第二卷、第三卷之间是什么关系。
首先，资本积累以资本循环能够持续进行为前提。一个货币额转化为生产资料和劳动力，进入生产过程，生产出包含剩余价值的商品;这些商品再进入流通，被出售并实现为货币;其中一部分货币又重新转化为资本。这个循环不断重复，就构成资本的流通和再生产。因此，积累的第一个条件，是资本家能够卖掉商品，实现剩余价值，并把所得货币的一部分重新转化为资本。
但是，第一卷第七篇并不直接展开资本流通的全部复杂条件。马克思明确说：
积累的第一个条件是，资本家能够卖掉自己的商品，并把由此得到的绝大部分货币再转化为资本。下面假定资本是按照正常的方式完成自己的流通过程的。对这一过程的详细分析要在第二册中进行。(44：651)
这段话提示了第一卷和第二卷的分工。第一卷第七篇要分析资本积累的基本关系，但资本流通如何正常完成，资本循环和周转有什么具体条件，社会总资本再生产如何实现平衡，这些问题要到第二卷中展开。因此，马克思在这里暂时假定流通过程顺利完成，不是因为流通不重要，而是因为第七篇的理论任务还不是分析流通的具体机制。
接下来，马克思又作出第二个假定：产业资本家暂时被看作全部剩余价值的占有者。实际上，产业资本家只是剩余价值的第一个占有者，而不是最后所有者。剩余价值后来还会分割为利润、利息、商业利润、地租等不同形式，并分别归不同主体所有。马克思说：
资本家是剩余价值的第一个占有者，但决不是剩余价值的最后所有者。以后他还必须同在整个社会生产中执行其他职能的资本家，同土地所有者等等共同瓜分剩余价值。(44：651)
这段话提示了第一卷和第三卷的分工。第一卷第七篇暂时不考察剩余价值如何转化为利润、利息、商业利润和地租，也不考察这些不同收入形式如何影响各类资本家和土地所有者的行为。剩余价值的各种转化形式，以及由此产生的更具体的资本主义经济关系，要到第三卷中展开。
因此，第七篇导言实际上给出了《资本论》三卷之间的一条清楚线索：第一卷在直接生产过程层面分析剩余价值生产和资本积累;第二卷分析资本流通过程和社会总资本再生产;第三卷分析剩余价值的转化形式及资本主义生产的总过程的各种形态。第七篇正处在第一卷的末尾，因此它既总结前面关于剩余价值生产的分析，把问题推向资本再生产和积累，又为第二卷、第三卷的展开留下空间。
更重要的是，导言还说明了马克思所谓“抽象考察”的方法论含义。马克思在这里作出两个假定：一是假定资本能够正常完成流通过程，二是假定资本主义生产者暂时代表全部剩余价值所有者。由此，他说：
我们首先抽象地来考察积累，也就是说，把积累只看作直接生产过程的一个要素。(44：652)
这里的“抽象”不是从许多个别对象中提取共同特征，也不是为了简化分析设定一个与现实不同的前提。马克思的抽象，是暂时撇开那些会遮蔽基本关系的中介环节，把分析集中到资本积累的简单形式上。流通过程当然存在，剩余价值分割当然存在，但它们会使积累过程的基本结构变得复杂和模糊。为了把握资本积累的核心关系，就需要先暂时不考察这些中介运动。
所以，马克思特别说明，这些假定并不是虚假的：
我们在叙述积累时假定的情况，也就是积累进行中实际发生的情况。另一方面，剩余价值的分割和流通的中介运动模糊了积累过程的简单的基本形式。因此，对积累过程的纯粹的分析，就要求我们暂时抛开掩盖它的机制的内部作用的一切现象。(44：652)
这段话说明，马克思的理论假定不是把现实改造成一个方便推演的虚构世界，而是把现实过程中已经发生的某些前提暂时作为已知条件来处理。只要积累实际发生，商品就必须已经卖出，剩余价值就必须已经实现，并且必须有一部分剩余价值能够重新转化为资本。马克思暂时不分析这些条件如何具体实现，并不意味着这些条件不存在，而是为了先揭示积累过程的基本形式。
因此，第七篇导言具有双重意义。
一方面，它提示了三卷的结构：第一卷第七篇如何同第二卷、第三卷分工：这里暂时不分析资本流通的具体机制，也不分析剩余价值的各种转化形式，而是集中考察剩余价值如何转化为资本，以及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如何在积累过程中不断再生产出来。
另一方面，它明确了科学抽象法的方法论：马克思的抽象不是任意假设，而是一种分层分析，即先暂时舍弃掉一些规定性，把资本积累作为直接生产过程的一个要素来考察，揭示它的基本关系;随后再把流通、周转、社会总资本再生产、利润、利息、地租等更具体的中介形式逐步加入分析。正是在这种不断加入规定性的展开中，《资本论》才能既抓住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基本结构，又逐步解释它在现实中呈现出来的复杂形态。
二、简单再生产：资本关系如何被反复生产出来?
