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谈论毛泽东同志的晚年,必须首先破除两个被刻意建构的错误思想:
其一是将“晚年”孤立于他毕生革命实践之外的割裂论;其二是用个人生活片段取代政治思想整体的庸俗化解读。
这两种倾向,无论出于无知还是别有用心,都严重遮蔽了二十世纪下半叶世界社会主义运动中最深刻、最富创造性的理论探索与实践。
毛泽东的晚年——确切地说,是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至他逝世的这一时间段——绝非某些浅薄论者口中的个人失误或权力黄昏,而是马列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具体实际、与世界革命新形势实现第三次伟大结合的历史性阶段。
这一时期的理论与实践,以其前所未有的彻底性、复杂性与预见性,构成了毛泽东思想体系中最辉煌、也最富争议的篇章。
它不是对前期思想的简单重复,而是在社会主义制度初步建立后,对“如何防止资本主义复辟”、“如何继续革命”这一根本性问题进行的系统性回答。
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摆脱那种将历史人物简单划分为“正确时期”与“错误时期”的形而上学思维。
一个革命者的思想是流动的、发展的、在矛盾中前进的。
毛泽东晚年的思考与实践,恰恰是在社会主义条件下继续革命的必然展开,是面对“和平演变”风险、官僚特权阶层滋生、生产关系与生产力新矛盾等全新课题时,一个真正的马列主义者所能做出的最深刻回应。
毛泽东晚年思想的核心结晶,集中体现为“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这一理论绝非突发奇想,而是建立在对苏联教训的深刻反思、对中国社会阶级状况的严密分析、以及对马列主义革命学说的发展基础之上。
我们可以从三个角度来理解其深刻内涵。
第一,政权性质:社会主义社会依然存在阶级与阶级斗争。
这是最根本的判断,也是与当时主流社会主义理论最大的分野。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苏联及其影响下的国际共运普遍认为,生产资料公有制基本完成后,阶级斗争就趋于熄灭,当前任务仅是发展生产力。毛泽东敏锐地察觉到这种认识的致命缺陷。
一九五六年匈牙利事件、一九五七年中国国内的“右派进攻”,以及苏联党内外逐渐滋生的特权现象,都让毛泽东确信:社会主义社会并非铁板一块。旧的剥削阶级思想残余远未肃清,小生产习惯势力每日每时都在产生资本主义,更为关键的是,党内也会滋生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他们可能身居高位,但思想深处向往的是特权与资产阶级法权。
革命的波折,常常是由内部起的作用。斯大林在《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结束语中说:“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因此,阶级斗争并未结束,只是改变了形式,变得更隐蔽、更复杂,且焦点日益转向党内。
这一判断不是主观臆测,而是基于对中国社会的大量调查研究。毛泽东反复阅读《水浒传》,将其中的“投降派”宋江与现实的党内斗争联系起来;他批示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要求全党思考为何“列宁说建设没有资本家的资产阶级国家,要保障资产阶级法权”。
这些思考的指向非常明确:在按劳分配、商品经济依然存在的社会主义阶段,资产阶级法权(如等级工资制、物质刺激)的存在,为新的不平等和资产阶级思想的滋生提供了土壤。若不加以限制,就会产生“躺在共产主义身上不起”的官僚主义者阶层,他们本质上已成为社会主义肌体上的“赘瘤”。
第二,革命主体:重新唤醒群众,防止官僚机器异化。
基于上述判断,毛泽东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在社会主义条件下,革命的主体力量依然是广大工农群众,而革命的对象,除了社会上的残存敌对势力,更包括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如何发动群众来监督、制约甚至改造党内的官僚倾向?这就是“群众运动”在毛泽东晚年理论与实践中的核心地位。
毛泽东对建立起来的国家机器始终保持高度警惕。他引用马克思对巴黎公社经验的总结,认为公社的原则——普选制、低薪制、随时可以罢免——是防止“社会公仆”变为“社会主人”的关键。但在一个幅员辽阔、经济文化落后的大国,完全实行巴黎公社原则并不现实。于是,他找到了另一种形式的补充与制衡:自下而上的、大规模的群众运动。
从“四清”运动到“文化大革命”,其根本意图之一,就是要打破科层制的沉闷与僵化,把群众重新动员起来,让他们“关心国家大事”,直接参与对各级干部、对文化意识形态、对一切不符合社会主义原则事物的批判与改造。
毛泽东相信,只有让群众在“大风大浪”中锻炼,才能保持他们的阶级意识和革命精神,才能防止干部脱离群众、蜕化变质。他指出:“过去我们搞了农村的斗争,工厂的斗争,文化界的斗争,进行了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但不能解决问题,因为没有找到一种形式,一种方式,公开地、全面地、由下而上地发动广大群众来揭发我们的黑暗面。”
