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按:一九三六年,大约三万五千名来自五十多个国家的志愿者,越过比利牛斯山脉,走进西班牙。他们中有工人、船员、学生、记者、诗人,也有许多像我笔下这位埃里希·沃尔夫一样的人——那些在自己的国家里找不到位置的人,那些被考试、被家庭、被社会判定为“不合格”的人,那些除了勇气和绝望之外一无所有的人。
历史常常记住英雄,却很少记住失败者。但国际纵队的非凡之处在于,它接纳了失败者。它不问你会不会做题,不问你有没有文凭,不问你的父亲是否以你为荣。它只问你愿不愿意为某种大于自己的东西战斗。
这个故事献给所有在“成功”的标准之外挣扎的人。献给那些数学考过个位数的人,那些被亲戚拿来比较的人,那些在深夜怀疑自己存在价值的人。献给那些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一双脚可以走路的人。
他们走向西班牙,不是因为那里有胜利的保证,而是因为那里有一面旗帜值得为之而死——更重要的是,值得为之而活。
灰烬与旗帜
埃里希·沃尔夫把最后一口冷咖啡倒进喉咙时,窗外正下着一九三六年特有的灰雨。
咖啡是前夜剩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像他现在的生活——浑浊、发苦、不得不咽下去。他二十二岁,金发,瘦削,肩膀比同龄人窄,手指却出奇地长——母亲生前常说这双手适合弹钢琴,适合握笔,适合“做些体面的事”。可现在它们正攥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像是连这双手都在嘲笑他:你以为你能做什么?
三天前,他还在伦敦东区的一家小型机械厂做学徒。说是学徒,其实就是给正式工打下手,搬零件、擦机器、清理油污。每周十二先令的工钱,刚好够付一间阁楼的租金和每天两顿的面包汤。三天前,他还有一张铺位,还有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晚上八点回到那间漏雨的阁楼的节律。三天前,他还没有在车间里和托马斯·布莱克扭打在一起——那个比他大三岁的英国正式工,那个总在排班表上动手脚、把最脏最累的活推给他的托马斯,那个在他终于开口质问时冷笑着说“不想干就滚,你们德国佬有的是想干的”的托马斯。
埃里希记得自己的声音,记得它如何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发抖、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尖锐:“你凭什么——”
托马斯的拳头回答了这个问题。埃里希的鼻梁在那一瞬间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像踩断一根冻僵的树枝。然后是埃里希的拳头挥出去,落空,再挥出去,击中托马斯的下巴。两个人撞倒工具架,扳手、螺丝、量规雨点般砸在水泥地上。车间主任出现时,托马斯正捂着下巴咒骂,而埃里希的嘴角在流血,眼睛充血,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匹刚跑完长路的马。
“沃尔夫,”主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漠,“收拾你的东西,明天不用来了。”
现在他坐在那间阁楼里——不,已经不是他的阁楼了。房东太太今早把箱子扔在楼梯口,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欠了三个星期的房租,沃尔夫先生,我已经够仁慈了。”箱子里只有两套换洗衬衫、一条磨破的裤子、半块肥皂、一本翻烂了的德语诗集,和那张他偷偷保存的成绩单——来自柏林某所中学的最后一次考试成绩:数学,9分;物理,15分;德语文学,85分。但优秀有什么用?大学不录取“整体不合格”的学生,更何况他是一个机械师的儿子,一个没有推荐信、没有背景、没有“前途”的年轻人,一个连自己的祖国都待不下去的难民。
他翻着报纸,不是为了读新闻,是为了让手有事做,让眼睛有处看,让自己不必面对楼梯口那个箱子,不必面对今晚去哪里睡觉的问题。
然后他看到那个标题。
“西班牙共和国呼吁志愿者:反对法西斯主义,保卫民主”。下面是一行小字:“有意者请联系英国共产党伦敦支部或前往霍尔本街登记处”
埃里希的手指停在纸上。他读了三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街上的行人缩着肩膀,像一群移动的灰影子。对面面包店的橱窗里摆着今晨的蛋糕,他数过,三便士一块,是他一天的饭钱——不对,他已经没有饭钱了。
他想起父亲的话,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刻在记忆里,无论他逃到哪里都甩不掉。那是三年前秋天,他还在柏林的时候。父亲坐在厨房桌子旁,面前摊着《法兰克福报》,眼镜滑到鼻尖上。母亲正在洗碗,水流声盖住了她的叹息,但埃里希听得见——他什么都听得见,只是装作听不见。
“你弟弟汉斯通过了医学院入学考试,”父亲说,没有抬头,“全校第三名。你妹妹格丽特在音乐学院拿了奖学金,教授说她有天赋。”埃里希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成绩单,纸已经被汗浸湿了。
“你呢?”父亲终于抬起眼睛,那目光不是愤怒,是失望,是一种已经彻底放弃的失望,“沃尔夫,你打算怎么办?数学考9分?全班倒数第一?你让我怎么跟别人说?我儿子连最基础的算术都不会?”
“爸,我——”
“别叫我爸。”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像冬天的铁轨,“你知道隔壁的施密特家的儿子吗?比你小两岁,已经在银行工作了。你知道街角面包店的小弗里茨吗?人家初中毕业就去当了学徒,现在已经是正式工了。你呢?你在干什么?整天捧着那些破诗,有什么用?诗歌能当饭吃吗?”