第21章的标题是“简单再生产”。所谓简单再生产，是指资本主义生产过程在原有规模上重复进行。资本家把剩余价值全部作为收入消费掉，并不把它转化为追加资本。表面上看，这一章似乎还没有进入积累问题。但马克思之所以先讨论简单再生产，是因为即使生产规模不扩大，只要资本主义生产过程连续不断地进行，它也会显示出孤立生产过程看不出来的特征。
换言之，从再生产的角度看资本主义生产过程，可以消除它作为单个孤立过程时所具有的虚假外观。
1. 再生产是任何社会存在的基本条件
任何社会都不能停止消费，也不能停止生产。社会生产过程如果从连续性、周期性和相互联系的角度来看，就是再生产过程。
再生产首先意味着物质条件的补偿。一个社会要维持原有规模，就必须不断补偿已经消耗掉的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生产资料不仅要在价值上得到补偿，而且要在实物形态上重新出现。机器、原料、辅助材料等被消耗以后，必须由新的实物形态替代;劳动者所消费的生活资料，也必须不断重新生产出来。
这一点并不是资本主义特有的。任何社会要延续自身，都必须不断再生产自己的物质条件。马克思一开始就指出：
一个社会不能停止消费，同样，它也不能停止生产。因此，每一个社会生产过程，从经常的联系和它不断更新来看，同时也就是再生产过程。(44：653)
但是，如果生产过程具有资本主义形式，再生产过程也会具有资本主义形式。劳动过程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已经表现为价值增殖的手段，再生产也就表现为把预付价值作为资本来再生产的过程。马克思说：
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劳动过程只表现为价值增殖的一种手段，同样，再生产也只表现为把预付价值作为资本即作为自行增殖的价值来再生产的一种手段。(44：653)
因此，资本主义再生产不只是物质资料的重复生产，也不只是价值量的恢复，而是资本关系本身的反复生产。
2. 不是资本家养活工人
简单再生产首先消除了一个常见的虚假外观：好像是资本家预付工资，因而是资本家养活工人。
从单个生产过程看，事情似乎确实如此。资本家拿出一笔货币购买劳动力，工人获得工资，然后用工资购买生活资料。但如果从连续不断的社会再生产过程来看，这种表象就会消失。
工人本期消费的生活资料，是上一期由工人阶级自己生产出来的社会产品的一部分。资本家以工资形式支付给工人的，只是工人阶级领取自己产品一部分的凭证。工人拿到工资以后，又把工资交还给资本家阶级，用来购买他们自己生产出来的生活资料。
因此，可变资本不过是劳动基金在资本主义条件下的特殊历史形式。任何社会都必须有维持劳动者生存和再生产的劳动基金;在资本主义条件下，这个劳动基金表现为资本家预付的可变资本。马克思说：
可变资本不过是工人为维持和再生产自己所必需的生活资料基金或劳动基金的一种特殊的历史表现形式。(44：655)
紧接着，马克思又补充说：
这种基金在一切社会生产制度下都始终必须由劳动者本身来生产和再生产。(44：655)
因此，不是资本家养活工人，而是工人阶级不断生产和再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同时也生产和再生产资本家占有这些生活资料的条件。
这一点对于理解资本主义生产关系非常关键。工资形式把劳动者自己生产生活资料这一事实遮蔽起来，好像资本家预付给工人的生活来源。但从社会再生产角度看，工资只是资本主义关系中劳动基金的一种特殊表现形式。
3. 资本迟早会转化为资本化的剩余价值
简单再生产消除的第二个虚假外观，是资本似乎可以永远追溯到资本家最初的劳动、节俭或合法所得。
马克思在这里并不需要逐一考察每一笔初始财富的来源。他要说明的是，只要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不断重复，即便最初的资本确实来自资本家本人的劳动或节俭，经过若干周期以后，这笔资本也迟早会被资本家的个人消费耗尽。资本家每一期都要消费，如果他原来的资本额始终保留下来并继续增殖，那么这笔资本就不再能被简单理解为原初资本，而是过去被占有的剩余价值不断转化而来的资本。
马克思因此指出：