这种对“群众直接民主”的探索,尽管在实践过程中产生了复杂的后果,但其理论出发点是对马列主义国家学说的重大发展。它直面了社会主义国家可能产生的新矛盾,并试图用“大民主”的方式去解决它,这无异于在政治学领域进行了一场空前规模的实验。
第三,人的改造:与“传统观念彻底决裂”的文化革命。
毛泽东晚年的思考,远远超出了政治经济制度的范畴,深入到了人的精神世界与思想意识的改造。他意识到,即便所有制改变了,几千年来形成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四旧”)并不会自动消失。这些“四旧”渗透在日常生活、伦理关系、艺术审美等方方面面,是滋生资本主义的温床,也是官僚特权的文化基础。
因此,他倡导的“文化大革命”,其“文化”二字有着深刻的含义。它不仅是政治革命,更是一场触及灵魂的思想革命。其目标,是要培养一代“社会主义新人”——他们摆脱了私有观念的束缚,具有高度的集体主义精神和共产主义觉悟;他们“又红又专”,既懂业务,更把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放在第一位;他们能“批判资产阶级”,也能在批判中改造自己的主观世界。
毛泽东亲自推动的对《海瑞罢官》的批判、对教育路线“两条路线斗争”的强调、对知识分子“世界观改造”的要求,甚至对戏曲、美术、文学等领域的干预,都应放在这个宏观框架下理解。
这不是简单的个人好恶,而是系统性地试图颠覆整个旧的上层建筑,建设一个全新的、社会主义的文化意识形态体系。他相信,只有完成这个更艰巨的“文化上的翻身”,社会主义制度才能巩固,共产主义事业才有希望。

任何伟大的理论探索,当其付诸大规模社会实践时,都必然与复杂的现实发生碰撞,产生预想之内与预想之外的后果。
毛泽东晚年的实践,尤其是“文化大革命”,其过程的曲折性、影响的广泛性与争议的激烈性,在二十世纪历史甚至是人类的历史上都罕有其匹。
绝不能以“完全肯定”或“彻底否定”的简单态度对待这段历史,而必须坚持唯物辩证法,将其放在具体的历史条件与矛盾运动中加以考察。
首先,必须承认实践的极端复杂性与其付出了一定的社会代价。
发动亿万群众进行“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相结合的政治运动,在人类历史上没有先例可循。群众一旦被充分动员起来,其力量犹如洪流,方向与边界极易失控。毛泽东最初可能设想的“有领导的、有限度的”文化革命,很快发展为全社会范围的、激烈的派性斗争与权力重组。原有的党政机关一度瘫痪,社会秩序一度受到严重冲击,国民经济局部遭到破坏,一些干部、知识分子和群众受到不公正的对待,科学与文化教育事业受到一定干扰。这些是铁的事实,是沉痛的历史教训。(本站注:实质上为三年)
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理解这些代价?
资产阶级史学家和一部分教条主义者倾向于将其完全归咎于毛泽东个人的“错误决策”或“权力欲望”。这是一种非历史的、唯心主义的解释。更深层的原因在于:
第一,社会主义条件下“继续革命”本身就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课题,没有现成答案,只能在摸索中前进,犯错是探索的必然组成部分。
第二,中国社会几千年的封建积习、小生产者的狭隘性、以及部分群众政治上的不成熟,在革命高潮中以各种扭曲的形式表现出来,如宗派主义、无政府主义、个人崇拜等,这些并非运动发起者的本意,却是运动不得不承载的“历史包袱”。
第三,党内确实存在不同的路线与利益集团,运动的复杂化与它们之间的激烈博弈密切相关。毛泽东本人晚年也对“全面内战”、“打倒一切”的局面表示过不满和担忧。
其次,必须看到实践所暴露和试图解决的深层矛盾是真实存在的。
尽管过程充满混乱,但“文化大革命”像一面镜子,空前清晰地照出了社会主义初期阶段的诸多固有矛盾:干部脱离群众的危险日益增长;官僚主义、特权思想在部分党政机关中蔓延;城乡差别、脑体差别、工农差别依然显著;旧的文化观念严重束缚着人们的思想;青年一代对革命传统日益淡漠……这些问题,在运动以极端方式提出之前,很多已被掩盖在“形势一片大好”的表象之下。
运动的狂风暴雨,虽然造成了破坏,但也确实在短时间内极大地冲击了官僚体系,提高了普通群众(特别是青年和工人)的政治参与意识,对旧文化进行了一次大扫荡。
它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证明了毛泽东的警告:社会主义社会并非无矛盾的天堂,阶级斗争确实存在,且可能异常尖锐。
最后,必须理解实践的历史必然性与国际背景。
毛主席晚年的探索,绝非孤立于世界历史进程之外。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国际共运陷入严重分裂,苏联逐渐蜕变为社会帝国主义,对内压迫人民,对外霸权扩张。东欧一些社会主义国家政治僵化,经济停滞,社会矛盾积累。西方资本主义世界则借助科技革命和经济调整,展现出新的活力,并通过“和平演变”战略加强对社会主义国家的渗透。
在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局势下,毛泽东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和紧迫感。他担心中国会重蹈苏联覆辙,担心革命事业后继无人,担心“卫星上天,红旗落地”。