埃里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继母的水声更响了,像是在替他掩盖什么他不配说的话。
“我……我数学真的学不会。”他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老师讲的那些公式,我记不住,我看不懂,我——”
“够了。”父亲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那个动作让埃里希心里一紧——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这个家养不起一个废物。”
废物。
这个词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埃里希的太阳穴。他没有哭,他已经学会了不哭。他只是转身,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不,连叹息都不是,只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掉进了深渊,再也没有回声。
登记处是一间地下室,空气里混着霉味和烟草味。排队的人比他想象的多:有穿工装裤的工人,有戴圆框眼镜的学生,有裹着旧大衣、看不出年龄的女人。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站在桌前,正在填写表格,他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断口处的皮肤皱缩、发红,是旧伤。
“姓名?”
埃里希抬头。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灰发,灰眼睛,嘴唇薄得像一条线。她的钢笔悬在纸上,等着。
“埃里希·沃尔夫。”
“年龄?”
“二十二。”
“职业?”
他停顿了一秒。“失业。”
女人的笔尖没有犹豫,在纸上划了一道。“原籍?”
“德国。”
“什么时候来的英国?”
“前年十一月。”
“为什么离开德国?”
埃里希沉默了。他想说“因为我是犹太人”,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他母亲不是,父亲也不是,按纽伦堡法,他算是“正统”,还不至于被抓进集中营。他想说“因为我在德国活不下去了”,但这太笼统。他想说真话——“因为我父亲把我赶出来了,因为我考不上大学,因为我找不到工作,因为我是一个废物”——但他说不出口。
“政治原因。”他最终说。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去过西班牙吗?”
“没有。”
“有军事经验吗?”
“没有。”
女人终于抬起眼睛,打量他。那目光不是审视,是计算——计算他能不能扛住行军,能不能扛住饥饿,能不能扛住子弹。她的目光从他的金发移到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手,那双长而细的手,那双适合弹钢琴却从未有机会弹钢琴的手。
“为什么去?”她问。
埃里希张开嘴,又闭上。他想起父亲的疲惫目光,想起托马斯·布莱克的冷笑,想起房东太太扔箱子时的表情,想起面包店里三便士的蛋糕,想起数学试卷上那个红色的“9”,想起母亲洗碗时故意加大的水声,想起弟弟汉斯拿到医学院录取通知书时全家庆祝的场景——而他,连一口蛋糕都没分到。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这里没有我的位置。”
女人的笔尖再次移动,在表格角落写了一个字。埃里希看不清是什么。
“下周一,滑铁卢车站,凌晨四点。带一件厚外套,带你的证件。不要带多余的东西。”
他接过表格,手指碰到女人的手背,皮肤粗糙、冰凉,像一块旧皮革。他转身离开时,注意到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一个戴贝雷帽的男人,举着步枪,背景是红黄紫三色的旗帜,下面写着“¡No pasarán!”
不让通过。
埃里希站在地下室门口,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色的,像一块洗不净的抹布。他想起中学时读过的一首诗,海涅的诗,诗里有一句他至今记得:“我们在黑暗中摸索,寻找光明。”
他不知道西班牙有没有光明。他只知道,伦敦没有。他把表格折好,塞进衬衫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然后他向滑铁卢车站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不停。街边的橱窗里映出他的影子:瘦削,年轻,肩膀微驼,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像很久没睡好。他的金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更脆弱,更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但他在走。他走过一家咖啡馆,透过玻璃窗,他看见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摊着书本和笔记,他们在讨论什么,笑得很大声。其中一个穿着牛津大学的校服,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埃里希想起自己在柏林的中学同学,那些考上大学的人,那些家里有背景的人,那些从来不用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的人。他们现在大概也在某个咖啡馆里,笑着,讨论着未来,规划着人生。
而他,在走向一场战争。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去。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没有工作,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未来。西班牙至少给了他一个方向,一个理由,一个可以称之为“目的”的东西。
哪怕那个目的是死亡。
周一凌晨三点半,滑铁卢车站。
埃里希站在候车大厅的角落里,穿着一件借来的厚外套——其实是他在二手市场花六便士买的,袖口已经磨破了,但至少能挡风。他的口袋里装着护照、那张登记表、和那本翻烂了的德语诗集。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
他看见其他志愿者陆续到来。有几个人聚在一起抽烟,互相交换名字和来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走过来,冲他点了点头:“德国人?”
埃里希点头。
“我叫杰克,利物浦人。”年轻人伸出手,“以前是码头工人。你呢?”
“埃里希。以前……什么都干过。”
杰克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兄弟,在这儿,我们以前都是‘什么都干过’。”
火车进站时,天还没亮。汽笛声在空旷的车站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召唤。埃里希跟着人群上了车,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无数个熄灭的希望。
他打开那本诗集,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是海涅的《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中的一段:
“新的歌,更好的歌,
哦,朋友,让我为你唱!
我们想要在地上,
建立天国。”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列车驶过泰晤士河,河水在晨光中泛着铅灰色的光泽,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不出任何完整的脸。
他不知道西班牙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里的山有多高,那里的太阳有多烈,那里的子弹飞过来时是什么声音。他只知道,他要去了。
因为这里没有他的位置。
因为那里有一面旗帜,红黄紫三色,写着“不让通过”。
因为他是埃里希·沃尔夫,二十二岁,金发,瘦削,不会做数学题,不会讨父亲欢心,不会在社会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但他会走路。他会一直走,直到走不动为止。
火车穿过雾霾,向南驶去。车厢里有人在低声唱歌,是一首西班牙民歌,歌词他听不懂,但旋律很悲伤,像在哭泣,又像在呼唤。
埃里希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外面模糊的田野和村庄。他想,也许到了西班牙,他能学会一些东西。不是数学公式,不是物理定律,而是别的什么——比如,如何活着,或者,如何死去。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的。
在灰烬中,或者在旗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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