即使资本进入生产过程的时候是资本使用者本人挣得的财产，它迟早也要成为不付等价物而被占有的价值，成为无酬的他人劳动在货币形式或其他形式上的化身。(44：658)
这意味着，在再生产过程中，任何资本都会越来越清楚地表现为资本化的剩余价值。它不再只是一个原本存在的价值额，而是过去无酬劳动的积累形式。
这样一来，资本家用“我的资本来自我自己的勤劳和节俭”来为资本占有辩护，就失去了意义。因为即便这个说法在某个最初时点上成立，只要资本主义生产不断重复，资本也会在再生产过程中转化为过去剩余价值的积累。
4. 资本主义再生产也是生产关系的再生产
第21章最重要的结论，是资本主义生产过程如果作为连续的再生产过程来考察，就不仅生产商品，不仅生产剩余价值，而且生产和再生产资本关系本身。
资本主义再生产必须不断再生产出劳动力和劳动条件的分离。今天有资本家和工人，下一轮生产中还必须有资本家和工人。工人虽然在法律上是自由人，但由于他们同生产资料相分离，由于工资必须用于个人消费，他们会不断重新出现在劳动力市场上。
工人的个人消费因此也成为资本主义再生产的环节。它一方面维持和再生产工人的劳动力，另一方面又耗尽工人手中的工资，使他们不得不再次出售劳动力。马克思在这里用一个非常有名的说法来表达这种关系：
罗马的奴隶是由锁链，雇佣工人则是由看不见的线系在自己的所有者手中。(44：662)
资本主义不需要用直接的人身强制把工人固定在某个资本家手中，只要劳动者同生产资料相分离，只要工资必须被用于维持生活，工人就会作为劳动力商品的所有者不断回到市场上来。
因此，资本主义再生产不要求每一个工人永远都是工人，也不排除少数个人通过特殊机会实现阶级跃升，但它要求作为整体的工人阶级不断被再生产出来，要求社会中始终存在一部分只能出卖劳动力的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正是在这种连续不断的再生产过程中被维持和永久化。
所以，第21章最后得出一个非常重要的结论：
资本主义生产过程，在联系中考察，或者作为再生产过程考察时，不仅生产商品，不仅生产剩余价值，而且还生产和再生产资本关系本身：一方面是资本家，另一方面是雇佣工人。(44：666—667)
从这个意义上说，第21章虽然讨论的是简单再生产，却已经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得以持续存在的深层机制。它说明资本主义不是通过一次性的剥削完成自身，而是通过不断重复的再生产过程，把资本家和雇佣工人这两个阶级反复生产出来。
三、剩余价值转化为资本：积累如何改变所有权规律?
第22章正式进入资本积累问题。马克思在开头明确指出：
把剩余价值当作资本使用，或者把剩余价值再转化为资本，叫作资本积累。(44：668)
这一章共有五节，但重点应放在第一节。第一节不仅说明剩余价值如何转化为资本，而且提出一个非常重要的命题：商品生产的所有权规律如何转变为资本主义占有规律。后面几节则分别讨论古典政治经济学关于扩大再生产的错误理解、剩余价值分为资本和收入、影响积累量的几种因素，以及所谓劳动基金论。
1. 积累不是单纯的货币增加
从单个资本家角度看，资本积累似乎很简单：资本家把已经取得的剩余价值的一部分重新投入生产，用来购买追加的生产资料和追加的劳动力。
但剩余价值要转化为资本，并不只是货币数量增加。它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社会剩余产品中必须包含追加生产资料。也就是说，社会生产出来的产品中，要有一部分能够作为新的机器、原料、辅助材料等重新进入生产过程。第二，劳动力市场上必须存在追加劳动力。资本家要扩大生产，就必须能够雇佣更多工人，或者通过新的组织和技术方式支配更多劳动。
由此可见，资本积累不是单纯的储蓄，也不是单纯的货币积累，而是规模扩大的资本主义生产过程。剩余价值只有在能够重新转化为生产资料和劳动力时，才真正成为追加资本。
2. “资本生资本”的表象
在资本积累过程中，资本似乎具有自我增殖能力。资本越多，就越能积累;积累越多，就越能进一步扩大资本。这就形成了“资本生资本”的表象。
马克思要揭示的是，这种表象掩盖了资本积累的真实来源。追加资本来自剩余价值，而剩余价值来自工人的剩余劳动。过去一年工人阶级创造的剩余产品，被资本家占有以后，其中一部分转化为下一年雇佣追加劳动、购买追加生产资料的资本。