因此,他的晚年实践,带着一种“只争朝夕”的悲壮色彩,是一场为了防止资本主义复辟、寻求社会主义出路的总体性抗争。即使其方法存在争议,但其捍卫革命原则、反对修正主义的出发点,是与当时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健康力量相呼应的。
毛泽东逝世已近半个世纪,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当我们回望他晚年的思考与实践,会惊异地发现,其中蕴含的许多预见和警告,非但没有过时,反而在当下显示出更加锐利的现实针对性。
关于资本主义复辟的警告。 毛泽东反复强调党内可能出“修正主义”,社会主义国家有“变色”的危险。当年很多人不以为然,认为这是危言耸听。但看看后来苏联东欧的剧变,看看一些社会主义国家内部资本主义因素的全面复活,甚至看看中国改革开放后在取得巨大成就的同时,面临的腐败、贫富分化、意识形态淡化等严峻挑战,我们不能不佩服毛泽东的远见。
他早就指出,经济建设和所有制改造的完成,远不意味着高枕无忧。如何在发展市场经济、融入全球体系的同时,坚持社会主义根本方向,防止权力与资本结合形成新的剥削压迫关系,这依然是当代中国乃至所有宣称社会主义的国家必须直面的核心难题。
关于群众路线的精髓。
毛泽东晚年对官僚主义的深恶痛绝,对群众直接参与政治的尝试,其精神内核——即“一切为了群众,一切依靠群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永远是宝贵财富。
尽管“大民主”的形式在和平建设时期可能带来混乱,但如何建立制度化、法制化的渠道,保证人民群众的知情权、参与权、表达权、监督权,确保官员真正成为人民的公仆,而不是官老爷,这仍然是社会主义民主政治建设的核心课题。
毛泽东的实践,无论是经验还是教训,都为这个课题提供了无比丰富的思考材料。
关于人的全面发展的追求。
毛泽东培养“社会主义新人”的理想,强调政治挂帅、思想改造,反对物质刺激、利润挂帅,这在今天“消费主义”、“拜金主义”泛滥的全球背景下,尤其显得珍贵。
他提醒我们,社会主义建设不仅是GDP数字的增长,更是人的精神境界的提升和社会的全面进步。如果经济发展以道德滑坡、信仰迷失、生态破坏为代价,那么这种发展就是不可持续的,也是背离社会主义初衷的。
当然,毛主席晚年的探索留下了巨大的未竟课题。
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具体形式、合理边界、制度保障是什么?如何将群众运动的活力与法制秩序、生产建设的常态有机结合起来?
如何在批判旧文化的同时,持续建设富有生命力的社会主义新文化?
这些都没有、也不可能在他有生之年得到圆满解答。
他的实践,更像是一次悲壮的“压力测试”和“思想实验”,将最深层的矛盾暴露出来,留待后人去解决。
因此,评价毛泽东的晚年,绝不能停留在对其具体事件、具体人物的琐碎争论上,更不能陷入全盘肯定或全盘否定的两极对立。
我们应该将其提升到方法论的高度来认识。
毛主席晚年最光辉之处,在于他始终秉持并发展了马列主义的精髓——彻底的批判精神和革命辩证法。
他不肯将任何既成的制度、理论、权威视为永恒真理和最终答案,哪怕是社会主义制度、共产党的领导这样的根本原则,他也要求放在历史发展的长河中,用矛盾运动的观点去审视、去完善、去发展。
他敢于向自己亲手参与缔造的体制开刀,敢于打破“社会主义社会无矛盾”的神话,敢于设想一种超越当时所有社会主义模式的、更加激进的民主形式。这种不断自我革命、永不停滞的思想姿态,是一个真正辩证法大师的标志。
他的正确,不在于每一个具体判断和决策都完美无瑕(那是不可能的),而在于他牢牢抓住了社会主义历史阶段最本质的矛盾,并以巨大的理论勇气和实践魄力去探寻解决之道。
他晚年的悲剧性色彩,部分源于其理想的超前性与现实历史条件的局限性之间的巨大张力。
他试图用一代人的努力,去解决需要几代人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化解的深刻矛盾。
今天,我们研究毛泽东晚年思想,不是为了回到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更不是要重复某些具体的做法。而是要继承他那份深邃的历史洞察力、那腔炽热的人民情怀、那种不懈追求真理的探索精神。
在纷繁复杂的当代世界中,在社会主义事业面临新挑战、新机遇的十字路口,毛泽东晚年留下的思想遗产——尤其是他对防止资本主义复辟、坚持群众路线、改造人的主观世界的深刻论述——依然是一座富含矿藏的理论宝库。
以科学的态度挖掘这份遗产,汲取其智慧,记取其教训,才是对这位历史巨人最好的纪念,也是推动马列主义、社会主义事业在二十一世纪继续前进的必然要求。
毛泽东的晚年,是一座耸立在二十世纪历史地平线上的思想高峰。它或许云雾缭绕,路径险峻,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后来者以严谨的态度、勇敢的心灵去攀登、去解读。
当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直面其理论内核的锋芒时,我们会发现,那里闪耀着的,正是马列主义在东方实践的最不屈、最彻底、也最富生命力的光辉。
这篇“新篇”或许未竟,但其提出的问题、其蕴含的能量、其指示的方向,将长久地叩问着每一个关心人类前途命运的心灵。

*略有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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