因此，资本积累在社会关系上意味着：过去无酬劳动的所有权，成为现在以更大规模占有活的无酬劳动的条件。马克思说：
对过去无酬劳动的所有权，成为现今以日益扩大的规模占有活的无酬劳动的惟一条件。资本家积累得越多，他就越能更多地积累。(44：673)
所谓“资本生资本”，实际上是过去被占有的剩余劳动变成了继续支配和占有活劳动的手段。
这一点同第21章的结论直接相连。第21章说明资本在再生产过程中会转化为资本化的剩余价值;第22章进一步说明，资本化的剩余价值又会成为追加资本，用来占有更多剩余劳动。
3. 商品所有权规律转变为资本主义占有规律
第22章第一节最重要的理论命题，是商品生产所有权规律转化为资本主义占有规律。
在简单商品生产的表象中，所有权似乎以自己的劳动为基础。商品所有者拿自己的劳动产品同别人交换，交换双方是权利平等的商品所有者。占有别人商品的手段，是让渡自己的商品;而自己的商品又被看作自己劳动的结果。在这个意义上，商品生产的所有权规律似乎可以表达为：劳动形成所有权的基础。
但是，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劳动力成为商品，雇佣劳动成为商品生产的基础。资本家购买劳动力，工人出卖劳动力，这一交换在形式上仍然符合商品交换规律。资本家甚至可以按照劳动力的价值支付工资，等价交换并没有被破坏。
问题在于，劳动力这种商品在生产过程中能够创造出超过自身价值的价值。资本家按照等价交换购买劳动力，却在生产过程中占有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更进一步，资本家把已经占有的剩余价值转化为追加资本，用过去无酬劳动的一部分去购买新的劳动力，从而占有更多无酬劳动。
资本家用过去从工人那里占有的剩余产品的一部分，再去购买新的劳动力，即使这种购买仍然按照十足价格进行，也不过是：
征服者的老把戏，用从被征服者那里掠夺来的货币，去购买被征服者的商品。(44：672)
这样，商品所有权规律并不是被外部力量破坏了，而是在自身的资本主义展开中转化为自己的对立面。形式上仍然是平等交换，内容上却变成资本对劳动的占有。劳动力的买卖只是流通过程中的形式，真正的内容是资本家不断用已经占有的无酬劳动去换取更多活劳动。
马克思对此作出了清楚概括：
以商品生产和商品流通为基础的占有规律或私有权规律，通过它本身的、内在的、不可避免的辩证法转变为自己的直接对立物。(44：673)
因此，马克思在这里不是说资本主义违反了商品交换规律。相反，他要说明：在雇佣劳动成为商品生产基础以后，商品交换规律本身就会转化为资本主义占有规律。资本主义占有方式的产生，不是由于商品生产规律遭到违反，而是由于这些规律在雇佣劳动条件下得到应用。
资本主义的剥削关系并不直接表现为抢劫或不等价交换，而是表现为一系列自愿的、合法的、等价的商品交换。正是这种形式上的平等，使资本主义占有关系获得了特殊的隐蔽性。
4. 简单商品生产与资本主义商品生产
这一节还涉及一个重要问题：如何理解简单商品生产与资本主义商品生产的关系。
所谓简单商品生产，是指没有资本雇佣劳动关系、生产者以自己的劳动为基础进行商品生产和交换的状态。它可以作为一种理论抽象，帮助我们理解商品、价值和交换关系。但在历史上，商品生产真正普遍化，并不是在简单商品生产条件下完成的，而是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发展以后完成的。
马克思明确指出：
只有当雇佣劳动成为商品生产的基础时，商品生产才强加于整个社会;但也只有这时，它才能发挥自己的全部潜力。(44：677)
也就是说，商品生产越是发展为普遍的社会形式，它就越是发展为资本主义商品生产。资本主义不是对商品交换原则的外在背离，而是商品生产在一定历史条件下的充分展开。商品生产的所有权规律越是得到资本主义地运用，就越会转化为资本主义占有规律。
由此也可以看出，不能把“市场交换”简单理解为一种中性的形式。市场交换在不同生产关系中具有不同含义。当劳动力成为商品、劳动者同生产资料相分离以后，形式上的平等交换可以不断再生产实质上的资本占有关系。
四、资本为什么必须积累?
第22章第三、四、五节可以围绕一个问题来把握：资本积累由哪些因素决定?第三节讨论剩余价值分为资本和收入，即剩余价值中用于积累的比例或“积累率”，第四节讨论同这一比例无关但决定积累量的几种情况，第五节批判所谓劳动基金论。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第三节关于资本积累动机和资本历史价值的讨论。
1. 剩余价值分为资本和收入
如果剩余价值量一定，那么用于积累的部分越大，用于资本家个人消费的部分就越小;反之亦然。因此，在其他条件不变时，剩余价值分为资本和收入的比例直接决定积累量。
这里所谓“收入”，主要是指资本家的个人消费。资本家可以把剩余价值的一部分用于个人享受，也可以把另一部分转化为追加资本。后一部分越大，积累规模就越大。这与后世所谓的“剑桥方程式”的逻辑相同，即增长率等积累率乘以利润率。
但这一节重点并不只是积累率对增长的影响，而是资本家为什么必须不断积累。
2. 积累不是资本家的个人美德
资产阶级经济学常常把资本积累解释为资本家的节俭或节欲，仿佛利润是资本家克制消费、推迟享受的报酬。马克思批判的正是这种“节欲论”。
资本积累的真正来源不是资本家的节欲，而是工人的剩余劳动。资本家之所以能够积累，并不是因为他少消费，而是因为他占有了剩余价值。所谓节欲论把资本家个人消费的减少说成积累的源泉，实际上遮蔽了剩余价值的来源。
更重要的是，资本家之所以不断积累，也不能简单解释为个人道德品质或心理偏好。资本家作为资本的人格化，其动机不是使用价值和享受，而是交换价值的增殖。只要他作为资本家行动，他就必须服从资本增殖的逻辑。
同时，竞争把这种内在逻辑变成外在强制。资本主义生产的发展要求投入企业的资本不断扩大，而竞争迫使每一个资本家扩大自己的资本。资本家如果不积累，就可能在竞争中被淘汰。马克思说：
竞争作为外在的强制规律支配着每一个资本家。竞争迫使他不断扩大自己的资本来维持自己的资本，而他扩大资本只能靠累进的积累。(44：683)
积累因此不是资本家的自由选择，而是资本主义社会机制的强制结果，分析马克思主义学者 Cohen 曾经对这一命题做了细致的讨论，在后来的文献中关于“growth imperative”(增长的迫切性)的讨论，也从不同角度说明了资本为什么需要不断积累。
Cohen, G. A. (1978) 2000.Karl Marx’s Theory of History: A Defence. Expanded ed.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309–310.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资本主义生产具有一种“为生产而生产”的特征。资本不是为了满足某个确定的需要而扩大生产，而是为了价值增殖而不断扩大生产。资本家个人可以有各种消费欲望，但作为资本家，他必须把自己变成资本增殖的执行者。
3. 资本的历史价值
第22章第三节中关于资本历史价值的讨论，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马克思指出，资本家只有作为资本的人格化，才有历史价值：
资本家只是作为人格化的资本，他才有历史的价值，才有[…]历史存在权。也只有这样，他本身的暂时必然性才包含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暂时必然性中。但既然这样，他的动机,也就不是使用价值和享受，而是交换价值和交换价值的增殖了。(44：683)
资本家之所以具有历史存在权，只是因为他执行了资本的历史职能，其存在的历史正当性也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历史正当性一样，是一种“暂时必然性”。马克思接着说：
作为价值增殖的狂热追求者，他肆无忌惮地迫使人类去为生产而生产，从而去发展社会生产力，去创造生产的物质条件，而只有这样的条件才能为一个更高级的、以每一个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为基本原则的社会形式建立现实基础。(44：683)
第一，资本的历史价值是有条件的。资本之所以在历史上具有一定合理性，是因为它推动生产力发展，扩大社会化生产，打破狭隘的地方限制，创造新的物质条件。如果没有这一层历史作用，资本就只剩下对劳动的支配和占有。
第二，资本的历史价值是暂时的。马克思说，资本家的暂时必然性包含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暂时必然性之中。这意味着，资本不是永恒合理的社会形式。它的历史作用恰恰在于为超越自身创造条件。
这一点对理解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中的资本问题有启发。不能抽象地肯定资本，也不能只从道德上否定资本，而要具体分析资本在一定制度条件下执行什么职能。资本如果被引导和约束在发展生产力、组织社会化生产、推动技术进步、改善社会再生产条件的方向上，它就具有一定历史功能。反过来，如果资本主要表现为寻租、垄断、投机、脱实向虚、外逃或炫耀性消费，它就不再体现这种历史价值，而会成为社会生产和再生产的障碍。
今天我们常常用“企业家”这个词来指称那些组织生产、推动技术变革、承担创新风险的人。这个词在某种意义上弱化了“资本家”这一阶级规定，但也保留了一个判断标准：一个资本所有者是否值得肯定，并不取决于他拥有资本本身，而取决于他是否实际执行了推动社会生产力发展和组织社会化生产的职能。正如马克思所说：“只有作为资本的人格化，资本家才受到尊敬。”(44：683)
4. 积累与资本家消费
马克思还指出，资本家的消费同积累之间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关系。在资本主义早期，资本家的个人消费往往同积累相矛盾。资本家越是把剩余价值用于奢侈消费，用于积累的部分就越少。
但随着资本主义发展，某些奢侈消费本身也可能被纳入资本的运行条件。高级住宅、豪华车辆、宴请、社交、身份展示等，可能不仅是个人享受，也成为资本家维持信用、建立关系、展示实力、进入特定圈层的方式。马克思说：“奢侈被列入资本的交际费用。”(44：685)
这一点在当代社会同样存在。许多看似个人消费的支出，实际上具有商业社交、身份标识和资本信用的功能。资本家的消费并不总是与积累直接对立，有时也会以特殊方式服务于资本积累。
5. 决定积累量的其他因素
在剩余价值分为资本和收入的比例既定时，积累量还取决于剩余价值量以及剩余价值转化为资本的实际条件。马克思在第22章第四节中概括了几种因素。
第一，劳动力的剥削程度。资本家可以通过延长工作日、提高劳动强度，或者把工资压低到劳动力价值以下，增加剩余价值量，从而扩大积累基础。
第二，劳动生产力的提高。生产力提高会降低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的价值，使同一价值量能够支配更多物质要素，从而扩大积累的实际能力。
第三，所用资本和所费资本之间的差额。特别是在固定资本中，机器、厂房等劳动资料可以在较长时期内发挥作用，但其价值只是逐步转移到产品中。随着固定资本发展，这种差额会成为资本积累的重要条件。
第四，预付资本的数量。在剥削率和生产力一定时，预付资本越大，能够支配的劳动力和生产资料越多，剩余价值量和积累量也越大。
这一节说明，资本积累不是单纯由资本家主观决定，而是由剥削程度、劳动生产力、资本结构和资本规模共同决定。
最后，第22章第五节批判所谓劳动基金论。劳动基金论把可变资本或可转化为劳动力的资本说成一个固定量，好像社会中用于养活工人的生活资料是自然限定的，因此工资水平只能在这个固定基金内决定。马克思批判这一观点，是因为它把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历史关系自然化了。劳动基金不是自然给定的固定量，而是在一定生产关系、积累规模、阶级力量对比和生产力条件下形成的社会关系。
这一批判也同第21章相互呼应。可变资本只是劳动基金在资本主义条件下的特殊形式，而不是自然永恒的工资基金。
结语：从再生产到积累
第21章和第22章共同完成了从再生产到积累的过渡。
第21章说明，即使资本主义生产只是简单重复，它也会不断再生产资本关系本身。它消除了两个虚假外观：不是资本家养活工人，而是工人阶级再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资本也不是永远来自资本家的原初劳动或节俭，而会在再生产过程中转化为资本化的剩余价值。
第22章进一步说明，当剩余价值转化为资本时，资本主义生产进入扩大再生产。过去的无酬劳动成为进一步占有活劳动的条件，商品所有权规律在雇佣劳动基础上转化为资本主义占有规律。资本积累也不是资本家的个人美德，而是资本主义竞争和价值增殖逻辑所形成的强制机制。
由此，第21章和第22章为第23章铺垫了问题：资本积累不断扩大以后，会怎样改变劳动力需求、工资水平、阶级力量对比、技术条件和相对过剩人口?资本主义积累为什么不仅带来财富增长，也会同时生产贫困、失业和产业后备军?这些问题将在第23章“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中集中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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